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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小说中灵魂蜕变的历程(2009级研究生曾美玲毕业论文,导师高玉教授)

[日期:2012-09-20] 来源:曾美玲 作者:曾美玲

 

学校代码  10345               研究类型  基础研究
 
 
 
 
题 目:   残雪小说中灵魂蜕变的历程                      
          
          
 
学 科 专 业:           中国现当代文学                         
      级:    2009          号:2009210426         
研 究 生:   曾美玲        指导教师:    高 玉    
中图分类号: I206.7  论文提交时间:2012512


残雪小说中灵魂蜕变的历程
CAN XUE’S NOVELS IN HER EVOLUTION OF THE SOUL
 
作者姓名:曾美玲
Student’s Name:Zeng Meiling
学位类别:文学硕士
Degree typeMaster of Arts
年级:2009
Grade :2009
导师:高
Supervisor: Gao Yu
学科专业:中国现当代文学
Major: Modern and contemporary Chinese literature
提交日期:2012512
Submission dateMay 12,2012
 
 
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
College of Humanities, Zhejiang Normal University
 

 

 

 



残雪小说中灵魂蜕变的历程
 
残雪的小说有着隐蔽的发展脉络,即个体灵魂蜕变的历程。世俗社会的个体经过分裂的张力和自省的合力的过程,逐渐走向最纯净的灵魂的世界。
残雪的作品描写的是人的内心世界,通过建立一个能够和世俗世界相容的无法描述的灵魂世界,使灵魂得到救赎。每个人都是生活在两个世界之间,即世俗世界和灵魂世界。当世俗世界的个体发现了压制已久的丰富的灵魂世界的时候,就开始踏上了陌生又熟悉的心灵之旅。旅途中,人经常面对理性的重重阻隔,理性压制内心强烈的欲望。在理性和欲望的斗争中,灵魂就开始分裂,分裂的过程也是灵魂自审的过程。在分裂产生的巨大张力中,斗争愈演愈烈,自我内部的斗争就是自我审视,希望在斗争中找寻灵魂世界真实的自我。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残雪使她的主人公残肢断体以抛弃世俗的阻隔,自我内部的这种斗争就是为了向纯净的灵魂境界靠近。在世人眼里无法理解的“自我”的表演,实际上是灵魂内面的突围。当灵魂成功突围,灵魂就产生了蜕变的合力,听到了世纪末的钟声,这就意味着旧世界的颠覆,新世界的诞生。在这个世界里,个体寻找原始的记忆,也就是寻找被遗忘了的灵魂的自我。灵魂的自我在面对生死抉择的时候,选择了“向死而生”,为了精神的永生,选择肉体的死亡。灵魂在经历了激烈的蜕变的过程以后,获得了精神的永生,最后残雪用她坚韧的笔力建立了一个新的世界。
残雪小说的主人公经历了一只蝉蜕般的蜕变历程,完成了美丽的蜕变。作为当代文坛的一支独秀,残雪的作品始终以现实世界的对立面——灵魂世界作为描写的主体,在那深不可测的地方,有一个广博的难以探究的世界。世俗社会的个体,在经过不断地向内心探测的过程中完成了内心的完美蜕变。
 
关键词:灵魂;蜕变;张力;合力;新生
 
 
 
 
 
 
 
 
 
 
 
 
 
 
CAN XUE’S NOVELS IN HER EVOLUTION OF THE SOUL
 
Can Xue's novel has a hidden history, namely the individual soul transformation process. The secular society of individual after splitting tension and introspective ability process, gradually moving toward the most pure souls in the world.
His work is about the inner world of the person, through the establishment of a can and the secular world compatible can describe a soul in the world, so that the soul redemption. Everyone is living between two worlds, that secular world and the spirit world. When the popular world of individual found to suppress long already rich spirit world, began to embark on a strange but familiar journey of the soul. During the trip, people often face the reason many barrier, rational repressed desire. On the rationality and desire in the struggle, the soul began to split, the splitting process is the soul of self examination process. The division produced tremendous tension, conflict grows in intensity, internal struggle is the self-examination, hope in the struggle to find a soul in the world the true self. In order to achieve this goal, Can Xue makes her heroine stumps of severed body to abandon worldly barrier, the struggle is internal to the pure soul realm near. In the world can not understand the" self" of the show, actually is the soul in the break out of an encirclement. When the soul of breakout success, soul produced transformation force, heard at the end of the century, bells, which means that the old world of subversion, the new world is born. In this world, the individual search for the original memory, is looking for the lost soul. Soul of the self in the face of choice when, chose" being-towards-death", for the spirit of life, choose the physical death of the body. Soul experiencing intense transformation process, won the spirit of eternal life, the last snow with her tough yet established a new world.
Her novels the protagonist undergoes a cicada slough 's evolution from the fragile, immature eggs to" in a cocoon around oneself", then to" become a butterfly", complete with a beautiful decay. As a contemporary literature itself, Can Xue's work has always been in the real world -- the soul world as the antithesis of depiction of the subject, there have no bottom place, there is a great difficult to explore the world. The secular society, after continuously to the inner detection process inside perfect spallation.
 
KEY WORDS:soul; transformation; tension; force; newborn
 
 
 
 
 
 
 
 
 
 

 
 
 
目 录
 
 
 
 
 
 
 
 
 
 
 
 
 
 
 
 
 
 
 
 
 
 

 
 
美国文学评论家罗伯特·库弗说:“残雪是本世纪中叶以来中国文学中最有创造性的声音……简言之,一位新的世界大师在我们当中产生了,她的名字是残雪。”[①]美国著名作家布莱德·马罗说:“我认为,她是一位世界级的作家。残雪属于这样一种有勇气的作家,她决心要探索想象本身动荡不定的境界……她有能力用语言来建造这个绝对无法预见的、独一无二的世界,具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冲击力。”[②]残雪创造了一个“残雪式”的文学世界,可以称之为“灵魂城堡”。这是一个独一无二的文学世界,这个世界得到了中国文学以及世界文学的广泛认可。
残雪出生于书香门第,从小受到父亲的熏陶,喜欢文学。因为家庭的原因,她性格孤僻,不合群,更多的时间她喜欢一个人思考。残雪的外婆喜欢巫术,巫术就是相信灵魂的存在,所以她从小就相信灵魂。残雪追求的是纯艺术,希求在纯净的艺术境界里完成灵魂的蜕化。残雪说:“我认为,我的传统就是在西方,因为我从小就喜欢西方文化的东西,我的传统就是在西方。”[③]她最为推崇的作家有卡夫卡、博尔赫斯、莎士比亚、歌德、但丁、卡尔维诺等等,并且做了独特而细致的解读,从灵魂的角度给予高度评价。她受这些作家影响深厚,在学习西方的基础上,加上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化的积淀,创造出那个独特的异端境界。残雪在现实世界里创造出“非现实”的实体,让灵魂“说话”,把艺术变成灵魂真实的声音。
在残雪的艺术世界里,她更多的关注人的灵魂。残雪曾多次说过,她不关心世俗的东西,只关心灵魂深处的风景。但并不意味着她不关心世俗,只是把世俗世界和肉体作为她写灵魂的一个工具。家庭、性、动物等经常出现在她的作品中,残雪借助这些日常生活中常见的事物来描写她追求的纯净的境界。她认为进入

灵魂世界只是时间的问题,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着火一般的欲望,只有将欲望释放,才能够达到平衡,可以说蜕变的动力就是内心的欲望之火的燃烧。个体开始发现内心真实的欲望,踏上心灵之旅。如果将灵魂蜕变的历程比喻成蝉蜕,蝉蜕的过程是就是等待化茧成蝶的过程。灵魂在痛苦的撕裂中,唯一的希望就是追求灵魂的纯净境界,获得精神的永生。
自1985年残雪处女座《污水上的肥皂泡》发表以来,残雪以一种另类的姿态出现在文坛。残雪的文学创作日益丰厚,但是研究著作并不是很多。残雪作品自发表之初,有人认为她表现了人性恶的主题,对残雪这个“臆想的世界”有肯定,也有怀疑。西方的文化知识界接受了残雪,研究作品逐渐增多,并给予了高度评价。总的来说,对残雪作品的解析,主要有以下几类研究主题:从文学的功利性出发,认为残雪的作品是对现实社会和现实人性的暗示;从女性主义的角度分析,认为残雪的作品反映了女性真实的内心图景;从叙事学角度分析,认为残雪的晦涩难懂只是一种叙事的手段,没有更深的精神含义;从部分论题来研究残雪作品,自我、生死、存在、荒诞等,作为解析作家的一个窗口;另有一些论者将残雪和其他作家进行比较来解析残雪,如鲁迅、卡夫卡、博尔赫斯等。本文在学习借鉴以上分析基础上,试图通过文本分析,从整体上分析残雪小说中个体灵魂蜕变的过程,在“蜕变历程”中分析残雪笔下的灵魂故事。本人认为残雪的所有小说都是通过不同的灵魂故事,向我们展示出圈禁在世俗社会的灵魂是通过怎样的方式到达真实的灵魂世界,并完成最后的蜕变的。“残雪的小说又可称之为‘灵魂的小说’或者‘潜意识’小说,即主要表现人的内心世界,更准确地说是表现人的内心不可捉摸、不可言说的但却又是实实在在的世界。”[④]残雪笔下的灵魂世界是艺术的,也是真实的。残雪在访谈中说:“我所有小说说的全是一件事,只是不停地变换角度而已。”[⑤]所以,本文并不是概括残雪小说的叙述模式,而是分析残雪所说的“一件事”的过程,也就是小说中的人物灵魂经历了怎样的过程。
 

、蜕变的起点
 
 
残雪笔下的主人公在相貌、年龄、个性等方面都是模糊的。虽然在世俗世界里他们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但是内心里压抑着强烈的欲望,等待着改变的契机。残雪说:“人心是一所监狱。”[⑥]人丰富的内心世界和强烈的欲望不会被庸常生活所磨灭,他们用理性压制着欲望,只是为以后的蜕变做准备。在时机还没有成熟之前,在厮杀和审判还没有进行之前,他们将自己圈禁起来,这就是灵魂蜕变最开始的风景。模糊的特征和个性证明他们只是精神的代号,作为物质的存在没有实际意义,这个符号人开始踏上陌生的心灵旅行。
 
 
残雪笔下的主人公,并不是个体的代表,而是残雪引导心灵蜕变的工具,是在世俗社会中某一种灵魂的象征和载体。她把任何一个可能的人想象成是她的读者,和她进行心灵沟通的读者才是她小说中真正的主人公,所以不能够有身份和个性的限制。同时,作为一个灵魂工作者,残雪告诉我们,生活在世俗社会的人只是一个肮脏的肉体,在这个肉体中潜藏着火一般的欲望,肉体限制了这种欲望的迸发,而原始的欲望才是最真实的美,才能够引导个体进化成一个真正的人。我们要摒弃理性的肉体的限制,进入到灵魂的世界。
首先,残雪文章中的人只是一个符号人,他们是某种灵魂的象征。阅读残雪的文章,感觉进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这里没有世俗社会正常的人际关系,不按照逻辑思维办事,人的相貌特征也都是类型化的,如黑脸、长发等。这是因为残雪写的不是人的肉体,世俗的肉体只是她灵魂叙述的载体,是一种灵魂代号。作为符号的个体,是文章中灵魂蜕变的主体,作者并没有对他加以限制,这个个

体可以无限延伸为每一个人。他既是残雪自身的灵魂的写照,也是作为一个引导者,引导读者走进残雪的世界,所以人们在阅读的过程中会不自觉的认为那个叙述的主体就是读者自己。残雪在写灵魂的过程中是完全自由、不受客观条件限制的,跟着思想天马行空的叙述。
“长发是一位四十出头的汉子,脸上有一点点苍白,肌肉有一点点松弛,身上一年四季穿着工作服,家中只有一套西服,是过节时穿的,这种样子的人城里多得数不清。”(《长发的遭遇》)对长发的外貌和穿着的特征的描写,采用的是开放式描写,是城里大多数人灵魂的象征,作为城里人的我们便跟随着长发一起经历了他那脱离世俗轨道的生活。“砂原的长相很平常,找不出什么特点,不说话的时候,几乎是空空洞洞的一张脸,当然和死人还是有点区别的。”(《饲养毒蛇的小孩》),对砂原的描写类似于没有实体的存在,以此来证明肉体存在的荒谬。他们长相平凡,工作平凡,甚至我们在阅读过程中,可以把发生在这个人身上的事情安排到另外一个人身上,只是为世俗披上一层外衣,而核心内容是以不同的方式向内心突进。他们是没有自我意识的生物体,他们虽然就是生活在世俗社会里的人,但残雪认为没有经过痛苦蜕变从而认识到自我的存在的人只能称之为猿,他们身上的是猿性。
其次,和文学大师鲁迅一样,残雪的内心也是有鬼气的。她文章中的人物,内心充满了鬼气和毒气。他们表面上安于世俗的庸常生活,内心里的鬼气和毒气是他们精神的支柱。养虫子的句了(《和虫子有关的事情》)、饲养毒蛇的小孩(《饲养毒蛇的小孩》)、养乌龟的袁氏大娘(《龟》)、饲养麻雀的远文(《宠物》)等,他们或者将内心的鬼气寄托在小动物身上,或者直接就散发出那种鬼气和狼一般的眼神。这些让人的内心变得焦躁不安的鬼气,正是欲望的象征。强烈的欲望使人不安于现实生活,同时又会调动起理性去克制。“自我的要素一是欲望,一是理性。人要认识自己的欲望,并且用理性去控制欲望。人的欲望或者潜意识不能离开理性,它们两者是相互斗争,相互促进的。理性的钳制越大,欲望的反弹越强烈,更需要理性去控制。两者是两位一体的。而审视批判自身的最终目的就是获得理性,提升自己的精神境界,理性的根基就是‘爱’。”[⑦]是理性将鬼气附在人的体内,成为一个有毒的个体。
《民工团》里,老石说老瑶心里有鬼,“你要是说你心里没鬼,就一定是有鬼”,是心里的鬼引导老瑶在民工团里完成了惊心的探险;饲养毒蛇的小孩告诉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几条这样的小蛇(《饲养毒蛇的小孩》);水娃“把每个人心里的魔鬼都唤出来了”(《水娃》);“苔身上有鬼气,沾上了就脱不了身”(《世外桃源》)。在残雪的笔下,在“人欲横流”的大地上,生存着这样一群人,他们有着无止境的欲望,有着世俗气和鬼气,却固执的生活在这片世俗的土地上。他们画地为牢,作茧自缚,焦躁不安,因为他们看到了自己的欲望却一直在用理性克制,不想被世俗社会抛弃,又没有勇气走进自己的内心世界。之所以克制内心的欲望,是害怕面对自己真实的内心,于是他们焦躁、孤僻。
“人的野性发作犹如匈奴骑手,它可以灭掉一切文明,自己充作神;当人这样做的时候,他们潜意识却感到了:他们要消灭的,就是他们所敬畏的、永远不能消灭的东西——理性。”[⑧]这种野性在残雪的小说中表现为强烈的欲望,理性和欲望之间斗争是残酷凶狠的。在蜕变之前,主人公一直生活在现实的理性当中,他们没有意识到非理性的欲望的存在,在欲望潜伏的时期,他们就像是作茧以进行自缚的蝉一样,将自己捆绑起来,但这样并没有完全禁锢欲望,欲望的力量只是在体内储存,等待恰当的时机进行斗争。于是他们变得焦躁不安,被关在“山上的小屋”里那个不停敲击门板的人,其实是我们一家人被圈禁的灵魂和真实的欲望。“那个被反锁在小屋里的人暴怒地撞着木板门”(《山上的小屋》),反锁证明是自己将自己锁在了小屋里,敲着木板门象征着灵魂的焦躁。“我”将自己的灵魂圈禁在山上的小屋里,将其束之高阁,而现实中的我们在山下的世俗世界里过着正常的生活。灵魂的自由是不可能完全被限制的,在一个个夜黑风高的晚上,他将反锁的门打开,自己跑出来进行着一些看似没有意义的释放灵魂的活动。对于山上的灵魂我们心照不宣。我们一家人之间有爱,也有猜疑和偷窥。爸爸二十年来对妈妈的剪刀耿耿于怀,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我们一家人过着正常的生活,没有注意到山上的小屋里一直存在着这样一个灵魂。残雪说:“在我看来,自我就是精神,决不人云亦云,一个作品的自我越强,越独特,其精神世界就越深广。自我的要素,一是冲动,一是理性,作为人而言,理性钳制冲动并承担冲动的后果才是有精神的人。自我必是一个漫长的开掘过程,一个通道,在看不见的灵魂世界里,在人的丰富的潜意识之中,在数量化的物质世界另一边。” [⑨]所以说作家的本意不是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是人的理性和欲望之间进行的一场激烈的斗争。
在残雪的笔下,世俗的躯体只是灵魂蜕变的载体,由于内心的鬼气的召唤,引起了世俗的理性和灵魂的欲望之间的残酷斗争,欲望开始冲出理性的压制,正是灵魂蜕变的起点。
 
二)心灵的旅行
 
残雪带领我们开始了一段新的旅程,作为“世俗的载体”的人们偶然地在熟悉的生活中有了陌生的发现,又渐渐地认同了这种陌生感,在内心里找到了熟悉的记忆。一次看似偶然的机会,使世俗社会的人们踏上了一段新的旅程,这是一次从世俗世界到灵魂世界的过渡。对灵魂世界的探险首先是从最熟悉的人和最熟悉的场所发生的。从个体的生活环境来看,“我”经历了由熟悉到陌生再到熟悉的循环过程。
从情感认识上看,这次改变看似偶然,其实是个体体内的“鬼气”,也就是欲望,积累到一定的程度,呼之欲出。但是,事物本身并没有改变,而真正改变的是我自己,“我”在不断寻找的过程中认识到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并为之吸引。残雪把蜕变的环境放在熟悉的日常生活中一件偶然的小事,也就是在告诉我们:这种蜕变已经超越了时间和地点的限制,外部环境并没有改变,真正改变的是人的内心,所以说蜕变的关键是人自己。从熟悉到陌生的转变也是因为“我”用全新的眼光来重新审视世界,发现现有的观念只是事物的表象。谢有顺认为“小说必须重新解释世界,重新发现世界的形象和秘密,也就是说,小说家的使命,就是要在现有的世界结论里出走,进而寻找到另一个隐秘的、沉默的、被遗忘的区域——在这个区域里,提供新的生活认知,舒展精神的触觉,追问人性深处的答案,这永远是写作的基本母题。在世俗道德的意义上审判‘恶人恶事’,抵达的不过是文学的社会学层面,而文学所要深入的是人性和精神的层面;文学反对简单的结论,它守护的是事物的复杂性和丰富性——它笔下的世界应该具有无穷的可能性,它所创造的精神景观应该给人们提供无限的想象。”[⑩]我用全新的眼光来审视世界的时候,熟悉的世界自然变得陌生,而当我唤起内心深层的记忆的时候,又找到了那种内心认同的熟悉感觉。
忆莲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银城是她以前出差经常去的地方,那破落的小巷总给“我”一种身心放松的感觉,在这里从未发生过什么稀奇的事情。《莲》里叙述了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忆莲经历的熟悉——陌生——熟悉的生活和心灵的旅行。忆莲偶然地和表姐、表姐的同事杨处长联系密切,她休假的时候,杨处长提议“重返我出差时访问过的那些地方”,并称这次旅行为“隐性的旅行”,其实隐性的旅行也就意味着内心的旅行,肉体并没有发生改变,改变的只是内心。忆莲如此熟悉的银城竟然变得陌生,以前忆莲把这座败落的城市银城当成自己的家,感到全身轻松。可是今天,“我感到路边矮屋里的人们向我们投来敌意的目光”。这条街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繁华,“我心里不断涌出怀疑:这到底是不是那个银城”。杨处长引领我看到了以前看不到的银城隐藏的一面,我被关在办公室里,和阿莲进行了一次谈话,“我就这样在独眼老头的办公室里头开始了我的真正的旅行,前面那一段只不过是一段序曲罢了。直到这时我才慢慢地知道从前我对一些事的误解有多么深。”我真正的走进了这个世界,产生了内心的共鸣与熟悉。
当人们开始接触那个世界的时候才发现:一起生活多年的父母和妻子都是引领我走向这个世界的一股力量,一直默默地引导我。无聊的时候句了靠看树上的三只青虫打发时间,并且慢慢的产生了兴趣。这只是世俗生活中再熟悉不过的一件小事,在我身上却发生了巨大的作用。整天在“我”身边生活的母亲却说“虫子的确是重要的”,并且认为虫子是句了的追求;而妻子也理解母亲的心思,并且也在一步一步的引导句了。熟悉的桑树、竹器店、老板娘,又都变得那么陌生。句了在这样的环境中开始了一场由熟悉到陌生的心灵旅程。(《和虫子有关的事情》)“说起来,我对这一带再熟悉不过了,有一阵子,我天天到这里来。”(《归途》)这就是残雪式的开头,开篇总是让我们闻到世俗社会的味道,感受到亲切的气息,草地、房子、房主人,一切都太普通,“一切都太熟悉了”,可是一句“今夜主人没点灯,也没像往常那样坐在台阶上迎候我”,这样“我”就开始了由熟悉到陌生的转变。
从情感认同上来说,“我”对另一个世界的态度由拒绝到怀疑,到不由自主,再到完全的认同并沉浸其中。我对阿莲、杨处长和意老头就经历了这样的态度转变。作为世俗社会的个体已经习惯了世俗社会的审美方式,“读者为什么不懂得那样的世界,那是因为众多的人习惯、喜欢现在所有的一切‘现实的’世界,所以即使让他们看世界的真正、现实的本质,反而没有熟悉感了。”[11]所以说,并不是没有发现本质的眼睛,只是在世俗观念桎梏下将真实的内心世界隐藏起来,再次揭开面纱的时候就会找到久违的熟悉感。房主人说房子是建在悬崖上的,“我”并不赞成他的看法,认为“他说的很明显是无稽之谈”(《归途》),但是后来“我”也慢慢习惯并承认了这样的生活。《末世爱情》里,在酒吧一条街上,四爷在黑暗里行走,“四爷觉得自己正在走进自己那黑暗的青年时代,而事实却是,他年青的时候,这一带还没有任何酒吧,只有一家挨一家的自行车行。可是为什么会有这种熟悉感呢?熟悉的连骨头都产生了麻疏的颤栗。这条街上的酒吧是四爷内心欲望的躁动,压抑不住的躁动使他不寒而栗。他听见那些酒吧内的骚动声中都有同一种被窒息着的喊叫声,就像一个人看见了谋杀案,但又用手捂住了嘴巴一样。”“别看这些人面熟,你可是一个都不认识的”,“四爷很不喜欢廖巡警说话的腔调,可又觉得自己在他的掌握之中,这令他很懊丧”。四爷在大家的引导下,走进了那个真实的世界,并在这个世界里找到了认同的熟悉感和真实的存在感。
    个体走进这个陌生的世界,意味着他从情感上认识到内心被压制的欲望。对内心这个真实的世界由陌生到熟悉的过程,也就是从情感上逐渐认同这个世界的真实存在。
 
 
 
 
 
 
 
 

、蜕变的张力
 
   
当世俗的个体踏上心灵的旅途,理性的压制和自我意识之间就产生激烈的矛盾,在这种矛盾中产生了蜕变的张力。在残雪的作品中,每个人都在不断地追寻。主人公看似不自觉的走进另一个世界,实际上是在内心欲望驱使下的自觉行动,人要新生,要蜕变,就开始慢慢的产生自我意识,审视自我。人们在审视自我的过程中,将自我分成许多部分,这些部分是组成个体的不同方面,这些部分之间是不相容的,以至于产生激烈的斗争,斗争的越残酷,就越靠近真实的灵魂世界。在分裂过后,个体就开始定位“自我”,在这种纷繁复杂的蛛网般的关系中找到真实的“自我”,抛弃世俗的肉体。精神和肉体之间的斗争只是停留在一个层面,还有更深层次的斗争,那就是个体的突围。从世俗的眼睛来看,个体在进行着荒唐的表演。从灵魂的内面来看,则是“自我”在努力地进行突围与复仇。
残雪认为,“人的那个潜意识,或者叫灵魂,是有结构的,我甚至自己都感觉”。为了探索灵魂的结构,残雪带领我们进行了一场灵魂的蜕变。在踏上了陌生到熟悉的心灵旅程之后,个体开始慢慢产生自我意识,并逐渐向那个社会靠近。
 
 
在鲁迅的《野草》中,“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 残雪也告诉我们:“向自我内部的这种‘抉心自食’是前所未有的创举。作者将人性矛盾看作艺术的根本,坚定地向纵深切入,用残酷的自审的压榨促使灵魂的裂变发生。因为这裂变对于处于危机中的自我是生死攸关的。”[12]无论是对“自我”的拷问,还是与他人的激烈斗争,“我”都是踩着自己的身体,喝着自己的血在成长,对自我的审判带来的是灵魂的分裂,与他人的斗争实质上也是和自己的灵魂内面做斗争,这就是世俗社会和残雪的灵魂世界的斗争。这种斗争把“我”的欲望从理性中解救出来,发动原始之力,致力于彻底的蜕变与新生。
 
1.地狱里的审判
 
自审就是将自我陌生化,把自我当做客观的研究对象,挖掘灵魂真实的内面,而不是世俗的表面的东西。个体踏上了心灵的旅程,不断地和内心对话。这时在个体身边出现的无论是魔鬼还是野兽,也都是从个体内心发出来用来审判自我的,这就是灵魂的自我审判阶段。在我身边出现的幽灵不断对我加以引导或者否定,我在内心深处的灵魂的拷问下并没有畏惧,如果我表现出任何的退缩,那就永远也没有办法进行内心的洗礼。
分裂的过程是痛苦并着快乐的。“阴森的地狱是每一个有可能获救的人为自己设置的审判灵魂的法庭,是人为了要发展美好的精神而自愿让肉体加倍受难的处所。在此地,人的欲望除了一个出口没有任何出口可以发泄,而这一个出口,也必须由人在茫然挣扎中去无意识地撞开,否则等待人的便是死亡。”[13]为了找到一个欲望的出口,让自己灵魂显灵,个体怀着对精神理想的强烈追求走进内心世界,对自己的灵魂进行残酷的拷问。人的自审,就是主动下地狱,把自己看到的和经历的和现实世界做对比,在内心进行深刻地反思,不断地进行自我反思和否定。“自我反省是运用强力进入深层的心灵世界,将所看到的用特殊的语言使其再现,从而使灵界的风景同我们所习惯的表层世界形成对应,以达到认识的深化。所以艺术性的自我反省实质上是一种创造行为,是主动下地狱、自设对立面、自相矛盾,并在残酷的自我厮杀之中达成统一的、高度自觉的创造。其动力,则是艺术工作者要否定自身世俗的、肉体的渴望。”[14] 人在反省的过程中,不断地将个体分裂。这种分裂有两种表现,或者是生活在世俗世界中的人不断地走进另一个世界,一半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鬼魂,另外一半在人间。或者是在世俗世界中审视自己的灵魂,将灵魂分裂为几个部分。残雪说“我小说中的人物都是和我个人人格分裂的结果,自相矛盾的创造物。请注意一点:凡是那些褴褛、最‘负面’的人物,往往是最本质、层次最深、凝聚了最多激情的。”[15]
《单身女人琐事纪实》描写了这样一个单身老太婆述遗:
 
“人的一生总难免有一些这样那样的社会关系,就连述遗这样的单身老太婆也不例外。述遗的社会关系有三条线:一条是彭姨,这个女人是她三十多年的同事,她俩一起进纺纱厂,一起学徒,一起称为熟练工,成为老师傅,后来又一起退休。现在彭姨就住在述遗后面那排平房里头。另一条线是老卫,老卫是纺纱厂的工会主席,三十多年来对于述遗的私人生活一直有着毫不减退的窥视兴趣,他在生活上也比较照顾她。还有一条线是述遗所在街道的垃圾工小廖,他每天晚上将述遗的垃圾收走,述遗每月给他三块钱。就是这三条线将述遗牵制得牢牢的,使她不至于游离于社会的圈子之外。”
 
单身的述遗住在没人愿意住的保管室的房子里,垃圾工小廖作为她社会关系的一条线,给述遗的感觉像是一条蛇,白天他收垃圾时是沉默的,晚上却发出持久不衰的声音,显出无穷的威力。小廖本身是分裂的,白天的他是在理性和世俗中生活的,晚上的他则压制不住内心的欲望。而小廖本身又是述遗分裂出来的一部分,作家说他们三个组成了述遗的社会关系,其实是述遗的全部生活。老卫是述遗的理想,她一直追寻着“光浴”,老卫却是这方面的专家。有了“光浴”,他就能够忍受垃圾秽物的存在,否则“她是没有办法蜕变的了”。当述遗对垃圾感到烦恼的时候,老卫说:“要解决的其实是你的思想感情的问题”。小廖把述遗弄得心神不宁,“彭姨和老卫却一个劝她‘不要放在心上’,另一个劝她‘不对他做指望’”,“有时述遗也想,多年来形成的她同这三个人的社会关系,真的是命中注定的么?”而且不管怎样,述遗永远没有办法摆脱和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垃圾工小廖抱怨身边的人毫无变化,而这正是述遗一直以来的烦恼,所以述遗的那句“你要是想从他们脸上找变化你就错了”,相当于自己对自己的回答,小廖只是欲望的述遗的一个化身。老卫属于那种永远不会老的人,是永恒的灵魂的代表,只要述遗需要,老卫就会马上出现,他是述遗的理想的化身。而彭姨是她三十多年的同事,是她抹不掉的记忆和撇不清的纠缠,是述遗世俗生活的化身。这三个人构成了述遗的全部生活。
在灵魂审判中,个体显露了灵魂真实的内面:
 
“艺术家以其病患者的心胸和一腔热血来孕育自我分裂和精神分裂,在自我毁灭——连不断眨出露珠般清泪的眼珠都化为了齑粉——中建立起人生本相,将一切刻骨的欲念和隐忍、难言的屈辱骇人伤痛、狂暴的阴谋、嗜血的罪恶,以及一切可以于混沌浑噩中享受到的快适、温暖、生意、欢迎等等,悉数容纳于自身,熔化并重新泛滥成静静燃烧的音乐之火,烧铸出单纯形式的新图像。”[16]
 
这些各自独立的部分组成了人生的真实图景。在《盗贼》这篇短篇小说里,得了绝症的胡三老头每天夜里要同盗贼斗争,这并不是现实的斗争,而是内心里虚构出来的斗争,每次胡三老头都是胜利的,我一直认为胡三老头对盗贼怀着深仇大恨呢,但是胡三老头却喜欢他们的存在,甚至想念敬仰他们,“他似乎对这种事有瘾”。因为在斗争中,胡三老头体会到的是更深一层的精神的收获。胡三老头的一家是灵魂内面的象征,“只有当你对他们的生活发生兴趣,去同他们接触的时候,攻击才会发生。”如果人不去触碰真实的内心,包裹在世俗的理性中,就不会进行内心的斗争,也就不会和他一家发生关系,不会发现丰富的内心世部的存在。在胡三老头古怪的家庭关系中,胡三老头说他的家人“要我去死。这本来很好,可他们又不让我轻易死掉。他们要我受折磨,折磨!”但胡三老头却喜欢这种关系,我也沉浸在这种关系之中。我一半生活在现实世界里,一半和鬼镇上的鬼魂一样,游荡在黑暗的夜晚,和自己的灵魂做决斗,我的欲望将体内的鬼魂呼唤出来,让我看到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风景。胡三老头和他的家人,我的家人和夜晚街上游荡的人,和那条街道就是我为自己开设的法庭,在这个地狱般的法庭里,我接受了大家对我的灵魂审判,探索灵魂深处的迷宫,将自我分裂。我是三爷他们灵魂的寄托,我的肉体的存在才能让精神流浪的他们有机会回来,“你必须留在这里,我们才会回来。”可见,经历了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最后就是将新元分裂成几个部分,再等待最后的统一。《城乡结合部》中,我从闹市区搬到了城乡结合部,这个叫“美丽苑”的地方是我追求的理想之地,我“脑子里最渴望的画面,正是这种城乡结合部的两栖生活”,城乡结合部本身就是让两个不能相容的部分结合在一起。在这里,“我同周围人的关系越深,他们就离我越远,这似乎是不能改变的规律。”我自身开始了一场斗争,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是我内心的“两派之争”,我“身兼二职,心系两地”。我和美丽苑的人一样,都是双面人,将自我分裂,在两个世界之间生活。
在地狱的自我审判之中,个体将自我分裂,有的时候是“两面人”,有的时候又是多面的。无论两面还是多面,都是致力于将自我分裂的人,这是进入灵魂世界的第一步,他们逐渐看见所有事物的本质。《最后的情人》,马丽亚认识了清,他“左脸和右脸就像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他的左脸很生动,现在挂着悲苦的表情,但刚才他还是生气勃勃的,甚至有点坏心眼的样子。而右脸呢,看上去有点吓人,就好像僵尸一样,紧闭着半边嘴,眼珠像玻璃球。”“长着这种脸的人啊!有能力改变一切!所以现在啊,村子里就见不到雾了,太阳一出,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清清楚楚的。在这样的环境里,人就开始变得羞愧,然后就垮掉了。”后来马丽亚发现自己也是两面人。精神上的两面性体现在肉体上,变得直白而又恐怖。“一切事物本身都自在地是矛盾的”[17]这种矛盾体现在人身上是恐怖又是伟大的。这种看似人鬼结合的人是有着强大的内心动力做支撑的,他们是能够看清两个世界的人。
在《饲养毒蛇的小孩》里,“这孩子从小就过于随便,对周围的事漠不关心”这是隐藏在世俗社会之下的矛盾,直到前年,“我们看见一个纸箱子里装着一窝小花蛇”,蛇“就在我的肚子里”,砂原最后感叹“谁的肚子里又没有几条这类东西呢?”这时的砂原精神已经分裂为蛇和自我的肉体,蛇是他生存的血液,同时他也看到了别人身体里的蛇。“有许多小虫子在胸膛里蠕动”(《苍老的浮云》)她又困扰又不能舍弃这些小虫子,他们是生命的统一体。这种张力不仅体现在个体自身,同时也体现在生活在同一世界中的不能相融的灵魂。《掩埋》中,叔叔是一个不喜欢与人打交道的、疯疯癫癫的小老头,由于我的好奇心不小心发现了他的秘密,我并不能理解,“他的戏要演到什么时候为止呢?到底谁在演戏呢?”而叔叔也在怀疑我这个共青团员是何居心。在残雪的文章里没有孰是孰非,斗争的双方互不相容,但正是他们组成了一个完整的人。程德培在《折磨着残雪的梦》中分析道:残雪“把单个的‘我’分离成无数个‘我’与‘你’,然后再繁衍她的小说,从这个意义上讲,残雪的小说形构,就是让灵魂撕离成一种对话的形态。”[18]在《约会》和《天堂里的对话》中,她约会和对话的对象其实就是她自己。
在自我审判阶段,完整的个体被分裂为许多部分,他们之间互不相容,但是又组成了统一的个体。分裂是蜕变的关键,在分裂中产生的巨大张力使灵魂看到了真实的自我。
 
2多元的斗争
 
残雪认为卡夫卡和博尔赫斯对于灵魂的勇猛不懈地探索达到了惊人的程度,写作者“只能生活在分裂的人格当中,这种分裂到了势不两立的程度,以至于双方不进行血腥的杀戮就无法达到统一,或者说不用死亡的境界来作为最后的战场就不能突围”。[19]残雪和艺术大师鲁迅、卡夫卡和博尔赫斯等人进行了一场心灵的对话,她同样向我们展示了一场“抉心自食”的痛苦裂变。
残雪说她的小说写的都是自己,每个个体都是她的组成部分。但是,当一个完整的个体分裂为几个部分的时候,这些部分之间是不能相容的,因为人性就是一个矛盾,这些部分在交合的过程中产生激烈的斗争,他们之间斗争得越激烈,整体却越显得和谐。人自身包括极端的理性和极端的不理性,美丽和丑陋,善和恶,这许多方面组合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人。“随着开拓的向内推进,灵魂的几个部分之间的对峙越来越紧张,时常要用杀戮来解决矛盾,而作品的张力,也越来越大了。那种对立和统一,就像一个钱币的正反两面,也如我血液中流淌着的两种成分;再往上追溯,这也许同我们古老的文化有直接的关系吧?”[20]于是,一个完整的人开始分裂为两个甚至多个身体,这些身体只是某种意识的象征,而不是真正的肉体的存在,表层的肉体的尴尬处境和深层的精神的坚韧突围构成了内心完整的风景。
邓晓芒从哲学的角度来分析残雪的作品认为:“不仅反映出原型人格内心的不同层次、不同方面,而且体现了一种撕裂的内心矛盾;由于这种矛盾,残雪的原型人格呈现出一种不断打破自身层层局限向上追求的精神力量。”[21]“看出一种固执而坚韧的生命力,它顽强地忍受着身心的煎熬,与命运作对。”“然而从哪学的孤军奋战最后把她引向一个‘进退两难的局面’,即:她既要抛弃这个无意义的现实世界,又热衷于介入人世的纠纷,以俗人自居并以俗人为伍。”个体分裂的结果是原型人格的展现,而这种原型的人格又是多层次的,各个层次和部分之间是完全对立的,只有进行激烈的斗争才能够进入灵魂的世界。“只有那种敢于投身于这种内心矛盾,在‘灵魂的撕裂’中生存的人,才是为人性理想而斗争的英雄。”[22]在《五香街》里,我们的X女士在五香街男人的心里有着无穷的魅力,而X女士只喜欢眼球能变换多种颜色的人。X女士整天随身带着镜子观察自己的眼睛,“大家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却谁也不去想起这个窗户。他们把这个窗户忘记了,让它上面落满了灰尘,变得认不出了。”眼睛是心灵的窗口,眼睛的多种颜色也就象征着内心的不同层次,内心可以分裂成许多部分,这些部分之间又能够不断地进行对话,这样的人才是作为理想的化身的X女士要选择的对象,而他们之间已经超越了简单的性的爱情,而是一种心与心的沟通。所以X女士是我们五香街的英雄,是能够真正的在撕裂的灵魂中生存的人。
正如残雪对博尔赫斯的作品分析的一样:“特隆的使命决不是让人在彻悟中归于平静(如同伊斯兰教中那甜美的夜中之夜或‘天人合一’的境界),而是使人在分裂与增殖中不断怀疑与否定,人只要加入进去就会眩晕,而这种眩晕是人活着的标志。”[23]在这种分裂和增殖中,残雪文章的张力就扩展到无穷大。残雪说“残雪作品中的人物言谈充满了‘对话’的语境。这时赤裸裸的灵魂分离之后,各个部分之间的对话,每一个人物都是灵魂的一个部分。”[24]作为深层的自我不断地和表层的自我进行对话,这种对话是灵魂内部的一场激烈的斗争。阿莲和忆莲其实是原型人格内心的不同层次,“我对身边的,离得很近的忙碌生活充满厌倦,我的嗅觉、听觉和视觉都已被堵塞,而阿莲,生活在虚幻的大自然的影子世界里,既灵动又过敏,某种东西在他体内生长,她其实已经比我强大得多。”我们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也可以说,忆莲生活在两个世界里,生活在世俗中时,她是忆莲,生活在灵魂世界里时,她是阿莲。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踏上了人格分裂的历程。在世俗世界里的我,“就像那虚空中的蜉蝣,苍白透明,为自身的缺乏重量无比的沮丧。机舱里的老头不是已经洞悉了我的虚无的本质么?”所以整篇小说《莲》就是忆莲和阿莲之间进行的一场激烈的斗争,而忆莲和阿莲共同组成了一个人物——莲。当斗争完全体现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就显得更加残酷,《金天鹅》中的秋嫂,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这是“因为性情中的每一种倾向都会受到另一种倾向的抵抗”,性情中的各种因素之间的分裂体现在脸上就显得更加赤裸难堪。
《末世爱情》讲述了四爷和罗寡妇的不为人理解的爱情。他们俩都喜欢夜间神游,一起烧纸钱。“在人们一般的印象中,四爷的行为举止在白天里是中规中矩的,他只是在夜间神游的时候才变得放荡起来。”罗寡妇神秘中有点传奇,他是每一个人的榜样,她更接近于“房子的地心”,是四爷心中的理想。四爷一直以来在大家眼里是奇怪的,他身上有着蜕变的潜质。在和罗寡妇接触一段时间之后,一次偶然的机会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风景,原来罗寡妇、廖巡警等人都是那个世界里生活的人,但又不和世俗世界隔绝。他开始并不理解“一个人怎么可以同时在这里,又在那里呢?他竭力回忆她那美妙的肉体给自己的感觉,可是在所有的场景中,他都像是一个第三者,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是自己的替身,在同他缠绵。”而那个模糊的影子正是四爷灵魂存在的方式。四爷身边都是一些表面上和善的人,其实内心里复杂阴暗。廖巡警是人内心中的理性力量,正像他的职业一样,一直在扮演着一个用法律来限制人们的行为的力量,所以廖巡警是四爷内心理性的替身,而酒店里的酒客扮演的则是世俗的力量,是世俗和舆论的象征。罗寡妇让廖巡警交给四爷一个“天平上的旧砝码”,还把它当成贵重的礼物,砝码是为了寻求两端的平衡的,而罗寡妇是在四爷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并在两个世界之间徘徊迷茫的时候交给他的,也就在暗示四爷要学会在两个世界之间生活,以求达到平衡,所以砝码在四爷蜕变的过程中显得尤其“贵重”。廖巡警“表面职务是巡警,他是否另外还有一种真实职务呢?”一个人的多种职务也就是暗示着一个人同时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分裂的生活导致分裂的精神,同时产生精神的生殖,再进一步的分裂,廖巡警作为理性的力量进一步分裂,之后这些个体之间相互怀疑和否定,以至激烈的斗争,斗争的越激烈,张力也就越大,也就越能够接近真正的灵魂的结构,最后展现真实的自我才是残雪的目的。在《天空中的蓝光》里,阿娥一家人显得阴险无情,阿仙砸了装过毒酒的瓶子,所以阿娥被毒酒瓶子的碎玻璃刺伤脚板看似是阿仙蓄谋已久的阴谋,这时候她的家人也在一旁说着风凉话。在家人和村里人一次又一次的伤害过后,阿娥决心开始报复,她要忍着疼痛的伤口走向村口,挑战死亡,最后是父亲拯救了她,带她走进了永生之河。阿娥和家人之间的激烈斗争扩大了文章的张力,演绎了一场完整的家庭阴谋故事。结局的出乎预料让我们明白这只不过是在个体内心演绎的一场战争,这场战争的目的是达到心灵的永生,受伤的脚只是她摒弃世俗的一种途径,而阿仙和父亲是她内心里追求永生的信念,他们之间激烈的斗争是促进蜕变的力量。“有一个理性的把关人站在黑暗的地狱门口,监视着那些要破门而出的拥挤着的欲望,但这个制约欲望的把关人本身又是受欲望制约的,这种关系很奇特。那个人站在门口的作用就是为最先破门而出的疯子叫好,他的眼尖,总能发现那个人。”[25]阿仙的父亲扮演的就是这个理性把关人的角色,作为阿仙灵魂蜕变的引导者。
个体分裂使蜕变成为可能,正是他们之间的斗争推动了灵魂自我定位的脚步。理性和欲望之间这种复杂的关系在个体内心产生激烈的斗争,自我分裂的结果是各个部分之间的斗争,斗争是不断扩大的,个体就是在这种斗争中开始寻找灵魂的“自我”。
 
 
正如作家在分析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时这样写道:“把自己分成两半的过程就是在最终意义上成人的过程。”[26]个体在自我分裂后就要开始进行自我的探寻和定位,以求在最终意义上达到灵魂的蜕变。
残雪文章中的个体一直在不断地探索和寻找,他们不满足于现实,或者焦躁,或者自我封闭,只是在等待那个通往灵魂世界的通道。刚刚进入残雪的文章可能会感觉迷惑,我们不了解主人公做出寻找的姿态所寻找的是什么,他们面对的只是虚无。残雪心中的“自我”不是自私任性,而是寻找“自我”意识,对“自我”进行定位。那么在残雪的小说世界里,要想真正实现“自我”,就一定要完全断绝和世俗世界的关系,真正进入灵魂世界,寻找我的存在,探寻内心世界的结构,理解存在的真谛。“自我必是一个漫长的开掘过程,一个通道,在看不见的灵魂世界里,在人的丰富的潜意识之中,在数量化的物质世界另一边。”[27]对“自我”的追求就是对看不见的灵魂世界的追求过程。
 
1.抛弃世俗的“自我”
 
“自我”在现代人的观念里已经逐渐演变为自私、任性的概念,但是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他能够有意识有思维的存在,所以只有找到自我才能够过着灵魂的生活,而不是行尸走肉。在找寻自我的过程中就要抛弃世俗的观念和世俗的肉体,真正的进入灵魂世界。残雪让她笔下的人物进行残忍的剥离,使世俗的肉体和观念完全和精神分离,重新定义自我。世俗的肉体在个体的组成当中,只是灵魂的外套,而灵魂才是真正的内核,我们要透过世俗的外套,走进灵魂的世界,这是一段艰难的里程。已经生活在世俗社会中多年的主人公并不能很快的接受那个世界,而是由否定到怀疑甚至是恐惧,再到好奇和不由自主的进入,最后才能够接受隐藏于世俗社会底下的内心世界。
首先,让个体抛弃世俗社会的肉体,走向纯净的精神境界。残雪经常会写到人物的身体,肉体越是衰老残缺,流血的场面越残忍,就越接近残雪的世界。残雪笔下所有的人物并没有美丽的外表,也没有对具体外貌的描写,最明显的特征就是丑陋、肮脏、残缺。对人物外貌的模糊,正说明了残雪无意于人物外貌,身体只是人的精神代码。黑脸汉子对述遗说:“我姓什么完全无关紧要,这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问题”。(《新生活》)这个黑脸的无名无姓的人只是灵魂的一个代码。残雪认为已经存在的自我“是由文化、社会、教育等一系列因素的作用构成的表层的自我。这些因素坚不可摧,聚成铜墙铁壁。如果人要进行纯度很高的创造,他就必须调动深度的潜力,战胜旧的自我,到达空无所有的极境。因为只有在那种地方,精神的好戏才会开始。那一次又一次对于已有的传统、文化等等的突破,其实也就是精神对于肉体桎梏的挣脱。”[28]所以在一次次的挣脱世俗的肉体的限制的同时,也就是在挣脱传统文化,试图重新定义并创造一个世界。残雪认为自己的创作就是实验文学,他认为实验文学“通俗地讲就是拿自己做实验,看看精神的能动性有多大,能否颠覆肉体的现实。”[29]对世俗肉体的舍弃,就是在进行精神和肉体的激烈的血的斗争,也就是两个世界之间的斗争。个体身上现有的所有存在都被摒弃,希求获得一个全新的自我。
阿娥是一个在玻璃柜里生活的女孩,阿林觉得常年待在柜子里很可怕,但是阿娥却说:“你这蠢货,柜子里才有意思呢。我只要一出来就难受,你没看到么?阳光使我的血变黑,花粉使我的气管粘膜肿胀,最糟糕的是,我在外面无法想事情了。我想出来的那些个事,你永远想不出。”(《阿娥》)玻璃柜正象征着灵魂的内面世界的透明纯净,在世俗人眼里是无法理解的。正是玻璃柜把阿娥和世俗世界隔绝,一直追求灵魂世界的阿娥和世俗世界是格格不入的,世俗和灵魂之间的斗争之激烈,使她只能生活在透明的玻璃柜里,她不愿世俗的空气和阳光将她腐蚀,她在玻璃柜里“想事情”,也就是在提升自己的灵魂境界。她在领着阿林向灵魂世界探险的过程中,本来病重的只能在玻璃柜里生活的身体一下恢复健康,跑得比我还要快,脸上还泛起了兴奋地红晕儿,是因为这时候的阿娥已经抛弃了世俗的肉体,是在进行单纯的精神的探险。对阿娥父亲的肉体描写更是惨不忍睹:
 
“他全身没有一块好肉,很多处皮肤都呈现出腐败的紫黑色,被揭下的绷带上竟沾着一块腐肉。难以描述的腐臭使我几乎要晕过去。”
“接着他又要我注意这个人的眼睛。我这才看见他还睁着眼,眼里射出让我害怕的光,就像那次他揍我时的那种目光,厚厚的绷带也遮不住他那种恶意的流露。”
 
对阿娥父亲的描述极尽丑陋之能事,他眼里射出的尖锐骇人的目光和身上的腐肉形成鲜明的对比,以突出肉体的腐朽和精神的纯净。我和阿娥本来是姐弟,但是同住一村却多年未相认。在阿娥和父亲的眼里,“我和母亲才是真正的残废”。肉体上的残废是为了达到精神的纯净,而我和母亲的残废无疑指的是“精神上的残废”。
同时,残雪让人物抛弃世俗的社会关系和逻辑方式。抛弃世俗的肉体只是蜕变的途径之一,只有抱着彻底摆脱世俗的决心,才可能进行真正的蜕变。个体在摆脱肉体限制的同时,也开始不断地摆脱世俗的理性和社会关系的限制。《单身女人琐事纪实》里的述遗一直在努力地摆脱世俗关系的限制。她搬进了新家,这里是整个公寓楼里最破的房间,而且是最高层楼,顶层又只有她一个住户。“她觉得自己又剪掉了生活中的很多死结,眼前的蓝图一下子变得单纯起来。”述遗首先剪掉了和世俗生活中的人的来往,剪掉了世俗生活的羁绊。《民工团》里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灰子说:“我的心是长在外面的,我娘做了布袋子帮我兜起来,这事村里只有几个人知道。”长在外面的心既是对世俗的否定,又是将精神和肉体的剥离。烧饼铺老板娘和儿子都喜欢把自己吊在屋梁上,不到忍耐的极限不下来,以此来挑战肉体的极限。我同铺的汉子领我见识了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一群带着兽味的人暴打平日里自负残暴的杨工头,而且这是杨工头自己主动要求的。这里是一个私设的刑堂,来这里的人都是来寻死的,也就是说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杨工头也是来这里寻死的。等我回到民工团,我发觉自己身上也有了兽味。当我被疯狗咬伤后,老板娘让我挑战了疼痛的极限,老板也在我伤口没有愈合的时候给我安排工作,而我也能够奇迹般的忍耐。无论是老板、老板娘和她的儿子,还是我,都在挑战肉体的极限,用肉体的伤痛来壮大精神的力量,用肉体的自虐来提高精神的境界。
其次,肉体是灵魂的载体,如果人完全脱离了世俗,他就会落入虚空。所以,人在不断地和世俗斗争的同时,又不得不从世俗中获得生存的能量。这样,精神和肉体之间,世俗和灵魂之间,就要进行激烈的斗争,斗争的越激烈,张力就越大,灵魂也就越纯净。“为了促进精神发展,肉体常需要惨烈的蜕化、变形。这种图像正是内部多种欲望交织、渗透、对抗,以及融合的演示。”“既然精神非要在肉体中寄居,她就不能停止对肉体的改造,她必须将肉体变得适合自身居住。而这种改造,又只能通过启动肉体内部的机制来进行,于是就有了这种伟大的变形。可以说,是人的精神将欲望制约起来,让它变成了凶恶、剧毒的蛇,而这些蛇,如鲁迅先生所说:‘不以啮人,自啮其身。’在那种变形过程中,既有无法区分的纠缠,又有互生互长的蜕变,还有本质的交媾,最后达到的,均是那种牛头怪一般的统一体。”“人要作为有理性的动物来释放欲望就逃不脱变形的命运,人通过这种复杂的演变既保留了欲望又战胜了欲望,并为欲望的进一步释放开拓了前景。”《永不宁静》的远蒲老师,年轻的时候爱干净,热爱论证。当“我”再来看望他的时候,他已经老的不成样子了,他的变化让人觉得已经老糊涂得近似于精神失常了,可是“当他聚精会神的时候,景兰觉得他脸上的老迈之气全部消失了,鼻翼如同年轻人一样敏感地扇动着,和刚才的样子判若两人。”这里我们可以看到精神和肉体之间的斗争是如此的激烈。人物想要忘却肉体的存在,摒弃世俗来重新定义这个世界。《长发的遭遇》里董先生,一个老头每天晚上夜里洗澡的时候潜水,挑战自己身体的极限,甚至住进医院。但是董先生自己的解释是“我之所以夜里起来潜水,也是怕松懈了自己的意志,这种事没有退路的。”也就是精神和肉体、世俗和真的灵魂之间的斗争是永无止境的。许多作品中的主人公到最后都变得刀枪不入,不怕流血和疼痛。他们想的不是生活的事,而是怎么将生活的事从脑子排空,使自己完全的进入纯净的境界。
残雪:“我就是用一个儿童的眼光来看这个世界。儿童的眼中没有所谓美丑,也没有社会化的世俗的东西。比如《黄泥街》里我写了粪便、毛虫,和其他世俗认为是丑的东西。我不认为是丑的。就像小孩子用手抓大便,他们绝不会感觉那是脏的或者丑的。”[30]用最纯净的眼光来审视并重新定义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个体虽然相貌很丑,却是这个世界的佼佼者,因为他们的精神是至高无上的。残雪带领我们抛弃世俗的肉体和其他禁锢,与精神进行了激烈的战斗这种斗争是永恒的,对立也是绝对的,其实他们要消灭的正是世俗的理性。
 “黑暗灵魂的舞蹈是无比空灵的精神舞蹈,它的力量却来自于生命从世俗中获取的能量。”[31]无论灵魂和世俗怎么斗争,人是不可能完全抛弃世俗的,个体只是在不断地“摒弃猿性,学会自我意识”。
 
2.定位灵魂的“自我
 
米兰·昆德拉认为,“任何时代的所有小说都关注自我之谜。”[32]自我是生存的核心。“自我”是什么的问题,是现代主义探究的核心问题,也是每一个人需要思考和面对的问题。“所谓自我就是我在世俗中要怎么样就不能怎么样,总是错的,被强力牵制的。和一般人说的,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恰好相反。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我,恰恰是没有自我的表现。”[33]残雪曾专门写了一篇文章《追求自我就是自私自利?》,阐释了她对“自我”的看法。她认为具有艺术气质的人
 
“所认识、叩问的对象,我们称之为‘自我’。自我是一条可以无限深入、不断扩张的精神通道,他通向那个无边的人类精神的宇宙。人,只要他一天不满足于自己的动物本能,只要他一天不放弃精神的追求,自我就与他同在。换言之,自我就是一个人的灵魂世界,是人区别于动物的根本。”[34]
 
当个体从世俗中走出来,看到了这个纯净的至高无上的灵魂世界,他会陷入暂时的虚空,因为他无法确认自己的存在。在赤裸的纯净的灵魂面前,个体变得无所适从,最后他找到了出路,那就是不断地寻找自我。“我认为一个没有自我的平面人,是动物性的人。对自我挖掘越深,通道就越宽,世界才越大。”“自我就是精神,绝不人云亦云,一个作品的自我越强,越独特,其精神世界就越深广。”[35]所以,定位灵魂的自我就是在灵魂世界里寻找纯粹的精神的那一部分。
首先,个体虽然不断地挣脱世俗的羁绊,摒弃世俗的肉体和世俗的观念,但是肉体和精神是分不开的,灵魂世界也是要建立在世俗世界的基础之上。脱离肉体的灵魂是空灵的,残雪害怕这种空灵会导致灵魂的彻底消失,所以她又要抓住肉体。“艺术工作者永远是站在世界的边缘,他的身后是巨大无边的空虚。他既要抵挡扑面而来的世俗,又要避免跌入虚空而消失。当他抵挡世俗的入侵时,他追求那种纯净的虚无;当他与虚无感搏斗之时,世俗又成了他的寄托。”所以世俗和纯净的精神境界是相依的。“现实恰好是永远摆不脱的噩梦,它对人的纠缠是永恒的,这种千古不变的纠缠与摆脱的关系,引出了可歌可泣的艺术主题——一切诗人的主题。”[36]个体虽然摆脱了世俗的羁绊,但又是不能完全摆脱世俗,灵魂的纯净境界只能在世俗的激情中提炼出来,在世俗和灵魂境界中间寻求一种平和。个体也在这种纠缠与摆脱的关系中寻找到了自我。《莲》里有这样一段:
 
阿莲让我不要喊,她要求我回家。她说如果我回了家,她就会感到自己还在同家人联系,这使她心安。又说她可不愿做一个无根的人,即使从此坠入深渊或不知去向,她也愿意想着自己是某个普通家庭的女儿这一事实。
 
这里,阿莲告诉我们的是,世俗社会是灵魂世界的根,一个人不可能完全脱离世俗世界,阿莲一直在和忆莲的父母保持联系。即使灵魂坠入深渊,也要使躯体有安身之处。
其次,个体在摆脱世俗的过程中找到了灵魂的自我,但是并没有完全摆脱世俗,只是将自我分裂为灵魂的自我和世俗的自我,世俗的自我仍然坚守在世俗生活中与世俗为伍,从世俗中寻找蜕变的契机,灵魂的自我在纯净的境界里不断地提升自己,进入更深层次。当然,真正的个体还是作为灵魂的自我存在,世俗的自我只不过是灵魂的自我存在的一个基点。《归途》中的“我”在房主人那里得知,我经常去的小屋“屋后就是万丈深渊,这房子一直是建在悬崖上的”。可是我认为“房子明明是坐落于平坦的草地尽头,背后靠山,我记得清清楚楚。”慢慢的,我由开始的不能认同,到后来“对于想象中的下面这个世界,我心里无端地涌起一种渴望来。”这个悬崖上的小屋是一个中间地带,在上面,也就是我先前生活的地方,是世俗世界;在下面,也就是房主人说的峭壁下面的海,是另一个世界,无法到达的纯净的灵魂境界。我无法前进到海的世界,也找不到回去的归途,只能和房主人生活在悬崖上的小屋里。《最后的情人》里同样有这样一个小屋,牧场主金的房子建在渺无人迹的高山的半山腰,暴风雨来的时候它就摇晃起来。《公牛》、《阿梅在一个太阳天里的愁思》中, 同样有一个建在山上的小屋,这样的小屋里都住着一个像金一样的房主人,他们是能够在世俗世界和灵魂世界之间达到平衡的人。“我有些明白了似的说道:‘我们俩,住在上面,我们不点灯,就几乎等于不存在,是这样么?先前的房主人即使是从下面经过,也不会注意到上面的房子。’”也就是说,我来过这间小屋无数次,就是在不断地探索着寻找着蜕变的契机(只是我自己没有意识到)。当契机成熟了以后,房主人带我走进了这个世界,将自我分裂,我和房主人的状态介于有与无之间,这又是一种永恒的状态,一开始,我很躁动,后来,慢慢的习惯了这种生活,成为了一种生活的常态,在世俗世界和灵魂世界间找到了一种平衡。“看出一种固执而坚韧的生命力,它顽强地忍受着身心的煎熬,与命运作对。”“然而从哪学的孤军奋战最后把她引向一个‘进退两难的局面’,即:她既要抛弃这个无意义的现实世界,又热衷于介入人世的纠纷,以俗人自居并以俗人为伍。”[37]所以,残雪带领我们学会生活在世俗世界和灵魂世界之间。
“一个人的自我或精神是有很多层次的,人在一生中对于自我的认识是会经历由浅到深的许多发展阶段,而所谓追求自我的探索,就是这种螺旋形的认识运动。每深入一个层次,人就会感到自己的精神境界又比以前开阔了许多,深与广是成正比的”[38]人在经历自我分裂、自我审视和自我定位之后,就进入了更深的层次,人作为一个个体意识到了自我意识的存在,让欲望和意识从肉体中解放出来,又不至于落入虚空。正如残雪分析博尔赫斯的文章:“哈金的世界观是推崇至高无上的虚无,将这神秘的能折射出影子的虚无奉为上帝。对于我们居住地土地,他的态度是矛盾的,他认为人欲横流的大地是个错误,令人恶心;同时人认为这恶心是上帝的基本美德,人可以通过禁欲或放纵来达到这种美德,并在有意识的禁欲和放欲中来救赎自己。哈金的地域是难于想象的永远的煎熬的场所;哈金的天堂的幸福是告别、自我牺牲和自我睡着的特殊幸福,二者同样令人绝望。”[39] 在我身上,理性和非理性、善良与卑劣是永恒对立的,同时又是和谐发展的,而自我正是所有矛盾的中心,人就只能在这种矛盾中生存并获得拯救。这种矛盾并没有终止,而是永恒的。《金天鹅》里,“当死亡降临的时候,古人是什么样的表现呢?据说祖父死在茅坑外面的一块草地上。他一定是挣扎着上了茅坑,将体内的秽物都排泄干净,然后就安安静静地等那个时候降临了。”世俗的祖父和灵魂的祖父的斗争一直持续到死,直到死亡降临的时候,祖父还是不忘了将世俗完全排除体内,留下纯净的自我。而祖祖辈辈一直追寻的金鸟“应是黑暗中的一种遐想吧”,只是作为一种灵魂的象征物。
《末世爱情》中五次提到“自己”。罗寡妇作为四爷的“眼睛”,也就是四爷的领路人。在四爷的小屋要被拆迁的时候,罗寡妇的一句“我们自己”,使四爷似乎“活过来了”。当四爷向罗寡妇倾诉他在家看见的城市是一片漆黑的时候,罗寡妇又随口说了一句“你自己”。当四爷想不明白为什么夜里出现的空坪白天却是酒吧一条街和夜宵一条街的时候,他又想起了寡妇的“你自己”几个字,这个时候,四爷已经自觉地想到这句话,他觉得有些事情已经慢慢清楚起来了。当四爷和罗寡妇都萦绕在末世的恐惧中时,他们听着滴在未竣工的楼房平台上的雨时,两个人产生了共鸣“我们自己”。最后,美丽而宁静的罗寡妇看望消瘦而镇静的四爷时,罗寡妇再次说了一句“你自己”,四爷就开始了那项工程。四爷和罗寡妇全面地诠释了灵魂“自我”定位的过程。一切问题的核心就是自我,而四爷在这里是自我的化身。廖巡警的儿子说四爷“整个地区治安问题的核心就是你,现在非把你的事解决不可!”所有人的存在都是为了四爷最后的蜕变,最后目的是让四爷找到自我,并对自我进行定位。罗寡妇和四爷在不断地追寻自我的过程中,找到了自我意识,在世俗世界中定位了灵魂的自我。
人在不断地认识自我、寻找自我的过程中不断地调动起原始之力,找寻最原始的自我和欲望,调动起人最坚韧的生命力。所以人定位自我的过程也是回归自我的过程。挖掘个体原来的样子,回归到最古老的时代。她要重新定义这个世界,重新界定美丑的概念,颠覆现有的世界,建立新的自我的灵魂世界。
 
 
在残雪的笔下,所有的人物都在世俗世界里进行着非理性的表演,这种表演是灵魂存在的证明。爱恨、美丑、生死,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这时候的人需要发泄,只有通过表演才能够宣泄心中的烦闷,这也是世俗作为灵魂的载体的生存方式。灵魂不能够说话,就只好借助身体来表达,这种不相称的表达被观众看成是一种表演。对外部世界来说,这种运动是一种表演;对于内部世界,就是灵魂的突围与复仇,最后到达纯净的灵魂世界。面对死亡,生存本身就是一种表演,在人生舞台上的这种表演就显得更加韵味无穷。
残雪在接受访谈时谈到:“刚完成的长篇《突围表演》,所有的人都在突围,包括我自己,写这二十三万字也是突围,老要和铜墙铁壁较量一下,老突不出去,每个人都要表演一番。现在我愈搞愈怪,内心更走极端,很少有人能进去。”[40]作为艺术工作者,残雪在艺术中寻找突围的契机;作为读者,我们跟随残雪的脚步一起突围;而作为残雪小说中的人物,则是调动自己全身的力量,进行突围的表演,向灵魂的深处突进。所以说突围表演不仅是这篇长篇小说的名字,也是他所有小说中人物活动的一种概括。在这过程中,人,作为善恶美丑的综合体,要想摆脱世俗进入灵魂世界,就要不断地向自身复仇。所以个体表面上是在进行表演,实质是在布置精密的复仇计划。
 
1.灵魂外化的表演
沙水在《论残雪:1988年》中,论述了表演作为一种艺术的价值。他认为“表演是一种艺术,是一种艺术中最具有直接的艺术性的艺术,它最鲜明地体现了艺术的最本质的特点,即‘站出来生存’。表演艺术是最原始、最古老的艺术,也是最早显示人的个体性、唯一性和不可重复性的艺术。”[41]在残雪小说中的人物,都被赋予了这种艺术性,表演作为艺术成了人物最重要的活动形式。
第一,灵魂在世俗世界里,说话和做事看起来是非逻辑的、荒谬的,但却是灵魂内面真实的表演。内心真实的灵魂被束缚在世俗的肉体内,强烈的欲望想要冲出身体的桎梏,但是灵魂离不开肉体,否则就会落入虚空,个体就只有戴着世俗的面具进行表演。“关于人生的表演同化妆舞会十分相似,而处在社会中的人就是戴着面具表演的人。在为魔术操纵下的艺术舞台上,更是面具下面还有面具,以至无穷。令人感兴趣的是面具同面具下面的‘人’既是不同的又是同一的,奇妙的演出随时可以打破表面的禁忌,让下面的东西直接崭露,同时还要让人感到那种深层的和谐。”[42]当有着“敏锐的自我意识”的人从事这种表演的时候,他们就在一步一步的摆脱世俗,剥开每一层面具,下面都有一个更真实的灵魂,逐渐向灵魂的内面的结构靠近。
荠四爷、茅娘和苔相继表演着关于世外桃源的传说,村里的人也都是这种表演的参与者。刚刚进入这篇小说的读者,会觉得所有的人都是在进行无意义的表演。其实三个人已经将世外桃源封存在深层记忆里,但是还一直继承着这个“事业”,根据想象演绎着关于世外桃源的传说。荠四爷关于世外桃源的传播只是“遮人耳目的花招”(《世外桃源》)。茅娘和荠四爷关于世外桃源的描述并不一致,表面上看只是在编故事,但这却是村里所有人的灵魂寄托,他们在这种表演中乐得其所。不停地杜撰关于世外桃源的传说,是因为个体的灵魂在体内呼之欲出,这是灵魂的真实表演。他们在表演的过程中不断地展露内心的欲望,而三个表演者又不是重复的,而是不断地深入更深的层次。远蒲老师、荠四爷和苔的父亲都是这件事情方面的专家,但是他们都“三缄其口”,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将秘密隐藏在心底。苔觉得“茅娘同荠四爷相比真是各有千秋啊”,而当苔成了这方面的权威的时候,他也将这件事埋藏心底。荠四爷——茅娘——苔,他们之间是一个不断深入的过程,不断地进入更深的层次。一次或者说是一个层面的表演并不是终结,每一次的表演会让他们更接近灵魂境界,同时激起更深层次的表演的欲望,苔在这个过程中也在不断地深化对自我和另一个世界的认识。正如唐俟评论残雪时所说,“残雪的艺术,就是一场场理性要求下的非理性表演,这个表演就是她搅动起自己人于峰巅状态而让身体说话,就是她把全部真话和谎言一次说出,她把美与丑、爱与恨、人与兽,把不再和未曾、将死和已死、希翼和绝情,于一句话一个字中一次发音……她为了凌驾于实际的自我之上而承担起眼下被抛的自身,为先行自觉地向死亡去、自由地面对死而实现同时有终的又是本真的命运,运用起她的蛮力,粉碎自己并且凭空(没有现成根据)建造起她的天堂来给自己在里面过活。”[43]世外桃源是他们凭空制造出来的寄托灵魂的天堂。
第二,世俗世界是灵魂得以生存的载体,而表演就是灵魂在世俗中的生存方式。当个体进入到灵魂的内化世界,他的灵魂分裂就已经开始了。灵魂分裂的张力让一个人感到了撕裂的痛和无法克制的焦躁,这种焦躁使个体无法正常生活,但是又不能脱离世俗,为了能够协调世俗世界和灵魂世界之间分裂的矛盾,个体选择了在世俗世界中将灵魂世界的内面真实地表演出来,通过表演实现了灵魂的外化,是表演将外在的世界和内在的灵魂联系起来,使灵魂在两个世界之间达到平衡。这是一场幽灵的舞蹈盛宴,为了“触动读者的原始记忆,使得读者有可能撞开自身的地狱之门,放出禁闭已久的幽灵,加入到由他导演的那场好戏中去充当角色。这是卡夫卡的作品、也是一切纯文学、纯艺术作品的特征。你必须表演,才有可能成为真正的读者。”[44]所以作为读者,要深入到作品中扮演一定的角色,来体会作家在作品中寄托的文学思想;作为作家,残雪扮演着领路人的角色,作家带领我们一起突出重重阻碍。“有这样一种舞蹈,它不是出自编导的构思,也没有事先的情节安排,演员们的灵感启动全部以一种神秘的氛围诱导作为媒介。这种舞蹈居然可以产生令人震颤的,然而又充满内在的和谐的效果,这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而舞台,却是那么的广阔,它就是我们的世俗生活。人只要还不甘心让自身的精神死灭,他就有可能加入到这种舞蹈的欣赏中来。”[45]这种“黑暗灵魂的舞蹈”就像是恐怖小说,恐怖又不失美感。脱离世俗又回归世俗的灵魂以黑暗的布景作为舞台,每表演一番,就到达了更深的层次,演绎着灵魂世界的故事。肉体的表演只是灵魂的外化,和内化的灵魂又是有区别的;肉体和灵魂之间是斗争又是统一的,那么肉体的表演和外化的灵魂既是“不同的又是统一的”。这种表演是灵魂的本色表演,身体是意念化的,是灵魂表演的工具和灵魂在世俗世界的载体。近藤直子认为:“至少,在残雪设计的所有舞台上登台表演的那些不确实的人们,没有真正的面孔,在永远的无为之中像影子般漂浮,最终‘什么人也不是’。”[46]他们的表演最终目的是达到个体的各个灵魂之间的对话,灵魂之间的对话外化在身体上就体现为虚无的表演。“大家的脚跟都站在所谓‘现实’的小圈子里,视线自然难以达到某个隐蔽的地方。在那个地方,作者在进行着自以为最真实的人生表演。”[47]所以看似荒谬的表演,其实是灵魂内部最真实的人生表演,而表演的媒介就是世俗世界,这个和灵魂世界即斗争又统一的载体。
在《最后的情人》里,乔是文中的主人公,也是这篇小说的真正作者,他“将这一生里头读过的小说故事重新再读一遍,让所有的故事全部贯通起来。”这就是乔一生的事业,他建构了自己的故事之网,慢慢的他发现马丽亚、文森特、埃达等所有人都在他的故事里,“乔经营的是一个幽灵的城堡”。而故事中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认真的表演着,即使明知道没有意义。“如果不站出来表演,我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肉体变成的盔甲有多么的坚固,自由的运动又是多么的不可能。”肉体是灵魂战斗的盔甲,在它的保护下进行表演,能使内心复杂焦躁的情绪得到暂时的寄托,表演是通向灵魂世界的通道。《山乡之夜》中,湖区的人们一直在做关于死亡的表演,每隔两三年,村子就会被洪水吞没,我们就要进行一次逃亡,在逃亡中使灵魂得以救赎。在名叫“猴七仙”的山里,“我”遇到了麻婆,她明明长得很丑,大家却说她漂亮。她带我来到袁伯的阁楼上,我听见了几个人压抑的哭声,看见了人们在阁楼上的厮杀,袁伯告诉我他们在“召唤地底的亡灵”。这些对“我”这个局外人来说都是一种没有办法理解的表演,“我长到十七岁,从未到过这种奇怪的地方。这里的人和我说着相同的语言,但要弄懂他们的意思几乎不可能,他们内心的痛苦也会令我害怕,令我觉得世界快要大难领头了似的。尽管如此,我还是受到一种说不清的吸引。”在阁楼上煞有介事的表演像千军万马一样震慑了我的灵魂。虽然我把他们的生活看成是一种表演,但这种表演却触动了我的内心,让我有探探究竟的想法。
《犬叔》中,犬叔是一个外来人,游说村里人上山种果树,这种行为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效益,因为我们并不缺少水果,而且种树的结果是所有的苹果树都死掉了。对于这样的结果,村里人并不觉得意外,水永公公说大家种树只是在为自己壮胆,因为他们害怕夜里出现的鬼魂。每个人心里都有鬼,而黑暗是鬼魂舞蹈的布景。大家在山上种树只是做出干活的样子,种果树只是一种灵魂的表演,是种果树这种表演将内心的欲望和外在的世界之间达到平衡。当我来到山上的时候,大家都已经不在山上了,所以说大家的表演又都是我自导自演的,这整篇小说都是主人公“我”的内心的一出戏。慢慢的我也到山上栽果树,在和水永公公、犬叔接触的过程中,我看到了无数的游魂、理解了以前看不懂的东西,我也参加了表演的队伍。“一瞬间,我完完全全地进入了犬叔生活的那个世界”。水村的人们只有通过这样的表演才能够平息内心的鬼魂,不断揭开生活的面具,进入灵魂世界。
作家笔下的所有人都在表演,表演着灵魂内面的东西,表演着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个体将内心的真实通过表演表达出来,通过灵魂之间的对话向灵魂世界靠近。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舞台上扮演着某种角色,读者只有进入残雪的世界里扮演那个被启蒙的角色,才能够真正领悟作家在作品中寄予的灵魂。
 
2.灵魂内化的突围与复仇
 
当灵魂外化为一种表演的时候,灵魂内部正在进行着激烈的突围冒险运动,这种突围是在向外部世界复仇,也是在向自己复仇,是对所有现存的一种颠覆。就像一个复杂的侦探故事,人将自我分裂成许多部分和许多层次,自己站在中间一次又一次的突围,每一次的突围都会更接近真正的灵魂,这样就衍生出一个完整的故事。“艺术需要复仇,复仇将会是灵魂之火猛然燃烧,迫使人做出那致命的一跃。复仇产生于所受到的屈辱,精通艺术规章的大师小介之助,怀着阴险的意图,将无限的屈辱强加到人的身上,迫使人触犯天条,进行前所未有的反抗。为了让反抗变得更加艰难,他还堵死了所有的缺口,让人陷入绝望之中。”[48]阻碍越多,突围越困难,复仇之火燃烧的就越旺盛彻底。人就是在这种绝望中突围与复仇,重新点燃灵魂之火。
首先,在分裂的张力中,各个部分之间产生激烈的斗争,撕裂的张力带给人难忍的痛苦,灵魂要突破重重阻碍才能够获得胜利。但是灵魂和各部分的斗争是没有止境的,灵魂每进入更深的一个层次,阻碍的力量也就越强大。带着面具表演的人,要突破的不是外部的阻隔,所有的外因都是意念对象的人格化,所以他要突破的是他自身的桎梏,突破理性、世俗、传统的限制,展露内心真实的欲望。每突破一层围墙,看到一层欲望,又激起下一次突围的勇气,突围的不断重复也就是一种内心的表演。《最后的情人》中,所有的人都在突围,每一对情人都踏上一段突围的历程,文森特和丽莎、里根和埃达、乔和马丽亚,每一对情人都是一个人的两个方面,他们是统一的又是互相为敌的,在蜕变的路上一路向前。小说最后一章第十六章的题目是“丽莎和马丽亚两人的长征”,所有的人物和情节都是为了马丽亚和丽莎最后的沟通,他们在梦里带领所有人一起长征。丽莎的房间晚上像一座牢房,她带领着一大群和马丽亚一样的人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进行长征。文森特走了之后,“这栋大房子就成了一座欲望的空城”,里面装载了疯狂的欲望。马丽亚看到了文森特和丽莎荒芜的内心世界,在梦里开始了和丽莎的沟通。在这篇小说里,所有的人都在突围,长征本身就是突围的象征,到达蜕变的路是漫长而艰难的。在长征的过程中,要面临重重突围,但是长征最后的结果是胜利的,最后所有的灵魂在丽莎和马丽亚的梦里狂欢。残雪的许多小说都采用了一种出走模式,这篇长篇小说也是一样。作家用前七章交代了所有人的生活,剩下的部分写了每一个人的出走,“马丽亚去旅行”,“埃达的逃亡生活”,“文森特去堵城”,“乔决心出走”,“丽莎和马丽亚两人的长征”,表面上的出走,其实是灵魂的旅行,灵魂开始和自己身体的各个部分分裂开来,在自己的体内进行突围,以期达到灵魂的内面世界。比如说“埃达的逃亡生活”要逃离的竟然是里根先生,她要逃出“里根先生的魔掌”,来到了“诉苦”酒吧,来这里的人“相互倾诉心里郁积的那些噩梦”。她要倾诉的痛苦是,她和里根先生合为一体,却又是她的仇人。里根也觉得“没有埃达的日子既像一场噩梦,又像一次解放。”最后在离开酒吧的时候,她好像看明白了一些事情,在酒吧这个地牢里,埃达的灵魂进行了重重突围,是她走向蜕变的一段路程。
其次,个体是在突围,同时也是在复仇。关于死亡的表演是向自身的复仇,关于性的表演是欲望向理性的复仇。个体突破的是自身的重重阻碍,它是在和另外的我或者许多的我进行斗争。残雪笔下的每一个故事都像是复杂的蛛网,主人公要理清这复杂的关系,冲出禁锢之门。这理不清的蛛网正是每个人复杂的内心,残雪将人灵魂的不同侧面赋予一定的形象,而复仇是这组成灵魂的各个部分之间的激烈的斗争,这样的斗争正是对自我的复仇。组成人的各个部分之间是相互否定的,理性和欲望、精神和肉体之间的矛盾是永恒的矛盾,人在对自我复仇的过程中,自我意识逐渐清醒,对自我的复仇越激烈,自我就越快完成蝉蜕的过程。“复仇是什么?复仇是重演那个古老的、永恒的矛盾,即在人生的大舞台上表演生命。而真实的表演又不是一步可以达到的东西,它是一个没有结果的、惨痛的过程。”。[49]复仇的唯一方式是向自身复仇,人的世俗的身体人犯下沉重的罪孽,世界充满了仇恨,而仇恨的最初原因是因为被身体囚禁的欲望,所谓的监狱也就是身体,所以人要复仇的对象正是自己,组成一个人的完整的部分对灵魂的突围进行阻挠,他们之间展开了激烈的斗争和血腥的厮杀,在这厮杀中达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复合的统一体。在《海的诱惑》中,痕问自己:“也许还有复仇的愿望?是向大海复仇,还是向自己复仇呢?”,其实大海在他的心里,向大海复仇,其实就是在向自身复仇。残雪的文章里到处充满仇恨,仇恨才是蜕变的原动力。报仇的方法很多,对于身体的报仇,个体会将自己的肉体赤裸裸的暴露出来,有时甚至是嗜血的谋杀。“残雪的不同在于,她要将病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津津乐道地来作形而上的分析,并在说的过程中突起人对生命,对理想的向往。从这个意义上说,病入膏肓并不一定是不幸,这样的灵魂有可能更充分地感受到天堂光芒的照射。”“‘病’在‘强健’大概也是一对矛盾,病得越深,自我意识越清晰,理智越健全,健全的理智又似乎是为了促进疾病的泛滥。”[50]只有对肉体的残忍的复仇才能够提升灵魂的境界。
《五香街》将“性”作为描写的话题,围绕X女士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斗争。X女士以“性”作为工具,突破他人和自己的重重阻隔,完成了美丽的蜕变。五香街的群众“在一瞬间就将他们从理念上排除在五香街群众团体之外了”。X女士的公开职业是做炒房工作,秘密职业是“替人消愁解闷或搞一回恶作剧”,带领一些年轻人照镜子,结束之后“个个脸上大放红光”,他们去找X女士也许是受某种神秘力量的召唤,“通体有种陌生感,但又痛快的说不出话来”,“暗暗地报了仇似的,但又痛恨唆使者”。X女士是每一个人心中的理想之光,这些年轻人痛恨的不是X女士,而是他们自己,因为正是自己在进行着这样的一种表演,而X女士只是一种虚幻的存在,她并没有被列在五香街群体范围内正是这个寓意。X女士的关于两性的演讲的表演,是在向五香街的人复仇,也是在向自己的肉体复仇,当她做完演讲之后,她就变成了一个透明的灵魂“隐形人”,彻底地感受到了灵魂境界。“X女士从孩提时代起,便培养了那种内在的怨毒情绪的”,“这种毒素在她后来的岁月中一定是渗透了她全身每一根毛细血管,使她成为一个铁了心肠要与世人为敌的怪物,并顺着一个泥坑滑下去,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的。”那些被她引诱的人“好似获得了新生一般”。X女士丈夫的朋友说:“一段时间之后,我对自己的新生活适应了,开始迷恋起这种生活来,因为这种生活使我的精神获得了彻底解放。我有意识的从肉体上折磨自己,我把工棚里的床搬掉,被子也扔掉……当我患上了破伤风,躺在稻草上发抖的时候,精神上可是健康的,丰富的。”当他真正的体验过另一个世界新生的感觉,就对世俗的享乐嗤之以鼻,于是对自身的报复更加强烈。X女士要向世人报仇,她像千军万马一样统治着五香街的每一个人。她关于“性”的演讲是内心真实的欲望和理想的展现,向自身进行疯狂的报仇,每一次向自身的复仇都像是获得了新生一样。为了报复X女士,十里长街的人脱光衣服狂欢,展现了生活中的另一番景象。平日里以道德修养禁锢自我的人们竟然放荡起来,冲出理性的控制,让原始的真实的欲望和冲动展露出来,进行了一场人欲横流的表演。
无论在舞台上的表演多精彩,都需要真正懂得艺术的观众来理解,而观众正是要透过现象看本质,不是看表面的肮脏和丑陋,而是要对舞台上的表演做形而上的分析,看到内心突围和复仇的本质。内心的自省使个体开始人格分裂,分裂的各个部分之间要进行激烈的斗争。斗争和矛盾是永恒的,但是自我要在这种斗争中清醒的取舍,抛弃世俗的自我,找到灵魂的自我。灵魂的自我为了存在又不能落入虚空,就只有把世俗作为载体,把灵魂外化为一定的形象,在世俗社会中不断地表演,这种表演其实是在展示真实的内心,并且在突围中对自我进行复仇。只有对自我的彻底的复仇才能够达到彻底的蜕变。这就是在自我分裂的过程中产生的巨大张力,人作为一个单个的个体是渺小的,但是“人心是一所监狱”,在人内心里有着深而又深的风景。就是在这种巨大的张立中,人不断加强自我意识,在自我分裂、自我审视和突围自我的过程中产生巨大的力,推动着自我向灵魂世界迈进。残雪将自己的访谈录称为《为了报仇写小说》,她的小说是向世俗社会的复仇,向传统的复仇,也是向自身的复仇。施书青访问残雪时,残雪说:“我写这种小说完全是人类的一种计较,非常念念不忘报仇,情感上的复仇,特别是刚开始写的时候,计较得特别有味,复仇的情绪特别厉害,另一方面对人类又特别感兴趣,地狱里滚来滚去的兴趣。”[51]她的小说在进行着灵魂的复仇,也是艺术的复仇。
是个体的“人格分裂”,使灵魂不断接近最纯净的境界。在分裂过程中,使有限的身体空间延伸为无限的内心世界,在有限和无限之间形成张力,又在无限的内心世界里进行了疯狂的突围与复仇。蜕变形成的张力是蜕变的关键,个体在这一阶段的分裂是彻底的,也是痛苦的,只有经历痛苦的蝉蜕才能够最终化茧成蝶。
 
 
 
 
 
 
 
 
 
 
 
 
 
 
 

 
 
个体踏上了心灵的旅程,开始灵魂的自审,灵魂的审判是自我人格分裂的开始,分裂的张力使内心世界不断扩大,个体在痛苦的分裂中体验着不断新生的快乐,当灵魂突破重重阻碍,带着复仇的决心奋起,他就看到了那末世的风景。末世带给人的不是恐惧,反而是如释重负的轻松与兴奋。当人看到了“末世风景”,也就看见了灵魂世界的风景。在这个世界里,个体开始专心的消解和复活记忆。在灵魂的世界里同样有生死,但是这里和世俗世界是正好相反的。他们不害怕死亡,甚至在追求死亡带给他们的快乐,向死而生。
在经历了蜕变的分裂带来的巨大张力之后,灵魂成功突围,进入了蜕变的合力阶段,个体逐渐定位了灵魂的自我,这个过程是灵魂不断成功突围的过程。这时候,灵魂进入了更深的层次,不断地蜕皮获得新生。人们向往末世,不是因为他们喜欢黑暗和毁灭,而是希望通过彻底地颠覆现有世界,建立末世后的新生世界。
 
 
残雪精心地为我们展示了灵魂世界的种种画面,赤裸裸的真实令人不忍正视,熟悉是因为多年来这种风景就在我们体内潜伏,陌生是对从来不敢正视的内心世界竟然如此丰富感到吃惊。在黑暗布景下,在灵魂的地狱里,所有人都在这里演绎着灵魂的舞蹈。在易文祥访残雪时,残雪说:“迄今为止我所做的工作,就是将人心里面那些深而又深的处所的风景描绘给人看。我所描写的就是、也仅

 
1.末世的憧憬
 
“世纪末的钟声已经敲响了,如果我们不甘心死亡,那就只有奋起加入这场自我变革的事业,被割裂的、僵死的肉体运动起来,焕发起来,踏上人生的万里征途,去追寻各自心中已有的,早就属于我们每一个人的城堡。”[53]在拷问灵魂的监狱里,奋起割裂的肉体,即使坠入深渊,也甘愿一博。人们对末世的憧憬,不是因为因为他喜欢黑暗,只是希望在这黑暗中体验真实的灵魂,颠覆现有的世界,建立新生的世界。
末世的风景首先是在黑暗的布景下展现的。世俗世界里形形色色的人们,在黑暗中的灵魂,显示出惊人的雷同。“每个人的灵魂的结构都是相似的,只不过人在社会上忙忙碌碌,有意或无意地不去注视它罢了。”[54]人的肉体在白天活动,那么精神只有在黑暗中展现真实,精神摆脱了肉体的桎梏,也就颠覆了世俗的美丑评判标准,在这里人可以随心所欲的释放自己的欲望。在世俗世界中演绎灵魂世界的事情,就会产生误解和矛盾,矛盾不能解决,人就永远没有办法进入灵魂境界,那么只有颠覆现有的世俗世界,建立一个全新的世界,才能够释放灵魂,所以人们渴望末世,末世的痛苦和撕裂只是短暂的,追求的灵魂世界才是永恒的,人在蜕变的过程中,会把每一天都当做末世来过,憧憬着末世的降临。“残雪把世俗事件拿来演绎精神世界,那个还未产生道德、伦理、价值之前的世界——元世界。于是,那个被现实主义缝合起来的世俗世界被颠覆和撕裂了。我们看到了精神世界内部的惨烈、恐惧、迷茫、吃屎。”[55]这个“现实主义缝合起来的世俗世界”正在濒临灭亡,走向末世,这种毁灭是作为世俗象征的肉体的毁灭,是现实世界中的逻辑和理性的颠覆。
这个时候,人物对世俗和灵魂世界的看法已经完全改变了。人物都有第三只眼和第六感觉,当世俗世界慢慢蜕掉一层皮的时候,也就是我开了第三只眼看世界的时候,“由于心中的魔鬼的召唤,他开始了这场混合着阴惨与壮美的灵魂之旅,决心在自�的搏斗中展露原始的风景——人类真理故乡的风景。拿自己开刀,做试验,主动将生的体验在死的绝境中实现”。[56]个体在惨烈的搏斗中看到了末世的风景,看到了生命的最原始的状态。《莲》中,阿莲一家人“将每一天都当末日来过”。《末世爱情》中,当罗寡妇和四爷在未竣工的楼房的地下室的时候,听见了雨点击打平台的声音,那就是末世的钟声,他们要奋起加入到这场变革中,他们让燃烧的纸钱烧着了他们的肉体,“他俩紧紧地搂着对方,任那火焰将他们的肉体做燃料。”在肉体的搏击中,他们等到了期待的末世。这个世界可能是肮脏丑陋的,但是残雪认为“‘脏’是最基本、最原始、扑不灭、杀不尽的生命,有洁癖的中国人大都害怕生命的直接展露……什么是美?美就是生命的形式(也包括其终极形式——死亡)。去掉了一切矫饰的、从‘脏’当中诞生本身也很‘脏’的生命,无论多么扭曲、怪诞,甚至恐怖,它始终以自己纯净的形式感体现着人类精神的奇迹。读残雪的文本,一定要破除传统的束缚,用一种辩证的、形而上的眼光。在这种眼光里,脏与纯净、丑与漂亮的界限消融,从中升华出美的境界,生命的最高境界。”[57]在末世风景明晰的时候,我们也看到了最后的风景其实是原始理性和欲望、肉体和精神之间经过激烈的斗争,最后精神获得解脱的内心风景。世俗的美丑已经不再重要,精神的纯净才是最高的美的境界。
在黑暗的布景下,作家追求的是终极之美。在黑暗地狱里,有蛇的毒液,有流血的斗争,有腐烂的躯体,这一切的丑陋都预示着终极之美的到来。为了追求终极之美,作家不惜坠入深渊来感受终极的考验。《算盘》里,我的家乡是一个穷困潦倒的小山村,矿井塌方使全村的劳力差不多都死光了,煤是家乡主要的生活来源,烧起来却是有毒的。在这样的环境下,人时刻生活在末世的威胁之中。皮普准在旅馆里,感觉到现实中的旅馆是黑暗的,而地下室却是灯火通明,“这个旅馆的地下室居然大的像一个地下王国”,王国里是一些不安分的灵魂。现实的世界不断地被忽略,而这个地下王国才是人们魂牵梦绕的。皮普准的脑海里在想“在那静悄悄的地底,暴乱时有发生,这就是矿工们为自己的职业陶醉的原因。当你询问他们的时候,他们是绝对不会讲出来的,因为那种遭遇无法讲述。”塌方和暴乱时刻威胁着矿工的生活,但这却是他们所期望的,他们对现实的世界不满,这种死亡和末日的威胁反倒让人兴奋。在这样的环境中,人们不再是为世俗生活奔波,而是为了心中崇高的理想,为了重建一个新生的世界。
他们颠覆现有的世俗世界,包括世俗的逻辑和理性,带有末世的疯狂情绪。《新生活》里的述遗,发现整栋楼里只有她一个人居住,她斩断了和所有人的关系,整栋楼静得让人心惊,“给她一种末日来临的感觉”。在述遗的内心里,她并不害怕这种末世的感觉,这正是她不断搬家所寻找的理想处所。她隔断了一切,就是希望活在自己的纯粹的灵魂世界里。在《水娃》这篇小说里,人们在地底下的狂欢,时刻受到死亡的威胁。用小溪里的水洗脸,脸就会化掉,“这周围尽是这种没有脸的人”。盘老爹“每天烧树蔸,弄出这些烟来刺激神经,因为他要保持高度警醒,免得忘记那件事”,那件事是指盘老爹将落水获救的儿子一脚踢进水中。“水下的世界”、“杀人的蝴蝶”等等,所有的事情都像是疯狂的游戏,而我在这种氛围中即害怕又被吸引着。“水上”的世界是世俗社会,人们要受到世俗的逻辑的束缚,但是“水下的世界”是灵魂的城堡,在这里尽情的释放欲望,向现有的世俗的世界报仇。《暗夜》首先拉下了黑暗的布景,在黑暗的夜里,我和齐四爷出发了,我们的目标是前往猴山。当我和齐四爷踏上通往猴山的路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所有的人都在这条路上,我碰到了爹爹,爹爹说“我总是在这条路上的。这里,风景好啊。”齐四爷了解那个世界的秩序,带我突破重重阻碍,向猴山进发。当我再次回到家中,所有的都已经变了,妈妈告诉我:“敏菊啊,你爹爹时常说起的末世,现在已经到了。我们都做好了准备。”所有的人都生活在这种末世的恐慌当中,包括去猴山路上遇到的很多人,但这只是表面的情绪,内心里还是渴望末世的来临,就像爹爹一样。
在幽灵的城堡里,聚集着一群焦躁的灵魂,他们一直等待着末世的降临,以创造新的世界。
 
2.新生的世界
 
末世的钟声敲响了,旧的世界将要灭亡,新的伟大的世界必将诞生。在这个世界,肉体只是灵魂的寄托,而不是束缚的手铐。个体终于通过激烈残酷的突围和复仇完成了灵魂的蜕变,他抛弃了世俗,又在世俗的基础上重新建立了一个新的灵魂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有新的评判美丑的标准,有自己的社会秩序。许多评论家说残雪有一种“审丑”的倾向,那是因为他调动起了人的原始的生命力重新定义这个世界,重新定义美丑标准,把现实主义避讳的恶丑当做艺术来欣赏。个体从踏上新生之路开始,就一直在努力的向内心世界蜕变,接近灵魂的纯净境界,经过努力的分裂和突围,终于颠覆现有的秩序,重新建立了新的世界。
灵魂世界虽然不是物质的存在,但却是支撑我们身体的支柱,没有了灵魂也就形同死尸。残雪带我们走进了这个世界,但是“也许那种地方只存在着人所不熟悉的真实——那种沉默的、牢不可破而又冷漠至极的东西,进去探索的人最初往往是一头雾水,辗转于昏沉的混乱中不知如何是好。但这只是最初的感觉,只要坚持下去,世界的轮廓就会逐步在头脑中呈现,那是会发光的轮廓。当然这并不是说,认识就因此已经达到:那是一个无限漫长的过程,每走一步都像是从头开始,目的地永远看不到,如果你因为疲乏而停止脚步,世界的轮廓马上就在你头脑中消失,而你将被周围的黑暗所吞没。”[58]这个世界就是真实的内心世界的轮廓,个体不断向他靠近,用新的眼光和理念来对待这个世界,看清内心世界的结构成了他们的毕生追求。在这个新生的世界里,欲望没有理性的控制,人在这里展示着灵魂的舞蹈。无论肉体受到怎样的折磨,精神都是支撑自己前进的巨大动力。灵魂的美才是真正的美,甚至那些丑陋的外貌都成了美的代号。
《恩师》里的阿苕,在远蒲老师的带领下,慢慢的接近那个新的世界。
 
“我的身体消失的那一夜他们没呆在家里。我能够看,能够听,也能够想,但我没有身体。不知道身体是被垃圾老汉吃掉了还是什么东西遮住了。蛇们在屋里静静地游来游去的,灯光下面,绿色的鳞片闪闪发光。现在我不用害怕它们了,这些沉默的动物是多么美丽啊。”
 
在这个世界里,“我忽然感到我那要死不活的生活已经结束了。新的生活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我开始了新的生活,在这个用灵魂建立的新的世界里,我参加了一场“人蛇同居”,我失去了世俗的身体,但是却还可以正常的思维和行动。我以前害怕蛇,蛇是欲望的象征,可是现在的我可以和蛇生活在一起。当我把自己想象成蛇的时候,我就看到了自己的真实欲望,也进入到了这座欲望之城,看到了这个世界里真实的灵魂,平日里哭丧着脸的小生意人今天都异常活跃起来,自说自话,各自讲出内心的声音。远蒲老师是我们“生活的依靠”,是一种虚幻的存在,也可以说远蒲老师是我们每个人心中的理想。远蒲老师作为一种欲望的象征,我们看到他“返老还童了”,“他是一位世纪老人”,成为一种永恒的存在。
《侵蚀》中,有小虫子不断侵蚀人的身体,我们一家人肚子里都有小虫子,扰的“我”疼痛难忍,但是他们却对这样的事情很着迷,后来“我”也明白了其中的奥妙,我们身体的臃肿是作为欲望代表的小虫子在成长,当“我”认真面对他的时候,就不再感到疼痛。爹爹在水库上炸断了一条腿,他就完全进入了那个新生的世界了。文中这样写到:“他的身子缩得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孩那么大了”,这个年纪可以说是灵魂的年纪,是精神永恒的象征。爹爹以后的生活“就在这个床上了,这对我来说倒无妨,我可以做到耳听八方”。虽然爹爹在世俗世界的生活只局限在一张床上,但是他的灵魂世界是无比宽广的,他可以“耳听八方”,只要心可以到达的地方,他都可以到达。以后,“我”要代替爹爹到水库上干活,对我们家人来说这好像是一件大事,我继承了爹爹的事业,也就说明“我”以后也会像爹爹一样走进那个世界,“一种隐隐约约的欲望在我的心底躁动”,“我”的欲望也开始在那个世界畅游。新的世界诞生了,并没有把原来的现实世界彻底推翻,而是要以现实世界为载体,建立一个表层世界之下的深层世界。“我”还要继续在世俗世界的水库上班,上班只是表面现象,而真正的目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完成灵魂的蜕变。
所有的分裂和突围都只是为了建立这个新生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外在的身体和物质变得无足轻重,而灵魂和欲望才是主宰的力量,一切的阴谋和计划都是为了这样一项伟大的工程。建立了新生的世界,灵魂就可以在这里完成最后的蜕变和新生。
 
 
“我追求一种特殊的美——‘记忆’研究。记忆有很多很多的层次,但人们意识到的大多是表层次,深层次的是人难意识到的,这并非梦,不是的,而是由原始力导诱出来的。”[59]在残雪的文学世界里,记忆有表层记忆和深层记忆,而她关注的重点是如何消解表层记忆,深入到记忆的深层,找寻人内心最真实的记忆。这里所的原始的记忆,也就是挖掘人内心最真实的欲望,解决“我是什么,什么是我”的问题,这欲望被理性和世俗压制已久,成为心底最深的记忆。
在残雪的文章中我们发现了一个显著的现象,那就是记忆的消解和找寻。踏进这个新生的世界,个体要找寻压抑已久的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这里的记忆不是我们日常生活中所说的记忆,而是关于人性深处最本质的东西。个体在寻找记忆的过程就是不断向内心靠拢的过程。英国女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曾说过,假如生命有个根基,那么它就是记忆。如果人失去了记忆,也就无法回答“我是谁”的问题,那么他就变成了一个没有根底的人。但是,人在世俗世界中生存,表层记忆早就掩盖了深层记忆,只有通过记忆的消解,才能够层层突围,找到最深层的记忆。
 
1.记忆的消解
 
法国哲学家亨利·柏格森对记忆进行分析来解决身心的矛盾。他将记忆分为纯粹的记忆和机械的记忆,后者是惯性的重复,是回忆;前者是对生活全过程的反应,是精神的创造活动,纯粹的记忆是大脑保存的与未来行动有关的印象,大脑的记忆来自意识的创造功能。日常生活中的表层记忆也就是亨利·柏格森所说的机械的记忆,是对日常生活的惯性的重复,也就是回忆,比如我们记得回家的路、记得存折的秘密等,这些都是对日常生活的重复。而深层记忆是广义的记忆,是大自然或生命体活动的记忆,是把过去、现在和将来的整体作为记忆。作家残雪研究的记忆是深层记忆,是关于人性的最根本的记忆,是对自我的记忆。当个体来到这个新生的灵魂的世界,他就开始找寻大自然或生命体活动的记忆。
在残雪的文章中有一个显著的现象,那就是主人公都会对重大的事情遗忘,这是对记忆的主动遗忘。首先他们忽视日常生活中的记忆,是因为他们要割裂与日常生活的关系。然后关于内心深处重大事件他们同样选择遗忘,这是由于世俗和理性的压制,他们看不到内心的真实也不敢看,遗忘便成了他们的法宝,将欲望化为远古的记忆。
这种遗忘在《世外桃源》中体现的最为明显。“世外桃源存在于村里流传下来的古老传说之中。”而人们关心的不是关于世外桃源这件事情本身,而是纠缠一些细枝末节。孩子们最感兴趣的是那架秋千,关于在荡秋千时失踪的两个男孩,大家看法不一,其实这架秋千并不存在,它只是荠四爷设想出来的,是两个世界之间自由来往的媒介,是天堂和地狱,是俗世和灵界之间的交通工具。荡秋千这种游戏的终止也就是说想要到达那个世界是不可能的。世外桃源是荠四爷藏在心里八十年,想要碾碎的秘密,但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却想不起来了,只能在村子里传播一些关于世外桃源的细枝末节。当荠四爷觉得他马上就要想起来的时候,当苔满怀期望的等待关于世外桃源的真相的时候,荠四爷死了。在这个村子里,“一种信念竟然可以如此的源远流长。”一天晚上,七哥和苔一起去寻找世外桃源,七哥也没有回来,和他们一样,苔也将那天晚上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只是像荠四爷和茅娘一样默默地守候着这个秘密。七哥和苔是一个人的两个方面,没有回来的七哥是苔真实灵魂,他在追求理想中将另一个我封存在另一个世界里。苔生存在世俗世界里,将另一个我封存在记忆里,无法忘记也不能够想起。苔是七哥的生存根底,七哥是苔要守护的信仰,是最原始的生命记忆。荠四爷、茅娘和苔,一生都在失忆与拾忆中度过,看似忘记其实一直在努力找寻,消解记忆只是他们生活的一个阶段。
《犬叔》同样演绎着记忆的古老传说。“‘水村’的人们的记忆力是非常顽强的,关于祖先的事他们知道得很多”。当我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的时候,犬叔告诉我:“我记得有很多马,还记得那里整天灰烟滚滚,其他的就一点都不记得了。我懒得去回忆,再说,即使想出来了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不过遗忘似乎也是必须的,犬叔说:“找东西是最要不得的事,无论你丢了什么,都要赶快忘记。”关于古老的记忆,犬叔想不起来,他在不断地消解记忆,在山上种果树表演来寄托内心的焦躁,因为失去记忆,他在生活中无可寄托。 “童年时关于父亲的记忆在她脑海里差不多消失殆尽了,消失的父亲变成了画像上的精神支柱。马丽亚想,这就是所谓‘成年人’的含义吧。父亲是什么呢?父亲是一种否定,他那双严厉的眼睛将马丽亚的生活变成一连串不合理的奇迹,甚至间接地影响了乔的生活。”(《最后的情人》)马丽亚把父亲变成了一种记忆,这种记忆影响了她和乔的生活。因为父亲对自己的全部生活的否定,她想要把父亲忘记。但是忘却的只是表层的童年的记忆,他将影响马丽亚的一生。利拉带马丽亚来找祖母,“这些小石子,是奶奶用来帮助自己记事的。她呀,什么都不会忘记,人和事!你听到流水的声音了吧?那不是水,是她的思想在波动。”记忆是一个人的根底,忘掉记忆也就是使灵魂和肉体分离。个体在灵魂的严刑拷问下会暂时的忘却记忆,进行记忆的消解,这也是灵魂蜕变一个必不可少的过程。
 
2.记忆的找寻
 
 残雪挖掘的是遥远的记忆,“是那个混沌的原始地带”,在那里的体验“又同表面的体验连成一个整体,上面部分很小,下面其大无比。不如说,上面的部分随着下面部分的发现而扩张吧。”“遗忘是绝大多数人的法宝,我却记得几千年以前的事情”[60]人关于灵魂世界的记忆被现实消解,为了探究这个世界的奥秘,向更深层次探寻,人在蜕变的张合中到达新生的世界,这并不是蜕变的终结。个体要将深层和浅层的记忆联系在一起,向宽广的灵魂境界靠近,这种追求的过程是无止境的。记忆实际上就是遗忘的、失去的灵魂的自我。找寻记忆也是在不断地找寻自我,在自我的找寻中感受灵魂的真谛。
人们在重建记忆的时候,也是在灵魂世界里对理念的重建。“所有过去的事都几乎忘光了”(《断垣残壁里的风景》)因为忘记,所以要寻找,那个老女人就是他们关于过去和未来的全部记忆,所以他们在等,但是这种等待是一桩没有希望的事业,永远等不到,并且还要等,人就是在这种等待中找到自己的生活状态。《两个身世不明的人》当如姝想要撇开鹫的时候,他说“他其实就是你,你怎么能把自己彻底撇开呢?遗忘是短暂的意气用事,一会儿功夫他又回来了,伴随你终生的将是他,不是我,然而我们还是要试一试,因为你是我惟一的”。鹫是如姝的记忆,也是她的根底,如姝想要撇开他独自存在。同样,青年扔掉了黑皮笔记本,“从此青年与记忆一刀两断,成为一个身世不明的人”。两个身世不明的人在一起,他们想通过对方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但结果只能是失败,因为他们同样是没有根底的人。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青年和如姝一直在寻找关于自我的记忆,而鹫就是他们两个记忆的化身。“如姝是一个没有根底的女人”,她无所不在,将每天到来,因为她属于那种永恒的类型。失去了记忆的如姝,只能落入虚空。人一直陷入寻找记忆中不能自拔,他要返回并重建人的原始记忆,研究家谱,追踪家乡和祖先发生的遥远的事情,开发最原始的生命力。正像残雪分析博尔赫斯的作品一样,“他所做的,就是向灵魂深处探索,他要抓住最原始的记忆,找到同神汇合的途径。”“他明白了精神不灭是精神本身的性质,也是神的意志。”[61]关于人性深处的记忆是不会被忘却的,即使因为恐惧或者逃避也只是暂时的忘却,因为精神是永远不灭的。当人们看到了末世的风景,完成了一个层次的蜕变以后,他就找寻到了自我,也找寻到了人性渗出的记忆,这样的蜕变形成了合力,使猿真正的变成了人。
“艺术就是返回、也是重建人的原始记忆。”[62] 揭开记忆里真实的艺术。“艺术家要表达的精神领域是沉睡了几万年的风景。人通过有点古怪的方式来发动原始的潜力,唤出那种风景。这种工作表面上看对于人类社会没有什么作用,因为他改变不了社会,但它却可以改变人,让人性变得高尚一点。”[63]个体蜕变的开始就要踏上熟悉又陌生的心灵旅行,到最后他又找到了那种熟悉感,也是对消解的记忆的一种找寻。《愚公移山》里的老汉,一直在挖掘的宝物正是古老记忆的象征。《文史资料》里的有寄,在文史资料室工作,他要整理的是一个县的“记忆”。有寄告诉我“文史资料可是忘不了的,永远!!”在有寄的引导下,我对文史资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慢慢地我才发现,在“那种神神鬼鬼的档案里头,一切都是另外一个样”,档案也就是人灵魂世界里的记忆,有寄一生都在探寻这件事情。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文史资料室,虽然有寄在文史资料室已经退休,但是他比以前有着更加浓厚的兴趣,进入记忆深处打捞那些陈年往事。有寄、我和陈猫一直在寻找内心深处的记忆,记忆之丰富就像是一间文史资料室,记载了复杂的内心世界。最后,我终于看到了自己记忆深处的景色:
 
“我忽然看见了我青年时代见过的景象。城市重重叠叠的房屋中出现了一大片空旷地,空地上有一个铁塔,铁塔耸入云霄,一些身着奇装异服的人证排成一队往上爬,为首的快到顶上了……后来所有的人全落下去了,只有为首的孤零零地挂在那上头。”
 
所有人都在寻找记忆,只有执着的爬上记忆的铁塔,才能够进入内心的文史资料室。“走进记忆的海市蜃楼,也就是走进艺术本身。”[64]在追寻的过程中,记忆的偶尔闪现,就看到了真正的灵魂,但是人们是没有办法抓住灵魂的。
“人的精神总是同某种神秘相联,深层的记忆在那暗无天日之处主宰着一切;那种记忆当然并不是乱七八糟的,但它们只是围绕一种冲动发展,无人可以预测他们的形式。”[65]我们突破重重阻碍,揭开记忆的面纱,看到内心的真相,记忆在内心深处主宰着一个人的过去、现在和将来。“记忆虽然一层又一层地覆盖,但有些顽强的东西总是要冲出厚厚的沉积,浮出表面。”当夏桂咬了云秀以后,云秀发出感慨:“十八年里头我一直在睡觉呀!您看我现在多懂事!”当她的伤口隐隐作痛,她想起了那不堪回首的苦难日子。这样,身体和内心的矛盾在记忆中化解。在《患血吸虫病的小人》这篇短篇小说里,讲述了一个患血吸虫病的小人,经常在我沉默不语的时候出现,也就是在我沉思的时候出现。小人告诉我“你的历史就是我的历史”,我也慢慢觉察到我们是“心心相印”、“合为一体”的。小人在无形之中主宰着我的一切,我也在毫无察觉的情况在寻找着内心深处的记忆。
 
 
    生和死是最根本的问题,也是人生唯一的话题。面对死亡,每个人都有恐惧,只是用不同的心态来面对。残雪笔下充满了死亡意象,主人公时刻面临着死亡的威胁,死亡变成了人生唯一的事业。面对死亡,他们没有恐惧,相反表现出异常的期待和兴奋,他们的“生”只是为了走向“死”。因为他们追求的不是世俗的“生”的快乐,而是肉体死亡过后的精神永生。
在灵魂世界里,为了获得新生,每个人都要做一次关于死亡的表演,因为心里充满了理想,所以死亡更显出悲壮的美丽。精神境界高于肉体的享乐,为了永生的理想,为了达到终极之美,抛弃肉身是唯一的途径,那么断肢残体和死亡就更加让人憧憬。同时,只有死亡才能证明自我的存在,只有找寻到自我才是生存的真正意义,死亡作为追求永生的途径,就变成了一种表演。在地狱中接受死亡的审判,就是为了仰望永生。
 
1.向死而生
 
海德格尔认为,死即“向死亡的存在”,或说是“向死而生”。海德格尔称生理上的死亡为“亡故”,而在哲学上,死则作为此在借以向其死亡存在的存在方式的名称。亡故相当于“在终极的存在”,死亡相当于“向终结的存在”。向死而生指的不是活着的人与等候在生命尽头的死亡之间的一种外在关系,人们不是一步步走向还在远处尚未到场的死亡,而是在我们的“走向”本身中死亡已经在场;或者说,向死而生的“向”,实质上就是死亡的存在本身的显现,人始终以向死而生的方式存在着。哲学家邓晓芒也阐释了他对死亡的看法,“一个人活着也是走向死去的途中,我们期待每天的精彩的生活,同时也恐惧着死亡的降临,生和死是我们生活的唯一话题。”“‘活着’和‘正在死去’本来是一回事”[66]
残雪的世界里把痛当做一种快乐,把死当做一种任务和升华,残雪笔下的死是一种肉体的死亡。强大的原始的生命力和强烈的生命意识,表现在人自身就化为对生的否定,和向死亡的皈依。死亡是一种肉体和精神的圣战,也是自我进行定位的过程中抛弃世俗,达到纯净的精神境界的过程。在卡夫卡的城堡里同样有着向死而生的体验。“所以城堡要求的死,是活着来体验死。既然活着是前提,那么一切出洋相,丢脸,被唾弃,被剥夺,绝望的挣扎,可耻的惨败等等,全都是必要的了。这些乌七八糟的世俗肉体生活,正是产生纯净的境界,形成城堡式新型人格的土壤。”[67]现实生活的扭曲和肉体的惨象只是提高精神境界的一种手段。 “生命终有终结的一天,人在那一天终将在自己的本质里团圆,虚幻感的折磨也将在那一天结束。”[68]个体就是在生和死之间来体验终极之谜。
《新生活》里的述遗,在经历了一系列的突围与复仇,终于变得“心明眼亮”,她在修理工放工具的房间里看到了她以前看不到的地方,也是一直追寻又解不开的谜:
 
“向外一望,奇迹出现了,她不仅看见可那条商业街上的电子游戏室,也看见了姑妈的小木楼,她还看见了刘妈的家,这三处房子如同海市蜃楼一样浮在远方的半空,若隐若现。”
“述遗觉得死亡已经从她的脚趾头开始向上蔓延了。”
 
这三处房子在述遗的生活中是一个谜,当这个谜揭开的时候,她也就真正的进入了自己的世界,这个时候,死亡也降临了。她没有死亡降临的恐惧和失望,反而带着一种神圣的使命感。生就是为了走向死,只有死才能够更好的诠释生的意义。在生当中来体验死亡,也是对个体存在的一种证明。
在残雪的艺术世界里,死要比生更光荣、更伟大。黑格尔曾经说过:“精神的生活不是害怕死亡而幸免于蹂躏的生活,而是敢于承担死亡并在死亡中得以生存的生活。精神只当它在绝对的支离破碎中能保其全身时才赢得它的真实性……精神所以是这种力量,乃是因为它敢于面对正视否定的东西并停留在那里。”每个人在新生之前,都要面临一次死亡的表演。他们发动内在的野性和力量,和死亡抗衡,开辟出一条新生之路。人既然选择了新生,就要舍弃自身许多东西,而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是至关重要的,要舍弃这些就是要在内心面临一次死亡。在寻找新生的路上,越是面临死亡,就越可能获得更大的新生。获得新生的道路就是疯狂的突围和虔诚的归复,在欲望和理性、灵魂和肉体之间发起一场战争,最后通过死亡达到灵魂的救赎。近藤直子在《有“贼”的风景》里这样评价残雪的文学世界:“那是惊人的一目了然的世界,连一条迷途或绕道都没有的赤裸裸的世界。在那里,人,很清楚是要死的;虽然绝不同意死,怕死怕得发抖,但生命确实是要被剥夺掉的。正如其他芸芸众生那样,人也在那里,为了被杀而活着。即使一切只不过是谜,只不过是笑话,只不过是梦,地球上也会留下这唯一绝对的事实。”[69]人的生存的最大意义就是对死亡的思考,而这种思考却是为了生。在《天窗》里,“我们这里所有的东西都要活到最后一刻”,活到最后一刻就是为了等待死亡。《美丽的玉林湖》里的老文在去玉林湖的途中死掉了,他的死让我明白了死亡的真相,生不过是为了走向死亡,每过一秒钟就离死亡更近,而这种肉体的死亡又是让人兴奋的。
《金天鹅》中全部笼罩着死亡的气息。祖父给我讲祖先的故事,他们和金天鹅住在一起,土匪来了,会把鸟和人一起全杀了,他们时刻面临被杀的危险。当我对金天鹅的事情感兴趣以后,我也时常面临着各种威胁和生活的窘迫,但是村里人对我的这种威胁只是一种表演,是为了让我走近谜底。阿强在运煤时砸断了一条腿,我给阿强送饭时遇到村长:
 
“村长拄着拐棍,咳嗽着,艰难地跨进牛栏屋。他颤巍巍地站在那里。我想要村长劝阿强吃饭,没料到村长一瞪眼,威严地说:‘阿强老早就盼着这一天,你不要搅了他的好事。’”
 
与村长相应的是阿强的表现,他不吃不喝,面对现在的情形异常的兴奋。“阿强鄙夷地瞥了我一眼,继续看着远方。现在他的样子一点都不沮丧了,也许疼痛已经过去了,他的消瘦的脸上出现一种急切的表情。”第二天阿强就死了。让我费解的是,村里人“对阿强的死亡过程的强烈兴趣,他们聚在他的棺材前面高声地谈论,一个个都很兴奋的样子。”村里所有人面对死亡都表现出异常的兴奋,好像身体的死亡是他们一直追逐的理想,就像金鸟一样。古人的墓地被水淹过之后,“墓地的每一座坟都闪出金光”,这金光也就是金天鹅的再现。经过在生死之间的见证和突围,我明白,金鸟只是黑暗中的一种遐想,是人们在生死之间产生的一种理想。人在死亡的一瞬间,就像是金鸟闪现的那一刻,带着崇高的理想飞向灵界。当我在湖中心面临死亡的时候,“我想,这就是所谓绝境吧,我正面对着死亡啊。然而并没有起风暴”,我感觉“我的船是向着地狱前进”“我们这些湖区的村民,不是从一生下来就在朝那里狂奔么”,“最最黑暗的深处,曾经催生了金色的天鹅,那里是圣地,我们都要到那里去。”最后,我找到了我一直追求的金天鹅就在黑暗的地狱里,我和阿强一样带着兴奋和期望走向死亡。生是为了死,而死在此刻成了更好的生的必经之地。
舍斯托夫说:“死亡天使降临于人,为的是把人的灵魂和肉体分开,而使他全身长满眼睛……他不能触动人的灵魂,甚至也不和灵魂见面,而是在离开之前,悄悄地把自己无数眼睛中的一双眼睛给了人。于是,人突然开始了从高处看到所有人看到的东西,而他自己还是用旧眼睛看到一种新的东西。” [70]通过死亡,解决了肉体和精神的矛盾。残雪说:“生命终有结束的一天,人在那一天终将在自己的本质里团圆,虚幻感的折磨也将在那一天结束。”[71]死亡降临的那一刻,肉体和精神在本质里统一,达到了灵魂的纯净境界。
 
2.精神永生
 
残雪小说中的人物都在追求着永生,但是和“向死而生”的理念并不冲突。追求永生是一种理想和信念,所谓的永生是在理想实现的过程中达到了精神的永生,也是支撑个体向死而生的伟大信念。精神的永生是以肉体的死亡为前提的。
残雪对世俗肉体的折磨正是追求精神永生的一个基础。他认为肉体是肮脏不堪、无法拯救的,只有在精神的纯净才能够洗涤肉体的罪恶。真正的活着是精神的生存,肉体罪恶的生存还不如死亡。当个体不断地摒弃肉体甚至死亡的时候,他的精神也上升到一定的高度,以肉体的死亡来达到精神的永生,所以,作为永生的一个途径,死亡就显得异常兴奋和壮烈。苏姗娜·波斯勃尔格这样评论残雪的文章:
 
如果说鲁迅颠倒了“理性”与“疯狂”之间的二元对立,那么残雪则是对二元对立的颠覆。她混淆了两者之间的界限。逆转的动因是欲望。这种欲望带着“疯狂”的面具,但表达的却是刻骨铭心的对完美、生命意义的追求。由于戴上了“疯狂”的面具,这欲望表演出来的却正好相反:是失落,是沦丧,是似是而非的东西。它的高潮———无论是内容上的还是形式上的———是“死亡”,是所谓的“结局”。[72]
 
她认为死亡是介于理性与疯狂之间,是欲望表演高潮时的产物,也是终极之美的再现。没有时间限制的永恒,没有空间束缚的自由,和没有常规逻辑变化的思维,都是在追求精神的永生。在残雪的小说里,时间是模糊的,时间对人和事并不造成任何影响。只不过人的蜕变要经过一段时间的积累,具体多长时间也并不重要。在空间上更是没有任何束缚,尤其是当人进入到那个世界的时候,空间会随着自己视野的开阔而无限扩大,灵魂世界是没有边界的。人物语言和思维没有常规的逻辑,只是跟随精神的跳跃而蹦出一两个词语,在常人看来根本没有办法理解。
个体在突围和复仇的过程中,肉体要经历种种磨难,他们并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甚至有自残的倾向,就是为了最后能够达到精神的永生。“他杀人如麻,让自己的躯体(他所率领的黑人队伍)不断遭受到出生入死的磨难,为的是获得灵魂的永生。”[73]邓晓芒也说:“残雪的作品就是人类追求永生的一个象征。”[74]生活在灵魂世界里的人有一种不老的功能,他们在找到精神的兴奋点的时候,往往会呈现出和年龄不相仿的表情和举动。“那真是非同一般的亢奋,完全不像七十岁的老人。”(《蚊子与山歌》)《神秘列车之旅》中的永夜,《暗夜》中的永夜,都是对永生的一种诠释。肉体和精神的斗争是没有止境的,即使肉体死亡了,两者的斗争还是持续的,这时候的肉体和精神都得到了升华。
残雪说她对终极之美的追求贯穿了她的每一篇作品,这种追求已经断掉了她的后路。《天空里的蓝光》中,阿娥被碎玻璃划伤了脚板,容易引发破伤风,她时刻面临着死亡的威胁,生活在死亡的恐惧中。当阿娥在路上伤口再次裂开的时候,父亲出现了。父亲背着她向河边走去,慢慢地她觉得她的脚已经不痛了。
 
“这时他俩已到了河里,河水淹到父亲的脖子,阿娥用力撑着父亲的肩头将自己的脸露出水面,父亲的大手却轻轻地将她往水下拉;她听见顺河风吹来阿仙哀怨的哭叫声,心里想,阿仙也许是嫉妒自己吧?她闭上眼睛,在睡梦中喝了好多好多的河水,她奇怪自己不用眼睛也能看到天空里的蓝光。”
 
阿娥通过受伤的脚和在河里的体验,她完全领悟了死亡的真谛。在面对死亡的过程中,她经历了恐惧到期待的心理转变。当她和父亲在河里体验到了真正的死亡,她的灵魂已经超脱,她在灵魂世界里到达了更深的层次。在结尾的时候,阿娥已经死了,因为“阿娥的声音轻飘飘的”,阿仙和阿娥之间是在进行灵魂的对话。她摆脱了肉体的束缚,在灵魂境界里畅游,在肉体死亡中体验到了精神的永生。
人的一生只是一段有限的时间,力图达到无限时间的人只能将每一段时间无限细分,所谓‘抓住生命’。”[75]对终极之美的追求也就是对精神永生的追求。《阿娥》里的老螃蟹,《断垣残壁里的风景》中的太阳,还有大海和乌龟,都是永恒的见证,也是对肉体的死亡和精神的永生的一种见证。矛盾和斗争是永恒的,在斗争中达到了精神永生。“一想起一个人可以再三十几年里头保持一种阴沉的激情真是不可思议啊,胡三又不寒而栗了。”(《绿毛龟》)在《最后的情人》中,北岛人饲养的乌龟是“欲望之龟”,“这种动物表面看不吃不喝的,养起来可不容易,因为它们是靠我们的心力来存活的。”金龟代表的意念是永恒的象征。残雪在分析博尔赫斯的作品的《通往梦幻之乡》里这样写道:“每一个瞬间都是一次新生,其新奇和感动分外强烈,他第一次感到:人只有在这样的瞬间才是真正活着的。而其实,就连永生本身,不也是一场戏么?所谓‘真的’死亡谁又体验过呢?所以永生是最悲壮的戏。”[76]在瞬间领略永恒,在罗寡妇的手变得像木棍一样的时候,她就在瞬间领略到了永恒,肉体成了精神永恒的一种外化。
个体在死亡中体验永生,在有限中探求无限。无论时间、空间,还是生命,都是有一条界限的,在正常状态下无法逾越的界限。残雪笔下的主人公在努力冲破这条界限,通过分裂与探寻,在有限中体验无限。
 
 
 
 
 
 
 
 
 
 
 
 
 
 
 

 
 
世俗社会的个体,作为灵魂的载体,为了蜕变和新生,在地狱中接受灵魂的审判,以挑战肉体的极限,来获得精神的释放。在对个体的审判中,灵魂的分裂使个体展现内心的真实图景,在这个世界里,灵魂看到了原始的记忆,看到了死亡与新生。
一只蚕化茧成蝶要经历这样的过程:蚕蛾产下的卵→孵蚕→变蛹→化蛾,又将完成新一代的循环,这就是蚕的一生。蚕的蜕变正好演绎了人的蜕变过程。生长在世俗社会的个体并不是停止不前的,他只是在为以后的蜕变作准备,这就是作茧自缚的阶段。人表面上生活在世俗世界,其灵魂的境界却在不断地提升。最后变蛹、化蝶,经历痛苦而又美丽的蜕变,变成一只自由飞翔的蝴蝶。
 
 
蜕变,本指蝉蜕壳变,是通过一段时期的茧封或是焰炼的过程。蜕变的过程刺激、惊险和痛苦,但是带来的是彻底地改变和新生。蜕变是一种质变,与过去决裂的同时带来了成长的契机。灵魂的蜕变,是在人的灵魂内部进行的一次彻底的变化。作为灵魂工作者,作家残雪一直在挖掘人的内心,“我一直在挖掘灵魂深处的东西,企图弄清那种东西的结构。”[77]残雪不断地深入人的内心,同时引导个体进行灵魂的质的蜕变,使人接近灵魂世界。残雪在读卡夫卡的《致某科学院的报告》后著《蜕变的历程》,阐释了她对人类演变的深刻认识。她认为人类从猿到人的演变就是不断地摒弃猿性,学会自我意识,“所以人总在学,在学当中战胜猿性,使猿性就范(变成人性)”。[78]人“有着如此惨痛的蜕变经历,原来竟

是如此的孤独、忧愤、阴沉”。人 “学”的过程就是不断蜕变的过程,残雪在她的文章中不断再现人的灵魂蜕变的历程。
首先,死亡只是一个工具,正是肉体的死亡,才使得精神获得永生。世俗的个体经过了分裂的张力,在分裂的斗争中寻找自我,在分裂的灵魂中突围,向世俗社会和世俗的自我复仇。个体寻找灵魂自我的过程,就是在灵魂世界自我定位的过程。在灵魂自我的突围和复仇的合力下,一个新的灵魂世界诞生了,这个新的世界超越生死,超越世俗,以全新的理念建立的纯净的世界。在经历了炼狱般的审判、自我的分裂过后,在新的世界里,所有人获得了重生。这时候的生命是灵魂的生命,是抛弃了世俗的新的生命体,所以人的生命超越了肉体,变得更加的坚不可摧。肉体的死亡只是一种象征,正是肉体的死亡使精神解除束缚,获得了精神的永生。残雪笔下的主人公蜕变的方式并不相同,但是灵魂蜕变的历程惊人的相似,最后都指向重生的世界。但是,人只能无限的接近灵魂世界最纯净的境界,却无法达到那个境界。或者说,对灵魂境界的追求是永无止境的。
“我所有小说说的全是一件事,只是不停地变换角度而已。”[79]残雪的小说在不断地变换叙述的角度,但是都是在写一件事情:人的灵魂要经历怎样的历程达到真正的蜕变?在蜕变的紧张的张力作用下,个体终于获得了新生。正如残雪在谈到《旷野里》时说,“在我们每个人觉察不到的、黑暗混沌的地方,到底有些什么?那种东西的结构又是如何样的?这篇作品提出来的疑问展开来,变成了我后来大批作品的主题。”[80] “各种各样的形式都是殊道同归”(《和虫子有关的事情》),“莫非这就是异道同归”(《归途》),“殊途同归”(《海的诱惑》)、(《历程》),也就是说在残雪的文章中,不管蜕变的形式如何千差万别,最后都是为了达到灵魂的蜕变。蜕变的结果是灵魂的重生,即使肉体是肮脏的残缺的,灵魂已经进入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纯净的境界。蛇一生要经历很多次蜕皮,每蜕一次皮,就会经历一次撕心的痛苦,痛苦是为了再一次的新生。灵魂的自我也是一样,经历了痛苦的蜕变的历程,最终在灵魂世界获得了新生。残雪带领大家完成了灵魂的蜕变,使建立一个新生的世界变成现实。
“昨天夜里我还给舅舅取了个绰号叫‘熊老爹’,熊的样子看上去又笨又温顺,其实随时可以吃人。他颇有心计地、缓慢地安排好每一个细节,很可能是为着那最后到来的、嗜血的快乐呢。”(《阿娥》)舅舅安排这一切的阴谋,都是为了最后的灵魂的新生。痕觉得“现在他差不多成了婴儿了,他看见自己正在蜕化。也可能他们一家人都在蜕化,变成透明的、柔软的原生动物,像融入大海一样融入周围的环境。岩石缝里的那些人是怎样存活下来的呢?”(《海的诱惑》)残雪笔下的人有一种追求原始世界的欲望,其实追求的是原始世界的纯净。痕觉得自己变成了婴儿,其实变成婴儿的是他的内心世界,有婴儿的内心一样的能量和纯净。胡三老头找到了桌子里的蝉蜕,那只蝉蜕其大无比,它在不断扩大,占满了整个桌子,后来又在整个房间内扩张,这时候,他想到了绿毛龟。素媛老婆子告诉他:“既然所有人都走了,你不就成了绿毛龟了么?”于是,胡三老头想到了绿毛龟,幸福感油然而生,他拾起了童年的记忆。胡三老头就是这只蝉蜕,他想到的绿毛龟,就是看到了永恒,在纯净中追求永恒的胡三老头已经完成了蜕变。他经历了蝉蜕的过程,也就是经历了灵魂的蜕变的过程,最后到达了灵魂的纯净境界。
其次,每一次内心流血的革命都带来了新的改变,这种改变是外在的也是内在的,外在和内在的改变相互促动,但不会达到永远的和谐,矛盾是永恒的,所以,进入了灵魂世界的蜕变并不是终止,对纯净的灵魂的追求是永无止境的。单一的个体分成许多个个体,经过革命他们还是会整合,之后再分开,这样循环往复,形成曲线相交结构,在这种循环的过程中使灵魂不断分裂,每一次的分裂组合都已经不再是以前的个体,而是不断地抛弃世俗社会,更加接近真正的灵魂世界,这是一个不会停止的张——合——张的结构,唯一变化的是个体在不断地深入内心。就像残雪一样,她认为自己的文章没有什么转变,要说变化就是作品不断深入内心的结构,灵魂也跟随残雪的艺术世界不断深入。《山乡之夜》中,鸡婆带我来到她爷爷的住所,她告诉我她的爷爷正在蜕皮:
 
“他睡在床上,总在想自己蜕皮的事。每天早上他都对我讲,他是另外一个人了。到了晚上他又呜呜地哭,说他要蜕掉一层皮。”
 
鸡婆的爷爷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他的身体已经老了,而且疾病缠身,但是灵魂的力量是伟大的。他是理想之光,在他们的引导下,我也发出了内心的声音:“我也要蜕皮!我也要蜕皮!……”残雪小说世界里,所有人物最终的终点都是进行灵魂的蜕变,破茧重生。他们的焦躁、神秘、痛苦,和种种的阴谋,都是为了新生这项伟大事业。
《永不宁静》中的景兰,离开远蒲老师之后,发出这样的感慨:“景兰觉得这不像是离开,倒像是一直朝着故乡那黑暗的心脏驶去,那是他从未到过的地方。”这一次探望远蒲老师让景兰看到了灵魂世界的风景,不过这次的蜕变只是最浅层次的,他还会继续努力向更深层次更黑的风景走去。就像《暗夜》中的敏菊,一轮蜕变完成后又踏上新的灵魂之旅。
“我的创作就是灵魂里面闹革命,因为绷得太紧了,两个东西,三个东西,四个东西,紧张的关系,绷得太紧了就要革命,革命就要杀人,把一方打死或打倒,流血什么都有,血腥的东西都有,每一次革命后,就产生一个新的东西,那个东西,并不是冲突平息了,还是很紧张”[81]。一轮的新生只是为了更好的接近灵魂的内面世界,但是不能够真正的到达灵魂的中心,蜕变是循环的永不停止的,也是永恒的理想。随着探索地不断深入,灵魂的境界就变得更加宽广。残雪把灵魂世界比喻成审判灵魂的地狱,“整个地狱他一层层走下去,就是往自己的灵魂里面一层层深入,那些恶的、可怕的东西都是他灵魂里的东西。”[82]她告诉我们在艺术创作中就是“用高贵的理性去关照你灵魂的搏斗。”获得新生的过程就是欲望与理性、灵魂与世俗在灵魂世界里的团圆。
在新生的世界里,灵魂和世俗达到了和谐的统一。通过痛苦的蜕变的历程,获得新生的灵魂并没有停止追求纯净境界,而是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蜕变。
 
 
“我总是同时生活在两个世界之中,自由自在地来来往往。”[83]这是残雪的创作状态,也是灵魂个体的生存状态。灵魂的蜕变的过程就是追求自由的过程,追求自由的时间和空间,内心世界的自由驰骋。自由状态的灵魂处在崇高的境界,从世俗世界完成了一轮蜕变以后,灵魂可以在世俗世界和灵魂世界自由往来。这时候的灵魂有更崇高的任务,就是对灵魂的纯净境界的无止境的追求。
自由来往的灵魂已经超越了世俗的肉体和世俗陈规的限制,突破了世俗的羁绊。蜕变后的个体并没有沉浸在灵魂世界里,因为它不可能彻底抛弃世俗,反而把世俗作为载体,以世俗世界为根基继续追求灵魂的纯净。 “这是一桩最为无望的事业,混乱无边的战场就如一张阴谋之网,你像一粒棋子偶然被抛入其中,永远摸不透你在事业中的真实作用。这就是自由人的感觉,卡夫卡在作品中以他睿智的目光传达给我的真正的自由。这样的自由,将人同他的世俗的外壳彻底剥离,进入本质的追求之中,而这个追求,是一场自相矛盾的战争。”[84]剥离了世俗的外壳,抛弃世俗和理性的禁锢,灵魂的自我在两个世界之间自由来往。残雪在她的艺术世界和世俗世界之间自由来往,她笔下的人物和读者在世俗世界和灵魂世界之间自由穿梭,自由状态是残雪追求的最终状态。
“实际上,阿莲才是掌握自己命运的人呢。在我们的乱哄哄的城市的地下室里,她正实现那种自由的梦想。”(《阿莲》)阿莲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她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真正的自由就是能够在灵魂世界通过不断地裂变和突围,掌握自己的命运,以世俗世界为根基使灵魂得到净化,获得新生。《母鼠》中,母鼠是两个世界之间的线索,是我们每一个人心中的牵挂。我和母鼠一样,“什么也不看,可又什么都看见了”,心中怀着强烈的梦想,在两个世界之间突围,只为了最后的蜕变。所有的人都在焦躁中不断地突围,最后到达另一个世界时,看到了灵魂的纯净境界的开阔和壮观,也看到了时间和空间的无限,也就是作为人的灵魂和肉体的无限自由。追求自由是残雪的艺术的理想,也是她对灵魂境界的理想。
美国的罗兰·詹森在《残雪的疯狂冲击》中这样写道:“像她的许多角色一样,被环境限制时,她就会飞翔”。[85]残雪带着她的作品中的人物一起突破限制,单纯在哪个世界里都是无法生存的,只有在世俗和灵魂之间自由往来才能更靠近灵魂境界。在残雪给詹森的信中这样说:“我经常在梦中飞,每次都有可怕地东西在后面追赶我。我知道逃不脱,还是努力地飞”, “它们向石头一样坚硬的现实挑战,在寻找逃避和超越的通道的同时重新创造了现实。”灵魂在地狱中接受审判,向坚硬的现实复仇,就是为了最后的自由,创造一个新的世界。“不在黑暗中的人永远无法体会黑暗是什么;有的人虽深处黑暗之中但却不觉其黑乐在其中;只有身处明亮与黑暗两界之中的人,才会明确什么是黑暗。”[86]残雪和她作品中完成蜕变的人一样,都是生活在明暗两界之中的人,他们才是灵魂世界的主宰者,才能够体会到灵魂的真谛。
这种自由还体现在个体摒弃了世俗和肉体的束缚,灵魂就可以自由地来往。在世俗世界里,灵魂要受到世俗和理性的羁绊。但是在另一个世界里,每个人在不停地说,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主宰个体发出声音和动作的是灵魂。灵魂抛弃了世俗,同时又要在世俗中寻找自我,证明“我就是我”的存在状态,所以个体不能完全抛弃世俗。当人完成了灵魂的蜕变,他的心灵的探索并没有结束,还需要向更深的层次深入。这时候的人,已经不再是肉体和精神的俘虏,反而成了灵魂和世俗的主宰,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世俗的个体在神秘的力量也就是内心的召唤下开始了一场趋光运动,向着信仰和理想开始一段新的旅行。在这段新的灵魂的旅行中,他会逐渐看到另一个世界的奇妙和伟大,在两个世界之间生存的个体将人格分成几部分,最后再在这种分裂的斗争中寻找自我。灵魂的自我在表演中开始突围和复仇,他们将生死置之度外,追求肉体的死亡以达到精神的永生。“理想是什么?理想就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是一种最纯净的东西,是‘无’。人只能隔着距离去追求,如果接近的话就不存在,它不能是世俗的、社会性的、颓废等等的表现”[87]人们一直在追求灵魂的蜕变,在以上合力的作用下,个体终于解放自我,获得了新生。但是矛盾是永恒的,新生只是灵魂进入到了相对更高的层次,对于灵魂内部的结构、灵魂的中心,个体是永远达不到的,对灵魂纯净境界的追求是永无止境的,灵魂就在两个世界之间自由往来。
 
 
 
 

 
 
每一个艺术工作者都有自己的理想:有的作家为了反映肮脏的社会现实;有的作家讴歌美好河山;还有的作家为了艺术事业奋斗终身。那么残雪是为了什么写小说呢?她说她处在黑暗与光明之间的地带,那么残雪是在披露黑暗的现实,还是憧憬美好的未来呢?
 
  (一)为了报仇写小说
 
残雪将自己的访谈录称为《为了报仇写小说》,她的小说是向世俗社会的复仇,向传统的复仇,也是向自身的复仇。施书青访问残雪时,残雪说:“我写这种小说完全是人类的一种计较,非常念念不忘报仇,情感上的复仇,特别是刚开始写的时候,计较得特别有味,复仇的情绪特别厉害,另一方面对人类又特别感兴趣,地狱里滚来滚去的兴趣。”[88]残雪笔下的复仇不是世俗中简单的报复行为,而是灵魂的复仇,也是艺术的复仇。
首先,她的小说是对自身的复仇,这一点已经在“灵魂外化的突围与复仇”一章论述。许多部分才能组成一个完整的人,灵魂要想进入另一个世界,达到净化,就必须突破重重阻碍,向自身复仇。灵魂的自我站在中间,对肉体和理性等许多其他的部分发起战争,战争越残酷,世俗的自我越痛苦,灵魂的自我就进化得越彻底。这种斗争是永恒的,所以对自我的复仇也是无止境的。
其次,她的小说是向世俗世界的复仇。她描写的是纯净的灵魂境界,和世俗世界是势不两立的。她就是要颠覆世俗世界的美丑和逻辑,建立一个全新的世界。她将肮脏、丑陋、疯癫付诸于笔端,重新定义美丑观念,将世俗作为灵魂蜕变的

载体和桥梁,最后的目的是到达精神世界。只有对世俗世界的赤裸裸地报仇,才能鄙弃世俗
再次,她的小说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复仇。她认为“中国传统文化势力是太强大了,它那日益变得瘠薄的土壤中如今孕育的,是普遍的萎靡与苍白,它早已失去了独自担负起深入探索人性的工作的力量……我认为我们的文学急需的,不是那种庸俗的关于‘民族性’和‘世界性’的讨论(这种讨论令人显得萎缩),而是一种博大的胸怀和气魄,一种对于生命的执着,和对于文学自身的信心。只有建立这样的自信,才不会局限在日益狭小的观念中,才有可能突破传统的束缚,逐步达到为艺术而艺术的境界,从而刷新传统。”[89]这样的观点虽然有些偏激,但这是残雪对传统文化的挑战书。残雪受西方文学影响较大,她推崇真正描写精神王国、为艺术而艺术的纯文学,她认为是传统文化束缚了人的灵魂,阻碍了灵魂境界的提升。她向中国传统文化和传统文学发出抗议的呼声,也在以她的创作实践向传统文学做顽强的抗战。
残雪说:“那一次又一次对于已有的传统、文化等等的突破,其实也就是精神对于肉体桎梏的挣脱。”对传统文化的复仇和对自身的复仇是统一的,残雪就是要以复仇的姿态,创造一个新的世界。
 
 
残雪写阴暗、写丑陋,只是为了实现她的艺术理想,通过灵魂的蜕变,到达纯净的灵魂世界。所以残雪的小说并不黑暗,她只是通过写黑暗来衬托自己的理想,期待更美好更纯净的灵魂。
残雪这样看待自己的小说:
 
“你说我的小说诉说着病态和丑态,我不能同意这种看法。我想,读者的眼光需要透过现象看到内面的本质。实际上,越是那些外表褴褛、猥琐、自我囚禁、猜疑、陷害、嫉恨的角色,越是表达着内在的诗性精神……也许事物总是对称的,艺术创造中的理性总是伴随非理性而来,因此阅读者也需要非理性来参与创作,这样才能读懂作品。我的分裂的人格既给我带来痛苦,也给我自娱的巨大的快乐,长期以来,我已经习惯了把生活变艺术。我内心的黑暗是我最爱的所在,灵感从那里源源不断流出,所有的人物和背景都超越了世俗的美和丑、善与恶,带有形而上的意味。”[90]
 
这一段叙述准确的表明了残雪关于自己作品的定位:超越世俗的美丑,向着灵魂的纯净和未来的光明。残雪明确表示,她的艺术世界不是悲观主义者的栖居地,而是在痛苦的战斗中期待更美好的世界的到来。她写丑和恶、分裂和痛苦,只是战斗中的真实体验,表面上的阴郁的小说,内部流动的是快乐。
“艺术家应处在黑暗与光明之间的地带,这个地带就是忏悔之地,既不能彻底升华,也不愿沉沦,矛盾是永恒的,是人性的结构,艺术应切入的是人性的结构。”[91]残雪在黑暗与光明之间战斗,为了人类永恒的矛盾而战。“正因为心中有光明,黑暗才成其为黑暗,正因为有天堂,才会有对地狱的刻骨体验,正因为充满了博爱,才能在艺术的境界里超脱、升华。”[92]“我揭露黑暗,一点也不妨碍我表达美好的理想。”[93]残雪反对评论家和读者把她的作品理解成黑暗的作品,忽视了她最终要表达的美好理想。
残雪说她自己“要将病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津津乐道地来作形而上的分析,并在说的过程中唤起人对生命,对理想的向往。”厦门大学中文系教授林丹娅认为“残雪文本具有药性——我曾经这样表达我对这种药性功能的认识——她们正以叙述黑暗存在的方式突破黑暗:以揭示残缺而期待健全的真实的世界,以显示污秽而明净人的内部与外部,以叙述无声的恐惧以消除恐惧,以破坏性的书写呈现自己的创造。”残雪说“‘病’和‘强健’大概也是一对矛盾,病得越深,自我意识越清晰,理智越健全,健全的理智又似乎是为了促进疾病的泛滥。”[94]也就是说,即使是描写黑暗,也不是真的沉沦,而是通过作品的“药性”拯救病体,以达到身心强健。实际上身体的疾病和精神的强健并不矛盾,是可以同时并存的,在这种对比当中更能凸显。在她的作品中,叙述中遍布黑暗与肮脏,以期创造定义的新的世界。正像残雪自己说的那样,她笔下的每一个人物都是出于爱而写的,他们是灵魂世界的领导者,是纯净的灵魂的代表。残雪的最终目的是超越美与丑、善与恶,去塑造一个全新的光明纯净的世界。正像我们不能说鲁迅的作品是黑暗的,鲁迅对黑暗现实的揭露是为了人们理想的生活;残雪作品描写黑暗的程度不比鲁迅的作品差,但是在文章的最后,残雪往往让读者看到曙光,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的存在。并且这个世界以拥抱的姿态欢迎每一个读者的加入。
残雪在文学史上带来的是艺术上的震撼,也是灵魂的洗涤,他带领我们完成了探索、寻找和蜕变灵魂的历程。
 
 
 
 
 
 
 
 
 
 
 
 
 
 
 
 
 
 

残雪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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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 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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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残雪.从未描述过的梦境——残雪小说集[C].北京:作家出版社,2004.
[9] 残雪.天堂的对话[M].北京:作家出版社,1997.
[10] 残雪.辉煌的日子[M].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1995.
[11] 残雪.最后的情人[C].广州:花城出版社,2005.
[12] 残雪.长发的遭遇[C].北京:华文出版社,2002.
[13] 残雪.趋光运动.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08年版.
[14] 残雪.单身女人琐事纪实[C].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4.
[15] 残雪.布谷鸟叫的一瞬间[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4.
[16] 残雪.污水上的肥皂泡[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4.
[17] 残雪.公牛[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4.
[18] 残雪.五香街[M].福州:海峡文艺出版社,2002.
[19] 残雪.残老的浮云[M].长春:时代文艺出版社,2001.
[20] 残雪.男孩小正[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4.
[21] 残雪.饲养毒蛇的小孩[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4.
[22] 残雪.瓦缝里的雨滴[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4.
[23] 残雪.阿梅在一个太阳天里的愁思[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4.
[24] 残雪.旷野里[M].北京:作家出版社[M].2004.
[25] 残雪.绣花鞋及袁四老娘的烦恼[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4.
[26] 残雪.趋光运动[M].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08.
[27] 残雪.雾[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4.
[28] 残雪.断垣残壁里的风景[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4.
[29] 残雪.黑色的舞蹈[M].北京:民族出版社,2000.
[30] 残雪.我在那个世界里的事情[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4.
[31] 残雪.约会[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4.
[32] 残雪.天堂里的对话(一)[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4.
[33] 残雪.《残雪文集》(四卷).湖南:湖南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
[34] 残雪.松明老师.福州:海峡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
[35] 残雪.暗夜.北京:华文出版社,2006年版.
[36] 残雪.边疆.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08年版.
[37] 残雪.美人.河南:河南文艺出版社,2009年版.
 
 
 
 
 
 
 
 
 
 
 
 
 
 
 
 

68
攻读学位期间取得的研究成果
 
 
[1] 自杀女性的“灵”与“肉”——析方方笔下女性的自杀现象[J].牡丹江师范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11,8(4):20—23.第一作者.
[2] 灵魂的“突围”与“复仇”——残雪小说中人物表演的内涵 [J].丽水学院学报.2012,34(1):72——79.第一作者.
 
 
 
 
 
 
 
 
 
 
 
 
 
 
 
 
 
 
 
 
 
 

69
致 谢
 
 
记得第一次接触残雪的作品是在导师的课堂上,虽然我对《龟》这篇短篇小说的分析完全不通情理,但是高老师还是给予鼓励,这给了我研究残雪的信心,同时也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有时候读残雪的作品会觉得很头疼,又会有很强的挫败感,但是随着对残雪作品的深入了解,兴趣越来越浓厚。当然在这篇文章中,很多分析不够精当,对残雪的研究还不够深入,本人认为从这个角度还可以做更深入的分析,在以后的学习中我将继续努力。
随着论文的落稿,毕业的脚步也近了。毕业的季节,满载着伤感和泪水,满载着感恩和怀念,有对伟大慈祥的母校的怀念,有对谆谆教导的老师的感恩,在你们的浇灌下,我们完成了三年的学业,走向人生的下一个旅途。首先要表达的是对导师的感激之情,感谢您在学业上的帮助和精神上的鼓励,对论文的指导也是字斟句酌,您严谨的治学态度和不倦的教诲是我受益一生的财富。三年的学习中,老师给我们介绍学术研究的方法,为我们提供更多的学习机会。同时,我还要感谢人文学院的各位老师,他们渊博的学识,严谨的教学风格将使我终身受益。我还要感谢陪我一起走过三年研究生生活的同学和朋友,是他们的关心和宽容让我拥有了快乐的研究生时光,在这即将分别的时刻,祝各位老师身体健康,祝我的同学们有更美好的未来。
 
 
 
 
 
 
 

70
学位论文独创性声明
 
本人声明所呈交的学位论文是我个人在导师指导下进行的研究工作及取得的研究成果。论文中除了特别加以标注和致谢的地方外,不包含其他人或其他机构已经发表或撰写过的研究成果。其他同志对本研究的启发和所做的贡献均已在论文中作了明确的声明并表示了谢意。本人完全意识到本声明的法律结果由本人承担。
 
           作者签名:                日期:        
 
 
 
本人完全了解有关保留、使用学位论文的规定,即:学校有权保留并向国家有关机关或机构送交论文的复印件和电子文档,允许论文被查阅和借阅,可以采用影印、缩印或扫描等手段保存、汇编学位论文。同意浙江师范大学用不同方式在不同媒体上发表、传播论文的全部或部分内容。
保密的学位论文在解密后遵守此协议。
 
 
 作者签名:            导师签名:          日期:          


[] 残雪.最后的情人(封底)[M].广州:花城出版社.2005(9).
[②] (美)布莱德·马罗.残雪进入了我的小说.北京:《中华读书报》(N),20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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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 高玉.论残雪的写作及其研究之意义[J].长春:文艺争鸣,2011(6):107.
[⑤]易文翔.灵魂世界的探寻者——残雪访谈录[J].陕西:小说评论,2004(4):28.
[⑥] 残雪.读莎士比亚.艺术复仇——残雪文学笔记[M].广西: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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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⑧]残雪.解读博尔赫斯[M].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6):77.
[⑨]易文翔.灵魂世界的探寻者——残雪访谈录[J].陕西:小说评论,2004(4):26.
[⑩] 谢有顺.中国小说的叙事理论——兼谈东西的《后悔录》[J].广东:南方文坛,2005(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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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残雪.险恶的新生之路——读《哈姆雷特》[M].艺术复仇——残雪文学笔记.广西: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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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残雪.末世爱情(作者的话)[M].上海:文�出版社,2006(6):217.
[30] 残雪.为了报仇写小说——残雪访谈录[M].湖南:湖南文艺出版社,2003(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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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捷克)米兰·昆德拉.小说的艺术[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29.
[33] 残雪.为了报仇写小说——残雪访谈录[M].湖南:湖南文艺出版社,2003(8):177.
[34] 同上,第276页.                                                          
[35] 同上,第176页.
[36] 易文翔.灵魂世界的探寻者——残雪访谈录[J].陕西:小说评论,2004(4):27.
[37] 邓晓芒.残雪:灵魂的历程.灵魂之旅[M].湖北:湖北人民出版社,1998:94.
[38]残雪.追求自我就是自私自利?为了报仇写小说——残雪访谈录[M].湖南:湖南文艺出版社,2003(8):277.
[39]残雪.解读博尔赫斯[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6):15.
[40] 残雪.为了报仇写小说——残雪访谈录[M].湖南:湖南文艺出版社,2003(8):54—55.
[41] 沙水.论残雪:1988年[C].圣殿的倾圮——残雪之谜.贵州:贵州人民出版社,1993(6):130-131.
[42] 残雪.两极转换的魔术[M].地狱中的独行者.北京:三联书店,2003(1):157.
[43] 唐俟.残雪评传[C].圣殿的倾圮——残雪之谜.贵州:贵州人民出版社,1993(6):17.
[44]残雪.卡夫卡的事业[M].末世爱情.上海:文�出版社,2006(6):212.
[45]残雪.思想汇报自序[M].北京:民族出版社,2000(2):1.
[46]近藤直子.弄不懂的事——试论残雪的黄泥街[C]. 廖金球,译.圣殿的倾圮——残雪之谜.贵州:贵州人民出版社,1993(6):287.
[47]残雪.我的创作[C].《圣殿的倾圮——残雪之谜》.贵州:贵州人民出版社,1993(6):399.
[48]残雪.解读博尔赫斯[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6):5.
[49] 残雪.险恶的新生之路——读《哈姆雷特》[M].艺术复仇——残雪文学笔记.广西: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8):30.
[50] 残雪.为了报仇写小说——残雪访谈录[M].湖南:湖南文艺出版社,2003(8):74.
[51] 残雪.为了报仇写小说[M].湖南:湖南文艺出版社,2003(8):52.
[52]易文翔.灵魂世界的探寻者——残雪访谈录[J].陕西:小说评论,2004(4):2.
[53] 残雪.卡夫卡的事业[M].上海:文�出版社,2006(6):211.
[54] 残雪.为了报仇写小说——残雪访谈录[M].湖南:湖南文艺出版社,2003(8):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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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残雪.为了报仇写小说——残雪访谈录[M].湖南:湖南文艺出版社,2003(8):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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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残雪.为了报仇写小说——残雪访谈录[M].湖南:湖南文艺出版社,2003(8):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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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残雪.解读博尔赫斯[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0(6):98.
[62]残雪.两种重建——《哈姆雷特》分析之三[J].出版广角.200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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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俄)舍斯托夫.在约伯的天平上[M].徐荣庆、刘继岳,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20.
[71] 残雪.解读博尔赫斯[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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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残雪.解读博尔赫斯[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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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残雪.通往梦幻之乡.末世爱情[M].上海:文�出版社,2006(6):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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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残雪.灵魂世界的探寻者——残雪访谈录[J].陕西:小说评论.2004(4);28.
[80]残雪.末世爱情(作者的话)[M].上海:文�出版社,2006(6):214.
[81] 残雪.答美国俄勒冈大学汉学家问[M].残雪文学观.广西: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6):52.
[82] 残雪.为了报仇写小说——残雪访谈录[M].湖南:湖南文艺出版社,2003(8):144.
[83] 同上,第10页.
[84]残雪.卡夫卡的事业[M].末世爱情.上海:文�出版社,2006(6):210.
[85] 罗兰·詹森.残雪的疯狂冲击[C].残雪、太初,译.圣殿的倾圮——残雪之谜.贵州:贵州人民出版社,1993(6):362.
[86] 残雪.为了报仇写小说——残雪访谈录[M].湖南:湖南文艺出版社,2003(8):73.
[87] 同上,第143页.
[88] 残雪.为了报仇写小说——残雪访谈录[M].湖南:湖南文艺出版社,2003(8):52.
[89] 残雪.究竟什么是纯文学[M].为了报仇写小说——残雪访谈录.湖南:湖南文艺出版社,2003(8):270.
[90] 林舟.走向纯净的虚无——对残雪的书面访谈[M].广东:花城出版社,2011(2):185.
[91] 残雪.为了报仇写小说——残雪访谈录[M].湖南:湖南文艺出版社,2003(8):179.
[92] 同上,第292页.
[93] 同上,第186页.
[94]同上,第7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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