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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与成长――论新世纪网络女性小说的双重主题(2009级研究生刘琳毕业论文,导师王侃教授)

[日期:2012-09-20] 来源:刘琳 作者:刘琳

 

学校代码  10345               研究类型 基础研究   
 
 
 
 
题 目:           历史与成长             
——论新世纪网络女性小说的双重主题       
        
          
 
学 科 专 业:        中国现当代文学           
      级:  2009 学    号:   2009210428           
研 究 生:    刘琳    指导教师:    王侃         
中图分类号: I206.
 
历史与成长
——论新世纪网络女性小说的双重主题
 
HISTORY AND GROWTH
--ON THE FEMALE CYBER NOVEL’S DUAL THEMES
IN THE NEW CENTURY
 
 
研 究 生:       刘琳      
指导教师:      王侃      
学科专业:   中国现当代文学
研究方向:     女性文学    
申请学位级别:文学硕士    
论文提交时间:2012年4月5日
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
2012年5月
 


历史与成长
——论新世纪网络女性小说的双重主题
 
 
上世纪末,互联网携着“比特”以俯冲之势走进文学,在理念、创作和接受上都对传统文学造成冲击,网络文学这种新的文学样态得以诞生。尽管人们对网络文学的命名及意义界定都还存在争议,但其仍以区别于传统的因质茁壮成长,渐成气候。作为中国文学众多流脉的一支,遭遇了网络写作的女性文学在新世纪的存在状态及意义解读也是斑驳复杂的,不少研究者都对其予以关注。本文拟以新世纪网络女性小说的写作主题为对象进行分析,以女性主义的相关理论及大量新世纪网络女性小说文本为出发点,从历史与成长两个角度探讨新世纪女性网络写作的主题,肯定其创作实绩的同时,也提出所存在的相关缺陷,力图对新世纪网络女性小说的创作情况有一个真实而全面的展现。
本文共分成四章:
第一章:绪论,相关概念的界定及论题的原因及意义。通过对网络文学、网络女性文学等概念的界定,以及对与论题有关的研究综述的简要概括,指出本文的主要论题及选题的目的和意义:对于女性来说,“历史”是存在的根基,“成长”是存在的证明,女性写作者要想寻找并求证自我和个人价值,必须将笔触伸向这两个关键词;而以此为切入点来探查新世纪的网络女性小说,不仅有利于提高和延伸对整个网络女性文学的认知,也将会为我们提供一个更幽微的探读女性生命情状之路。
第二章:重点论述新世纪网络女性小说对“历史”主题的言说情况。新世纪网络女性小说中,写作者以重塑或虚构的方式,塑造了大量曾经于历史上存在或不存在的女性人物,让她们登上历史文本舞台,完全取代男性成为历史的主人。她们见证着历史的变幻,甚至在有意无意、有形无形中扭转了历史的轨迹,宏阔庄严的庙堂历史成为万紫千红的女性历史;而“历史”则退居叙事的边缘,从history(亦即his story)转变为her story,并成为her story上演的幕布和舞台;同时,历史在她们的观念中亦不复有前辈女作家笔下一贯的沉重和庄严,而是时重时轻,并混合着好奇、消闲、戏谑、玩味的暧昧内质。
第三章:重点论述新世纪网络女性小说对“成长”主题的书写情况。“成长”不仅包括身体的成熟过程,还包括心理和精神成长的过程,所以本章从“身体”和“情爱”两方面来讨论新世纪网络女性小说中所表现出来的“成长”主题。与前辈作家有意识地凸显性别意识和性别自觉的个人化写作不同,新世纪女性网络写作在释放个人经历和记忆时少了关于性别主体思考时的深邃与激烈,更多的是成长言说时的青涩单纯或随意不羁。她们出于简单的青春叛逆思想或其他目的,描写对自我身体、对成长过程中于爱情的向往、曲解或犹疑,对压抑的灵魂的感受,以此逃避内心的迷惘或愤怒,在灵与肉并不那么明洌的摩擦中,寻找和印证自我个体在“小我”世界中五味驳杂的存在感。
第四章:揭示“历史”与“成长”两主题的内在联系,即都是通过对女性经验的挖掘来进行言说和书写的,其中蕴含了丰富的女性个体和群体的生命经验。
结语部分:在总结全文的基础上,指出新世纪网络女性文学在关于“历史”与“成长”两个主题方面的创作实绩和较之传统女性写作的新异性的同时,也点明其存在的隐忧。
关键词新世纪;网络女性文学;历史;成长;身体;情爱
 
 
 
 
 
 
 
 
HISTORY AND GROWTH
-ON THE FEMALE CYBER NOVEL’S DUAL THEMES
IN THE NEW CENTURY
 
Since the end of last century, the effect of the internet has involved in the literature; it impacts the traditional literature through idea, creation and acceptance. Thus, a new literature pattern, namely, cyber literature, was born. Cyber literature grows up strong and sturdy and become to maturity, although the definition of cyber literature and its meaning is a controversial issue. As a branch of various Chinese literatures, feminine literature is also affected by the internet, and is attracting more and more attention. This thesis studies the writing themes of the feminine cyber literature; based on the related theories of feminism and extensive feminine cyber novels of the new century, it investigates the subjects of female writers, i.e. the history, the growth, and the relations between history and growth. The achievements and some flaws of feminine cyber literature are discussed in order to present the panorama of the cyber literature works of new age female.
This thesis is divided into four chapters.
Chapter 1 introduces the terms and their definitions related to cyber literature, and the background and purpose of the topic selection. As for female, ‘history’ is the base of ‘growth’, while ‘growth’ is the demonstration of ‘history’; therefore, female writer should grasp these two subjects firmly if they want to search and confirm self-worth and individual value. So, taking ‘history’ and ‘growth’ as the cut-in points could help us to know better of feminine cyber literature; it also paves a delicate way to read female circumstances.
Chapter 2 discusses in detail the ‘history’ topic of the new age feminine cyber literature. Female writers create many female characters both historically or figuratively through remolding or imagining; thus they appears in the stage of literature history substituting men as the protagonist of history. They witness the history passage, and change the track of the history intentionally or unintentionally; thus they alter the majesty ‘history’ into pink ‘herstory’. In the chapter, the female inherent characteristics, such as curiosity, leisure, jocosity, and relish, are also studied.
Chapter3 discourses on the ‘growth’ topic. Growth includes two meaning, viz. the physical body growth and mental maturing; therefore this chapter discusses the growth theme from two aspects, namely ‘body’ and ‘love’. As contrast to the previous writers who emphasize the subject of sex, new age female cyber writers pay more attention to simplicity and unruliness of the growth while ignoring the difference of sex. They describe the pursuit, interpretation and suspicion of love, the feelings of suppressed soul, just out of rebellions and other purposes, in order to evade the inner bewilderment and resentment so that they can find and validate the existence of themselves.
Chapter 4 discloses the interrelations of ‘history’ and ‘growth’: these two themes both can explore the female experiences; they imply abundant life experiences of female individuals and groups.
A conclusion is presented at the end of the thesis; it summarizes the two main topics of feminine cyber literature, i.e. ‘history’ and ‘growth’, and it also points out the hidden problems and suggestions of further studies.
 
KEY WORDS: New Age; Cyber Feminine Literature; History; Growth; Body; Love
 
 
 
 
 
 
 
 
 
 
 
 
 
 
 
 
 
 
 
 
 
 
 
 
目录
 


 


一、绪论 相关概念及选题原因
 
自上世纪“五四”新文化运动至本世纪初,中国女性文学伴随着女性意识的觉醒而崛起并走向发展和壮大。几十年的蹒跚历程彰显了女性文学异常艰难的成长道路,也印刻了其在中国文学史上卓越而独异的印迹。而新世纪又过了十年,在市场的推动下,整个中国从经济到意识形态都处于或隐或显地变动之中,文学曾经的中心地位被撼动并渐趋边缘。文学在遭遇解构的同时也不得不对自己进行多元的建构。上世纪末,互联网携着“比特”以俯冲之势走进文学,在理念、创作和接受上都对传统文学造成冲击,网络文学这种新的文学样态得以诞生。尽管人们对网络文学的命名及意义界定都还存在争议,但其仍以别于传统的优势茁壮成长,渐成气候。作为中国文学众多流脉的一支,遭遇了网络写作的女性文学在新世纪的存在状态及意义解读也是斑驳复杂的。
 
网络文学还没有一个被大家公认的定义。有人认为应该将网络文学叫做“网络写作”(李洁非),有人则把其称为“网络文体”(闻树国)等。目前为止,学者们主要将网络文学分为两类:一是将传统纸质文学作品输入到网上,供网民阅读,如专门收藏张爱玲的小说、顾城的诗歌等网站。也就是说,在这里,网络只是被作为阅读和传播经典文学的载体,显然,它同传统文学只有传播媒介和阅读的方式不同。二是利用网络和计算机,直接在网上创作并在网上首发和流传,也只能在网上阅读的作品,即网络和计算机充当了传统文学的纸、笔作用;因其利用了网络超媒体与超文本链接这一新型的技术方式,故其创作及传播方式都是不同于传统文学的:常见的如各类网络刊物上的文章,电子公告栏上不经编辑、个人即兴随意发布的短篇或长篇、博客中的作品等。可见,学界对网络文学的概念莫衷一是,甚至连“网络文学”作为“文学”的合法性也存在分歧。但是一件事物的命名是一个约定俗成的被时间甄陶和筛选的过程,相信网络文学的命名分歧也会随着学界地进一步研究而有所定论。考虑到第一种分类并不能从本质上显示出网络文学区别于传统纸质文学的独异特性,故本文论述选取的是第二种概念上的网络文学,即利用网络技术在网上(如网络电子报刊、公告栏、邮件、博客等)发表、阅读和传播(或后经纸质传媒出版)的原创性文学。
 
根据上述对网络文学的定义及目前学界对女性文学概念的默认理解,本文所论述的“网络女性文学”即由女性作者在网络上创作并发表、流传于网络上或后经纸质出版,并对女性的生存状态和生命意识有所反映或反思的文学形态及实践。
这里我有意引用的是“女性作者”而非“女性作家”的概念。因为,很多在网络上进行文学创作的女性,或是出于个人兴趣,或是为了追求商业利益等其他目的,在网上写作只是业余爱好,不是其正规职业,如木子美等人;且有些作品文学性并不高,难以形成风格气候,或有些人只发表过一两篇文章,未在网上引起注意而被淹没在“网海”中。但安妮宝贝、春树等人,因其不间断的创作且诸多网络作品得以纸质出版并拥有众多‘粉丝’,被公认为女性作家。故为避免引起争论,本文在阐述网络女性文学这一论题时采用“女性作者”而非“女性作家”的说法。
而本文所说的“网络女性小说”,主要是指由女性作者原创于网络上的小说,即在文学网站、个人主页以及其他互动性的互联网社区(如BBS、BLOG)等发表的,并在网上广泛流传,其创作和接受以在线性和交互性为特点的小说作品,且反应的内容都与女性的生活、情感等有关。网络小说浩如烟海,且更新速度极快,尤其以网络女写手创作的作品居多。所以,在选择论文要论述的文本时,必须在大量阅读的基础上去粗取精。受时间和精力的限制,本文写作过程中所选择的女性网络小说作品只有几十部,尽管数量不多,但大都具有代表性,都是在网络上广为流传且受到众多网友追捧、位居各大文学网站排行榜前列甚至因特别受读者喜爱而经纸质出版了的作品。另外,基于本文讨论范围及网络女性文学发展现状,本文所选择的网络小说都是2000年以后至2011年12月之前发布的作品。
 
随着网络文学的迅猛发展,关于网络文学的研究也风生水起。截止到2011年12月31日,在中国知网上输入“网络文学”四个字作为关键词,共出现3713篇论文,其中不乏欧阳友权等网络文学研究专家的文章;而以“网络女性文学”为关键字输入,只出现69条相关文献。可见,与网络文学研究的热度相比,研究网络女性文学的文章则少得多,且多是将之纳入网络文学的整体或者当下文学的宏观状态进行论述,论题多有重复。其中论题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向度:
1、对从事网络文学创作的女性写作者或作品和创作现象的研究。作者是文学大厦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作者的关注也就成为文学理论与研究的视野之一。网络文学研究中,对网络女性写作者的研讨主要集中在对部分当红女作者的解读上。其中以安妮宝贝最多,其次是木子美、竹影青瞳,如姚莉《绝望的歌行——说说安妮宝贝》、高竞燕《审美的庸常性和消费性——从安妮宝贝的创作看当下审美文化》、郑国庆《安妮宝贝、“小资”文化与文学场域的变化》、李芳芳、高艳丽《木子美、高唐神女与网络女性主义》、杨俊《解析“木子美”式网络女性私人写作》(硕士学位论文);不同作者的比较谈:《解读西岭雪与安妮宝贝笔下的女性人物形象》(谢敏、李春华)、赵琴玉《情感与感官的对话清醒与迷惘的写作——林白、木子美叙事策略比较》。就上述已有的研究材料来看,这些集中于某一个或几个作者的研读,视野无疑是狭小的,不利于统观整个网络女性文学的创作状况。
2、在对部分网络文学题裁的探讨中来关照某一具有相同创作倾向的女性群体的写作现状。如郑丹丹、吴迪《耽美现象背后的女性诉求——对耽美作品及同人女的考察》,赵娟《网络文学中女作者的情爱叙事与性别文化》。这几篇文章都是从网络文学的某一题裁类型入手,来探讨具有同类创作偏好的网络女写手的自我诉求及价值观特征,并分析其表现方式和原因。
3、从网络女性文学的整体着手,选取某一视角对其进行关照。只有两篇论文,左小清《网络文学中的女性写作初探》(硕士毕业论文),论及网络女性文学中的欲望化写作特征、沉沦性结局,并探讨了获救的可能;周磊《情美并擅的女性群体创作景观——比较分析明清江南闺秀文学与当代女性网络创作》,以比较的视域,分析出当代女性网络创作群体在内容与风格上表现出对情与美的偏好,及其以写作来超越日常生活的限制达到诗意的生存的创作心态。
上述论著从不同的角度对网络女性文学进行了一定研究,但都是从外部入手,很少涉及到网络文学的内部主题。同时,视野也未做到与时更新,尤其是大部分研究者看到的都只是网络文学发展初期的写手和作品,而新世纪后的网络女性写作却鲜有人提及。十年间网络文学日新月异,走势也非直线向前,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很多研究者所论述的网络女性文学是自己臆想中的状况,已经远离了当下鲜活生动的网络文学本貌。这也是本文以“新世纪”为限进行研究的原因。
“历史”与“成长”作为文学的永恒主题,在传统文学包括传统女性文学的研究中都已不是新鲜视角,也有部分论者将对“历史”的研究范畴纳入到对整个网络文学的讨论中,如王姝《网络玄幻小说的历史母题与价值观审视》、马为华《网络历史小说:传统、现代欲说何?》;关于网络文学“成长”主题的单独研究,就笔者收集的资料来看,目前还没有;二者的结合研究,只有许道军《历史、成长与架空——对酒徒网络历史小说<家园>的类型学分析》;尤其是,还没有人以此作为切入点来对新世纪的网络女性文学进行研究。这也是本文选此论点的出发点之一。
当然,小说的主题有很多,本文之所以选择“历史”与“成长”这两个关键词作为新世纪女性网络小说主题讨论的重点命题,还基于以下考虑:
“历史是意义阐释的终极结构。无论是国族或是个人,也无论是阶级或是性别,都必须通过‘历史’来证明其存在的合法性。”[①]从性别视阈出发而论,长期以来,历史或历史叙事一直是由男性神话的叙事传统所构建,在已有的历史叙事中,女性是缺席的他者;同时,因为其被支配和被书写的命运,女性又是历史永远的客体。作为两千年来历史的盲点,女性是“一切已然成文的历史的无意识”[②],女性作为实践主体在历史中的政治、宗教、战争甚至文学等公共领域和空间的宏大叙事活动都基本缺失。因此,寻求历史对于已具性别意识的现代女性来说是如此重要,因为获得“历史”就意味着获得存在感和显在价值的证据。由此,“历史”成为女性获得写作权力后首先要面对的一个写作主题。在新世纪的网络女性小说中,有大量作品与历史有关,穿越、架空、言情、宫斗等题材无不与“历史”因素挂钩,“起点女生网”里甚至专门推出了“历史时空”版块,供女性作者发表与历史有关的作品。可见,“历史”无论是之于网络女性作者还是女性读者,都是一个热门主题。那么,通过这种历史书写、历史言说和阅读,她们想阐释和追求的是什么,又有着怎样的意义,与前辈女作家对这一主题的展示有何不同?这也是本文研究的目的和价值所在。
成长是人类一个亘古的文化母题,贯穿于人的整个生命过程。于我们的文化生活而言,成长不仅表现为作为生物个体的人的生理发育和成熟,更表现为人作为社会个体的心理成长和精神发展。在人类的成长路途中,女性足迹被历史埋没的遭际使得女性成为人类成长历史中的特殊群体,她们无法在历史中寻踪到自己的身影,也就无法洞见自己成长的轨迹。因而,新的时代,在松动的文化机缘下,她们要冲决“父系统”,寻找和认证自我新的群体史,记录并展现自我的成长历程就成为一项有效策略,于是,“对自我成长的关注与审视是20世纪中国女性书写中一个非常突出而持久的倾向”,[③]冰心、丁玲、王安忆、林白等都对女性自我的成长经历做过大量描写。新世纪网络女性写作继承并重新开发了这一主题,以新世纪这一多元开放的文化环境和网络这一新的平台对自我成长进行展示,尤其是大批“80后”女写手立足当下,从个体成长经验出发进行言说,“青春校园”、“古代、现代言情”,甚至“历史时空”、“玄幻仙侠”等类型的小说里,都离不开成长主题的涉入。而身体和情爱,分别作为女性个体生理成长的载体和心理及精神成长的代言者,理应成为成长主题研究的关键词。
可以说,“历史”与“成长”并不是新世纪网络女性小说的全部主题,但是窥测这两个具有普涉性和代表性的关键词,以小见大,能更细微和深入地洞见到新世纪网络女性小说特异的主题意义及特征。
对于女性来说,“历史”是存在的根基,“成长”是存在的证明,女性写作者要想寻找并求证自我和个人价值,必须将笔触伸向这两个关键词,这也是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传统女作家不遗余力的探讨女性“历史”与“成长”命题的原因。而对于新世纪的网络女性写作者来说,网络的大众性、虚拟性及自由性,从某方面来说为长期倍受男性话语权欺压的女性提供了一个更开放的抒发心声和展现自我的理想平台,那么,她们借以对这两个主题的言说来书写的自我心声也应该是更自由、更随意、更真诚的。因此,以“历史”与“成长”两个主题作为切入点来探查新世纪的网络女性小说,不仅有利于提高和延伸对整个女性网络文学的认知,也将会为我们提供一个更幽微的探读女性生命情状之路。
是故,本文拟以新世纪网络女性小说的写作主题为对象进行分析,以女性主义的相关理论及大量新世纪女性网络小说文本为出发点,从历史与成长两个角度探讨新世纪网络女性写作的主题,肯定其创作实绩的同时,也提出所存在的相关缺陷,力图对新世纪网络女性小说的创作情况有一个真实而全面的展现。


二、历史:她们的言说
 
 
在后现代主义者福柯那里,历史是断裂的,被强权意识所独断。福柯呼吁要揭示出这种断裂,让强权压制下被历史遗漏的内容浮出水面并昭告其存在的意义。于是,千百年来因被男权压抑而沉默于历史地表之下、失去话语权的女性,尤其是女性主义者和女性作家们,循着这面旗子走上了历史批判与历史书写的道路,力图填补女性在历史上无言亦无名的空白状态。无论是新时期丁玲、杨沫式的“女国民化”历史认同的写作,还是上世纪90年代铁凝、徐坤等的历史批判写作[④],历史都是女性写作中一个至关重要的主题。她们借以对历史的书写来抒发自我心声,探究女性命运,以独异于男性的视角来关照女性在不同历史时期的生命状貌以及整个人类的生存情境。到了新世纪,在网络女性写作者这里,历史依然是一个备受亲睐的书写命题,很多女作者都将笔触伸向或远或近的历史时空,遥想女性在这片布满男性声音的领域里是否发出过自己的声音、她们曾经以怎样的方式存在以及如何彰显和争取自己的性别意义与地位。然而,新世纪这一多元开放的时代环境和网络这一特殊而复杂的文学场域注定了网络女性写作者的历史态度不再是单纯的认同或批判,而是有着更为幽微驳杂的面貌。
英文中,“历史”的单词形式是history,his与story的结合,显示了男权意识在历史中的掌控权,内含的性别隐喻昭然若揭:男性是历史和历史文本的主角,而作为配角的女性是隐形不可见的。而在新世纪网络女性写作者这里,主、配角的地位被扭转,大量女性人物登上文本舞台,在时空衍进中上演着生老病死,也张扬着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取代男性成为历史的主人。她们见证着历史的变幻,甚至在有意无意、有形无形中扭转了历史的轨迹,宏阔庄严的庙堂历史幻化为万紫千红的女性历史。从后宫妃子、宫女到官宦闺阁,从民间百姓到底层女子,从异界的魔女鬼怪到现代的职场女性、家庭妇女、校园萝莉、流浪儿童,甚至超现代的未来女性,都一一涉及。可以说,从来没有哪一个时期的中国女性文学塑造出如此众多身份不一、形象各异的群体女性人物形象。而历史则退居叙事的边缘,从history(亦即his story)转变为her story,并成为her story上演的幕布和舞台;同时,历史在她们的观念中亦不复有前辈女作家笔下一贯的沉重和庄严,而是时重时轻,并混合着好奇、消闲、戏谑、玩味的暧昧内质。
 
女性主义研究者戴锦华、孟悦曾以“浮出历史地表”的文章标题来隐喻初具女性意识、努力争取发言权的女性面貌及其性别觉醒状态。而那些湮没于历史地底、曾经真实存在过却从未有机会露出声容或者被男性代为发声的女性,她们真正的生命情状、心理状态是怎样的?网络女性写作者将史传与想象结合起来,以女性视角为出发点,根据自身的性别经验,或还原她们的生活,或为部分女性平反,颠覆她们被男性史述流传下来的、在世人心目中的惯常形象,并灌插进自己的思想或心声。
作为中国文学史上最引人注意也最受争议的的女性形象之一,潘金莲一直是作家笔下的宠儿。施耐庵的《水浒传》与兰陵笑笑生《金瓶梅》都将“邪恶而淫荡”的标签牢牢钉在潘金莲身上。之后,潘金莲虽不断被端上各种文学作品或艺术舞台,但其作为一个淫恶女人的形象不曾被改变过。直至二十世纪初,剧作家欧阳予倩应时世运动的需要创作出话剧《潘金莲》,潘才得以一改往日坏女人形象,并成为敢于对抗封建伦理、争取个性解放的“妇女解放先驱”;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剧坛奇才”魏明伦著出川剧《潘金莲》,第一次带上同情的眼光,力图深刻揭示潘金莲如何在封建伦理道德的压迫下变成一个扭曲变态的不幸女子。然而,无论是视潘金莲为坏女人的施耐庵、兰陵笑笑生,还是转变态度的欧阳予倩和魏明伦,他们都是从男性视角出发来凝视并评判潘金莲,而无法做到以女性的立场去靠近潘金莲在特定历史年代的生存状态和心路历程;潘作为一个工具/标签的命运也始终未能改变:在前者笔下,她是不耻于道德和伦理的象征,而在后者那里,潘金莲形象的转变则是迎合时代发展和文化探究的需要,镀上了政治外衣和人道主义色彩。亦即,作为男性,上述作家都未能完全脱离狭隘的性别自我中心视野,潘始终是男性作家表达某种欲望或张扬某种新观念的符号代码。无怪乎有人发出感叹,“由女性作家来塑造潘金莲,会是什么样呢?”[⑤]
新世纪网络女性写作者以她们独特的视野和思想,对这个问题做出了解答。
网络女写手春泥护花的《潘金莲日记》,以日记体的形式,赋予潘金莲这个处于宋朝社会底层的女子以思想和言说的权力,揭示其如何由一个“天真无邪活泼可爱的少女沦为‘毒害’亲夫的‘杀人犯’。”在作者笔下,少女时期的潘金莲活泼美丽、善良纯真,作为一个大户人家的侍女,渴望自由而不能得,会因一株花草、一只鸟雀牵动思绪,“就像我,梦寐以求逃出张府,可是只是做梦,连雀儿也不如,雀儿有翅膀可以飞!”也有少女的懵懂情愫,将自己想象成织女,决心“为了自己的‘牛郎’甘愿触犯天条而受苦,也宁愿过着每年只有一次见面机会的日子”;然而现实残酷,被年老淫恶的“张善人”看上后,因抵死反抗做其小妾而被迫嫁给面目丑陋、身材矮小的武大郎,却也立志恪守妇道,当遭遇街头浪子的骚扰时,发出“我多么希望武大郎冲上来,将这些狂蜂浪蝶赶走,表现出男子汉的气概,那么不管他怎么丑陋、贫穷,我都会无怨无悔地与他白头偕老”的感慨,然而懦弱无能的武大郎让她失望至极,“我要的不是一个感情上的奴隶,唯我命是从!我需要的是丈夫,可以为我遮风挡雨的大树。”爱慕武二郎,勇敢示爱遭拒后,却选择将这份恋慕深深压于心底,决定无私的为心爱之人挑选一个适合他的贤良女子;被王婆陷害失身并受胁于恶霸西门庆后,为了保护武氏兄弟二人免招其报复,选择忍辱负重,最后为了维护自己的清白和尊严,不愿苟且存活,毅然含笑自扑于武二郎的刀下。
在这里,潘金莲有血有肉,善良坚贞且敢爱敢恨,有独立的思想,也有令人钦佩的个性,完全不复传统男性作家笔下徒具美貌、被欲望泯灭人性的淫恶形象。作者春泥护花以一个现代女性的自觉意识,将笔触伸向潘金莲的内心世界,展示了封建社会底层一个卑弱女子的凄苦命运和无可奈何。虽然小说情节基本未脱离《水浒传》、《金瓶梅》的故事路线,叙述语言也略显稚嫩和粗糙,但人物形象和作者立场已大不相同。同时,小说中还虚构了一批以往相关文本中未曾出现的女性人物,如表面霸道、实则懦弱、视夫如天纲的“张善人”之妻;外表柔弱、内心刚强、宁死也不愿嫁给一个恶棍少爷的千金小姐张雪雁;孤独无依却独立自强,靠自己的手艺养活自己的寡妇孙嫂;《金瓶梅》里淫荡善妒的李瓶儿,在作者笔下亦化身为一个拥有聪明才智却遭遇不幸的女人……作者以或批判或同情的目光,审视这群在男权社会里苦苦挣扎的女性,展示出她们被历史地表掩盖之下的幽微却鲜活的灵魂。
此外,署名为水性杨花的女写手所著的《熟女穿成潘金莲》,亦以潘金莲故事为题材,讲述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年轻而成熟的女性杨莲因偶然际遇穿越到宋朝潘金莲身上,同时拥有潘金莲姣好的身容、现代生活的记忆和现代女性的独立思想与开放的身体意识,这就注定了其在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里身体与灵魂的激烈碰撞。虽然该小说有其令人诟病的地方,如多次出现粗俗暴露的语词,也不乏沉溺于感官欲望的身体描写,审美趣味上表现出一种嘻哈的反庄严、反凝重的味道,无疑在某种程度上消减了主题的严肃性,但作者对人物形象丰满性的塑造上还是值得探读的。与《潘金莲日记》里极力塑造的贫弱悲苦、身不由己的潘金莲形象不同,水性杨花笔下的潘金莲少了些许无奈,更多的是对肉体欲望的放纵与精神道德价值之间的矛盾的纠结性思考,人物在思想上更多的具有了现代女性的前卫、开放特征,在对人性复杂性这一维度的挖掘上也更具深度。同时,作者虽以潘金莲的故事为主线,却没有局限于《水浒传》、《金瓶梅》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安排,而是将整个故事进行拓展,穿插进历史上的重大人物和事件、宋朝的时俗人情,读来颇有亲临历史现场之感。但是,历史在这里不复有生硬肃然的姿态,作者将历史发展的轨迹嵌进一个女人的命运遭际,以一个现代女性的目光,揭示了历史及古人的暧昧与鄙陋。
综上可见,在网络女写手笔下,潘金莲不再是一个被言说的符号,她从冰冷的男性史著走向历史和生活的中心,或卑弱、或可敬、或庸常,却都鲜活生动,有了自己的灵魂和思想,喜怒哀乐都有了其存在的合理性,和男性一样,她也是历史见证者和亲历者的一份子。《潘金莲日记》中,以潘金莲自写日记、自我讲述这一方式进行书写,本身就暗含了女性想要言说自我、参与历史轨迹的意图。
另一备受网络女写手关注的女性历史人物是唐代的鱼玄机。这位“色既倾国,思乃入神”,被誉为“才媛中之诗圣”的才女诗人,曾以一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惊动当时的世人,而其生平却不见正史,只存留于《太平广记》、《唐才子传》等书志之断章残句中。其由贫苦的女神童到状元李亿之妾,再出家为女道士,最后沦落为笞杀女侍童绿翘的杀人犯,终被京兆尹温璋所判杀的传奇经历,以及与当时名士温庭筠、李亿、李郢、李近仁的交往传闻,给世人留下了无数想象的空间。但是,传统意义上的主流作家对其鲜有关注,而很多网络女性写作者却都对这位薄命红颜的命运遭际作出诸多想象式的探写。
昔日如颜的《鱼玄机》,以传统笔法,以其悲惨的爱情经历为主线,叙写了鱼玄机的生平遭遇,塑造了一个为爱痴迷、为爱放纵、也因爱而陨落如花生命的鱼玄机形象,故事情节基本与流传史著一致。值得一提的是,该小说笔触婉转,文风优美,尤其是将爱恋时期的女性心理描写得淋漓尽致。以鱼玄机口述式的回忆性口吻统贯全书,这就确定了作者写作时的同情性情感基调与鲜明的女性立场。夏雨rain《觉今是而昨非》与玻璃唇《鹤顶红之鱼玄机》,都讲述了带有前世记忆的鱼玄机转世投胎到现代社会以后,在现代生活情境下的生命情状。前者将转世后的鱼玄机塑造成一位叱咤商场的女商人,后者则是让其成为一位知名女作家,二者都是独立而有主见的现代女性,都忘不了前世鱼玄机对男性满腔的爱恨情仇,立志要 “把男人的伪装毫不留情的剥落”[⑥],却仍在今世面临着艰难的思想沉浮与爱情抉择。两部小说都将历史与现实结合起来,时空交替转换,表现了作者对曾被男性主宰的过往历史与经过女权思想浸染后的现代社会中两性生活的比较性体验和思索。奕杉《梦为蝴蝶也寻花》则将想象方式倒过来,让一位现代女子带着今世的记忆和思想穿越到唐朝鱼玄机身上,使处于封建社会的鱼玄机拥有现代女子的性别意识与独立个性,在与男性掌控的历史的冲突碰撞中,去重新演绎鱼玄机的故事。薇在旦夕《我与你说鱼玄机》,一改上述小说优美、诗性的风格,以最具网络特征的夸张、戏谑的笔触,借对鱼玄机故事的解析来描写作者自己眼中或其个人所理解的历史和古人。在作者笔下,温庭筠、李白等古人都褪去偶像光环,成为被嘲弄的凡庸之人。作者以其独特的幽默语言,对生活、教育、人情、爱情、金钱、宗教、法律、文学等社会问题发表了见解,对当时沉闷刻板和庸俗的世态进行了绝妙的讽刺和揭露,这无疑也是对历史的一次深度去魅行为。另有向哲《新鱼玄机传奇》和吴蔚的历史公案小说《鱼玄机》,将史据与想象相结合,以现代女性的视野,为“因杀人而获罪”的鱼玄机翻案。
但是,在上述众多以鱼玄机为主角的网络小说中,无论是以轮回、穿越的方式想象,还是以贴近史实的方式重塑,在作者笔下,鱼玄机的命运都是以悲剧落幕,可以说,这一方面渗透出新世纪网络女写手对古代女性命运的悲剧性思考,以一种决绝的方式对历史进行了审视和否定;另一方面,也表现出其在既定历史(由男性记录)面前的无能为力感。但是,不能改变历史并不意味着她们对历史的认同,相反,她们在对历史的重新解读中看到了男性话语所主宰的历史的缺陷,也寄予了对现代生活中两性关系的新的思考和诉求,而这种思考和诉求的价值意义无疑是深刻且必要的。
除了将目光投注在潘金莲、鱼玄机等历史中社会底层的女子身上,另有相当一批新世纪网络女性写作者还对后妃、公主等处于上层社会的历史女性予以关注。如为商周苏妲己翻案的《莫笑我胡为》、《妲己之死》,以汉武帝皇后陈阿娇为主角的《何处金屋可藏娇》(那那),以一代贤后阴丽华为主角的《秀丽江山》(李歆),以武则天为主角的《妩媚则天》(深水城)、以宋徽宗之女、传奇公主柔福为主角的《柔福帝姬》(米兰lady),以清代大玉儿(孝庄)为主角的《后宫》(西岭雪)、以影响清朝历史的“叶赫老女”布喜娅玛拉为主角的《独步天下》(李歆),以民国赵四小姐为原型的《碧瓷沉》(匪我思存),等等。这些被历代史志记载过的女性,她们在历史中存在的痕迹仅仅是流传下来的几行或数篇冰冷的文字。而在网络女性写手笔下,她们的生命情状无不鲜活生动:绝世的容貌与无上智慧,至高的权力,无比尊贵的生活,思想与灵魂都熠熠多彩,不再是主流史传中男性丰功伟绩背后的陪衬。
如果说男性作家惯爱塑造叱咤风云的王侯将相代表了男性潜意识中惯有的建功立业、自我发展的希冀,那么,显然与此类似,这些站在权力顶端、社会上层的古代女性无疑亦暗合了新世纪网络女写手们对权力、成功、爱与美好生活的向往。亦即,这些流传千载的女性人物,她们的传奇经历以及对历史施加的影响或作出的贡献,也表达了现代女性对成功事业、美满婚姻家庭的渴求,对女性独立人格和自我价值的追求与体认。在网络女写手笔下,这些历史女性都摆脱了男性叙述中的依附者的扁平形象,不再是男性爱情生活中的附庸和政治生活中的配角,而开始进入文本叙述的中心。她们以自己的智慧和才干征服男性,甚至参与历史轨迹地铺写。在西岭雪的《后宫》中,大玉儿被塑造成一个深谙权术、最终掌握后宫大权甚至左右政治全局的女巾帼,而皇太极、多尔衮则褪去不可一世的雄杰霸主之光环,成为世俗生活中有情有欲的普通男人;汉光武帝皇后阴丽华,这个一向以谦卑、忍让著称而被男性史著极力推崇的女性,在李歆笔下却转身成为有主见、敢爱敢恨且与夫并肩作战共创伟业的刚烈女子,追求爱情平等,“我爱他,但我也有我的尊严[⑦]”,坚持在刘秀面前不称“贱妾”而称“妾”;《碧瓷沉》中以赵四小姐为原型的主人公静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而不是现实中赵四小姐对爱情的委曲求全。
这些对历史人物形象进退转换间的塑造,反映出的是当代女性对历史进行重新判读和言说的心声,以及对于男女性别本质的重新体认。当宋朝的柔福帝姬在米兰lady笔下发出“如果我只是一名普通女子,也许就无能力管住自己的丈夫,幸而我是公主,长公主,我可以用我所有的皇家权力来要求我的丈夫对我忠贞”[⑧]的感慨,并作出“我父皇的一些妃嫔,几十年都见不到他一面,可她们如果红杏出墙,就是死罪。既为女子定下如此苛刻的规矩,为何用在男子身上就不行?”[⑨]的质问时,作者实质上也是在对历史、对权力的本质进行拷问,更是对存在了几千年的不公平的男女性别机制进行的深度探询和追思。
根据史实来生发故事,对真实存在过的女性历史人物进行重塑或想象,并将她们拉出被淹没的历史地底,带入叙述中心,注入现代意识,揭示了现代女性对于历史、两性关系以及女性个体的深度探读和深刻体认。正如著名法国哲学家露丝·伊利格瑞曾指出的:“女性可以在被沉淀于历史中或在男性作品中所塑造的女性人物身上重新发现她自己。”[⑩]
 
“中国的历史与文学总是紧密联系在一起,所以历史与想象也不能分离,想象作为方法是完全可以为历史叙述所接受的。”[11]新世纪网络女性小说的历史写作中,除了上述以再现与重塑的方式对曾经真实存在过、却被湮埋于主流历史尘埃之下的古代女性进行塑造,另有相当一部分作品还通过想象,虚构出一批女性,将她们安置在久远的历史时空中,完美演绎了“中国现代历史小说的两种基本范式”[12],而历史则被推向叙事的边缘,成为幕布或舞台。
在想象的魅影下,历史在网络文学中通常被以两种方式处理:穿越和架空。二者都是按照所写内容来定义的。所谓“穿越”,即指小说情节多是描述一个或几个当代青年因偶然际遇进入古代,以在场的方式见证或参与各种众所周知而又知之不详的历史事件,典型的如金子的《梦回大清》,桐华的《步步惊心》。而“架空”则是历史朝代不详,历史背景完全是作者虚构出来的小说。亦即,穿越小说中,故事发生的时间多是历史中某个特定并真实存在的朝代;架空小说中,故事背景和人物都是虚构的,如流潋紫的《后宫·甄�传》,寐语者的《帝王业》。有的文本中还会出现一个现代人因偶然际遇穿越到一个历史焉知不详的年代,这种集穿越与架空小说特征与一体的文本称为穿越架空历史小说,如玖拾陆的《媛妃赋》,灯火阑珊的《零陵飘香》。
可见,以想象进入并展开历史叙述,被虚构的女性人物依旧是叙述的中心,而历史则成为陪衬,以幕布或舞台的出场方式,点缀并激活着创作主体的叙述活动,为作者笔下的人物提供必要且看似逼真的活动场景。
1.作为幕布的真实历史
将一段真实的历史引进叙事当中,以之为幕布,让女性讲述者和女性女人公在前台尽情演绎,读者的关注点转向女主人公的情感、成长与奋斗历程,而不是乱世或盛世的历史状貌。
金子的《梦回大清》被誉为“清穿”(穿越到清朝)小说的鼻祖。2004年该小说在晋江原创网首发连载后,以三百多万的点击率和1500万的积分跻身排行榜前列,各大网站纷纷转载推荐,被誉为“越看越好看的故事”,曾获第三届中国女性文学奖。小说讲述了一个生活于21世纪的女孩,偶然穿越到清康熙年间一个满臣之女茗薇的身上,以待选秀女的身份进入危机四伏的皇宫并成为一名女官侍女,邂逅了康熙的众多儿子并一一与其交好,深陷于十三阿哥和未来雍正帝四阿哥的情与爱中,最终选择十三,然后意外死忙,又回到现代,恍然发现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故事套路较简单,但作者以充满京味的语言,在看似平淡的讲述中,娓娓展开情节,一个个历史人物也次第而出:热情如火的十三阿哥、深沉内敛、外冷内热的四阿哥、威严伟略的康熙帝只存在于史书中的无数苍白面孔都带着各自的喜怒哀乐,纷至沓来。在扑朔迷离的历史与现实间,人物间的爱与欲徐徐上演。……
小说的故事背景虽设定于清康熙年间,但除非情节需要,作者对此间发生的历史大事都鲜有提及,而大量的笔墨都用在女主人公茗薇与众阿哥的情感纠葛、宫闱生活的日常琐事上,女主人公作为一个烂漫聪颖、已知晓历史走向的少女,其在面对各种情感时的玲珑心、真挚情、浪漫梦,面对古人古物时的好奇与了然,反而都刻画得极尽细致生动。且作者在展开历史事情的想象时,时刻穿插进现代人的思维方式和行动意识,如当四福晋认为“女人如衣服”,只是男人的附属时,茗薇却机敏的说,那自己就当十三阿哥的裤子,因为“衣服可以不穿,裤子却总不能不穿吧”,现代女性独立、对等的性别观昭然若揭,却与真实的历史状况大相径庭;以篡位和暴政而饱受后人非议的雍正,在作者笔下也褪去了史传中阴狠冷硬的形象,而是化身为一个内敛情厚的男人,对茗薇的爱隐忍而细腻。历史在这里只沦为助推人物性格发展、表演爱恨悲欢的幕布,徒具偌大的框架。而另一方面,作者却又极力模仿细节的真实,古代建筑、用具吃食、街景风物、宫闱秘史等,无不细微而详实,力图给读者以真实历史生活的感觉。
相同的创作情形,也在桐华的《步步惊心》中被呼应着。这部以纸质形式出版后又被翻拍成电视剧的网络小说,无论是点击率、销量还是收视率,都有着不俗的成绩。除了偶尔出现的“距某某事件的发生还有多长时间”和“那一年,某某发生了什么”等句式,提醒着读者文本中真实时间的存在且历史的车轮还在不可阻挡的前进着,以及被提及的古书上经常读到的古代特有的风物时情、人物官衔称谓,给人以威严的历史感和逼真的拟实感,小说中基本再无过多厚实的历史因素的出现。
借用历史元素为叙事幕景,编织出充斥着侠骨柔肠、情爱纠结的古代故事,于宏大的历史叙述框架中凸显的是女主角与封建社会勃然相悖的婚嫁理念、独立思想和处事意识,在彰显了新世纪网络女性者对于古代女性生活面貌的遥想以及企图赋予其理想生活之美好愿望的同时,也展示了她们对历史的好奇与玩味。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历史在小说的演绎之中已经成为仿真的历史,在保持了真实历史的大致走向的前提下,基于现代人的思想、认知与理念,以虚构的演进细节填充真实的历史时空,塑造人物,演绎故事,营造出一个披着历史外衣的虚构梦幻空间。”[13]
以真实的历史朝代作为小说创作的幕布背景,让女主人公进入历史现场,考辨历史真相,并以风俗状物等细节性的仿真来填充偌大的历史空间,将女性主人公和女性叙述者的“双重女性主体性声音”[14]相结合来重新讲述历史,自觉摈弃了男性书写中惯常的民族国家等宏大主题叙事,也扭转了女性在历史叙事中的边缘地位和失声状态,转而将历史抛入黯淡的边缘地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为新世纪网络女性写作提供了新的寻找、观照、反省和确证女性自我存在的精神镜像。
2.作为舞台的虚拟历史
虚构一段历史朝代和场景,为人物活动提供演绎的舞台,也是新世纪网络女性文学历史写作的方式之一。
有论者曾指出,中国“历史小说有两个主要空间,一是官场,二是战场。《三国演义》将历史官场的权谋与智慧,历史战场的恢弘与壮阔完美地结合起来。一般来说,中国历史小说类型的艺术魅力多集中在这两个方面,体现出有中国特色的官场经验和战争美学。”[15]显然,这一观点主要指向的是中国历史小说创作里的男性叙述。基于女性在历史中长久的边缘性、被忽略的生存状态,女性的声音和权力在既定的历史中心文化中都严重匮乏,无论是官场还是战场,基本都与女性描述无关。而通过挖掘有限的女性日常记忆,在此基础上进行虚构,新世纪网络女性写作者偏偏坚持让女性参与甚至主导历史中心文化的建构:一方面,为她们设定了独具性别特色的日常活动空间——后宫宫闱,将女性的权谋与智慧投射到对妃位品级、家族庇护和自我求存与发展的争取中;另一方面,赋予女主角以无上的魄力和才干胆识,让她们同男性一样,在疆场上拼斗献计,或于朝堂之后出谋划策,为家族、民族贡献力量以确证女性的自我价值。
流潋紫的《后宫·甄�传》,一开始就有关于时间、地点的交代:乾元年间,紫禁城,而后文又指出“现在”的朝代是大周朝——乾元、紫禁城与大周朝,三个充满“莫须有”之关联意味的词汇,根本是无法据史实考证契合的,亦即,小说所设定的故事背景在历史上是不存在的。作者只一味将女主角甄�安置于充斥着阴谋与暗算的后宫之中,着力塑造其如何由一个只知沉溺于杏花春影、“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的纯真少女成长为足智多谋、看透君王薄幸、为了保全家族利益而争权夺利、牺牲个人私情的后宫掌权者。“‘后宫’这一空间意象,是女性作为历史无意识的精妙比喻,是典型的‘潜意识场景’,也是女性写作必须经由和最终抵达的叙事场景……因此,‘后宫’又其实是一个关于女人及其历史的巨型象征。”[16]在这个巨大的历史象征体里,作者将大量的笔触用在描写女主角的所见所感、服饰衣钗、药膳吃食、庭院花草之景以及针对于异性或同性的心思谋算。可以说,这些都是从古至今女性日常生活里惯见的一部分,也是女性经验代代承传的重要内容。新世纪网络女性写作者正是抓住了千百年来共通的女性日常琐事之记忆,逃离既定史实,在虚构的历史舞台这一新的人类环境中重找自我,并释放出女性特有的权谋与智慧,使其命运悲欢得以展开,以想象的方式还原和进入女性的历史。
对历史舞台的另一虚构方式,体现在周梦的《妃子血》、寐语者的《帝王业》和玖拾陆的《媛妃赋》等文本里。同《后宫·甄�传》一样,《妃子血》也是一部架空历史小说,“西秦国”、“大昊国”等无从考证的国别名以及人物所具有的飞檐走壁似的武功技能,都将“历史”导向了一个虚无的所指。小说充满了阴谋纠缠、爱恨交错和权术争斗,涉及宫闱、江湖甚至战场,集中了言情、武侠、宫斗、官场和宫变等各种小说门类的看点;以第一人称的口吻,将女主人公置于一个宽广而复杂的历史环境中,赋予女主角绝世的乐音和至高的武学,在其同男主人公由恨到爱再到爱恨交织的情感纠葛中,在对国仇家恨、民族冲突的浓烈渲染中,塑造出一个挣扎于黯淡残酷的命运边缘却又独立坚强、冷热交融的丰满女性形象。还值得指出的是,武侠、血腥、虐恋等元素的灌入,为女性历史书写增添了凛冽的笔致和独异的新质,却将本就微弱的历史氛围进一步推向渺茫。《帝王业》和《媛妃赋》中的女主人公都有着绝世的才貌,除此,也都只是深宫中一个渴慕君王眷爱的普通女子。但是,二人都以自己的智慧和谋算征服着伴侣并与其共筑伟业,改写着历史的轨迹。它们关注的不再是对女性历史生活的探究,而是女性在历史行进和转向过程中的动力作用是否存在、如何存在、程度如何。通过这种虚构式的想象,女主人公与女性叙述者在超时空的时光隧道中,实现了横贯爱情与权力、生命价值与性别尊严的对接,其间包含着对情爱的重与轻、命运的沉与浮、人性的复杂与幽微、种族的亲和与仇恨等命题的扣问和申辨。
显然,无论是作为幕布的真实历史,还是虚拟出一段只具舞台作用的虚无历史,历史在新世纪网络女性写作者这里,一律褪去庄严神秘的外衣,不再发号施令,而是以一种道具的作用,进入叙事却退居边缘。
 
弗里德雷克·杰姆逊曾说:“历史本质上是非叙述的和非再现的,然而我们又要说,除非以文本呈现的方式,历史是无法把握的,或者说,只有通过文本化,我们才能接触到历史。”[17]历史的文本化暴露了历史的被书写性和这种叙述所暗含的历史记录者的主观化倾向,亦即,历史不是被框定不变的,而是充满了偶然性、有着“横看成岭侧成峰”的暧昧内质,这也正是新历史小说痛击革命历史小说的“历史必然性”、叱咤向前的砝码和利器。
但是,历史在被人记录出来的过程中 ,无可避免地被加进了后人的主观想象。与革命历史小说、新历史小说不同,网络小说因其平民化、随意性、通俗性等特征,以及身处的充斥着娱乐与消费之因素的时代背景的影响,不再具有充满宏大叙事的浓烈的政治色彩,但也不刻意规避和挑战主流的历史叙事,它统筹并调和着读者需求、个人喜好、既往史实和社会现实等诸多影响因素,结合作者自己的创作才情,以想象、虚构的方式,讲述个人眼中的历史或历史中的人和事。而具体到新世纪的女性网络写作者,其特有的性别身份和审视视域,必然导致历史观中渗透出别样的特质。
从前文章节的论述中可看出,新世纪女性网络小说在关于历史的叙述中专注于以her story取代his story的角色转换,让历史充当幕布或舞台的工具,想象或虚构历史中女性的生命情状。从his story到her story的角色转换,从庙堂历史到女性历史的视野收缩,新世纪网络女性小说借助于叙述和想象来重组残缺不全的女性历史,以此寻找并接近破碎的自我。显然,这种将女性主人公与女性叙述者的双重声音结合起来的历史写作方式,其隐含的女性性别视野和立场是可想而知的:对古代女性命运的关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体现了新世纪女性网络写作者对男权社会下性别政治的质疑和否定、对女性自我存在的探寻和感知。
然而,无法忽视的是,她们质疑和探寻的方法,却仅仅是从对历史的想象或虚构中展开。卡尔维诺曾以一句充满诗意的话语揭示出想象的幻象化特征:“想象是一个有雨飘落的地方。”[18]这种想象,无疑充满了浪漫色彩和理想成分,却欠缺现实力度和意义深度。而论及新世纪的女性网络写作,我们还不能不兼顾到网络这一开放、通俗、大众化参与平台的影响,以及后现代主义语境下无深度感、零意义化诉求和消费文化元素的浸透。这就注定了新世纪女性网络写作者不可能像1990年代的女性写作那样,完全以“批判”作为历史写作的基本主题、以“批判性”作为其主导的话语风格[19]。或者说,新世纪女性网络小说,在某种程度上承传了前辈对历史的批判表情,但其对历史的“批判”主题意识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自觉和纯粹,“批判性”话语风格也不那么突出和激烈——她们并没有亦步亦趋着紧跟前辈的步伐,而是调整了姿态和方式。她们的历史观,不仅体现在重新挖掘历史中的女性记忆传统和生命经验,以想象的方式还原或重构女性历史,在此过程中进行不同程度的审视与反思;更体现在对历史的好奇、消闲和带有戏谑意味的玩味上,以及对女性曾经被迫缺席于历史地表的心理补偿上。历史在她们心目中时重时轻,批判的表情亦庄亦邪。
《后宫·甄�传》的作者流潋紫在该书的附录中坦言:“纵观中国历史,记载的是一部男人的历史。而他们身后的女人,只是一群寂寞而黯淡的影子……后宫女子残留在发黄的史书上的,唯有一个冷冰冰的姓氏中封号。她们一生的故事就湮没在每一个王朝的烟尘里了。”[20]身为一个女性写作者,流潋紫显然意识到了女性与历史的紧张关系,意识到了历史之于女性的不可言说之重。这种“重”,具体到文本中,则主要体现在女主角甄�身上:甄�是一个心思缜密、卓识与魄力都不逊于男性帝王风度的女性形象,却只能困居于后宫,在与同性无止尽的争斗中,依靠君王的宠爱扭转自己和家族的命运。很明显,作者了然于女性在历史中无可奈何的悲剧命运。但是她又不甘于让女主角/女性永远屈服于君王/男权的掌控之下,小说最后,出于对负心君王的怨恨和报复,女主角以自己的方式改变了皇室血脉,不仅掌控了君王的生命长短,而且以垂帘听政的方式将王权握于手中,改变了整个王朝的命运。历史的走向就这样因一个后宫女人的仇恨/抗争而改变。显然,这样的情节设定,饱含了女性作者对男性叙述史传中女性喑哑声容的不满和反抗,对历史的批判态度昭然若揭,甚至带有一股讥诮的味道。
但是,许是出于无意,亦或许是出于无奈,作者安排甄�掌握王权的方式是垂帘听政——端坐于幕后借他人之口发号施令,而不是堂而皇之地严坐于殿堂之上俯视众臣指点江山。亦即,女性依然是无声无颜的。并且,与1990年代的女作家们经常将“五四”、“文革”、“右派”等真实的历史符号嵌入写作以造成历史的实体感不同,《后宫·甄�传》将小说的背景设定在一个高度虚拟化的历史之中,人物与年代均不可考证,与其说这是无奈之举,不如说是出于叙述和想象的方便。虽然它为女性历史价值的存在提供了一种可能和一种方式,但是,它将甄�这位女性历史上的不朽人物的真实性指向了一个暧昧的场域,也将女性参与并改造过历史轨迹的痕迹和证据抛向了虚无的深渊。这样一来,作者的叙述就变成了无根之木、无水之舟,任凭文字在无边的想象汪洋中飘荡,徒剩一堆历史元素的空壳。作者将更多精力和兴趣放在展现其丰富想象力、语言思辨力、文学创作欲和对历史的窥视欲的场所上,流连于故事情节的曲折和妃子宫斗的摄人心魄,而其为女性求证历史存在的初衷滑向了边缘。“历史”由重变轻,更多地被遣作文学或审美的消闲,浸染了消费性的味道,“历史写作”的批判力度也被打磨。
如果说,在中国新文学的女性史述传统中,最早是“由秋瑾所开创和代表的所谓‘女国民化’写作……是强调女性作为政治化的公民主体介入历史,并在这种介入中获得主体感”[21],(如丁玲《田家冲》里的三小姐、杨沫《青春之歌》里的林道静),到1990年代的女性写作则是“以拒绝的方式展开对男性历史的批判”,而在新世纪的女性网络写作中,女写手则再次主动将女性融入历史,为其在历史中安插一个或显或隐的主体位置,这点无疑与“女国民化”写作在某种程度上达到了共识。
所不同的是,新世纪女性网络小说中的女性对历史的介入带有一种强势的姿态,而不再需要经过历史的甄陶和培训。《步步惊心》等穿越小说里的女主角轻易就能进入历史中心并找到自己的位置,也轻易就能获得林道静们需要付出巨大努力和牺牲才能得到的主体感;同时,一些女性不仅深入了历史中心,还试图揭示并改变历史的“真实面目”。天衣有风的《凤囚凰》里,南宋山阴公主刘楚玉一改野史所载的荒淫无耻的形象,反而被塑造成内心善良、高洁无瑕的魅力女性;《帝王业》中女主角与他人联手改变了一代王朝、几个世族的命运;《柔福帝姬》行文过程中时时搬出史书记载以应证叙述的真实性,但是文末,作者却改动了史书上所记载的假帝姬身份,将事件改写为因柔福被入侵的外族掳掠却依然保持忠贞之心而得罪失贞并投身外族的皇太后,故被其诬陷为假冒帝姬,在似真似假的叙述中将历史的话语权悄然改变,一场历史迷案只沦为两个女人之间的恩怨纠葛,“历史”由神圣庄重变得迷离而诙谐。
同时,新世纪女性网络小说不复“女国民化”写作中所洋溢的女性进入历史后沾沾自得的获救感,也不再有1990年代女作家笔下女性进入历史时的挫败感,而是对历史抱有一种热情的好奇和浪漫主义想象。女性主人公理所当然就成为历史的见证者和言说者,“历史”不再是裁决者,女主人公们凭借自己的才智与心计(主要表现在宫斗类型的小说中)、美貌(主要是言情类小说)或来自现代文明的智慧和先进思想(穿越小说),就能征服作为历史主宰者的男性并参与历史的建构,或得到爱情,或得到权力,或二者兼得;令她们沾沾自喜的不再是获救感,而是救世感和创世感。如狂言千笑的《宁非》,讲述了一位现代女性穿越到古代一位将军的二夫人的肉身上,因被封建社会男尊女尊和妻妾等级思想的束缚而受尽欺辱,后凭借自己的智慧和才干反抗压迫,取得了自由,坚持“依附于男人还谈何情爱,唯有彼此对等才可长久”的两性关系主张,并于危难中解救了男主角,获得男性的尊重和爱慕,爱情与事业双丰收,完全摆脱了传统言情小说中女性等待被男性救赎的“灰姑娘”叙事模式,历史中森严的性别等级关系就这样轻易被动摇。
对封建性别关系这一历史秩序的大胆挑战,最明显的体现在新世纪网络小说的“女尊文”中。所谓女尊文,顾名思义,即讲述女尊男卑故事的文章。其最大特点是颠覆传统男尊女卑的性别秩序,女娶男嫁,女子为帝为官,可三夫四侍,男子待字闺中,须从一而终,否则必受社会歧视,部分女尊文甚至出现男生子的现象。如宫藤深秀的《四时花开》、星芸《阴阳错》、悄然《君韵》等,都是点击率颇高的女尊类小说。显然,女尊文的作者一律为女性。可以说,这个小说类型是网络文学所独有的,也是网络女性写作者所独创的。
几千年来男权统治下男尊女卑的思想在这里彻底被推翻,“贞洁”、“从一而终”等自古以来被强加于女性身上的精神枷锁在新世纪女性网络写作这里被套到男性身上,男性在这里不复坚毅、强大的形象,而是被塑造成娇羞、弱柳扶风、楚楚可怜、争风吃醋的摸样,甚至要经受妊娠之苦,读来令人忍俊不禁。显然,无论是出于女性性别意识的自觉还是出于娱乐式的调侃与报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一方面,这都体现了女性作者对自身创痛遭遇的转移式他者化体认,对传统性别机制的激进式反抗;另一方面,男性是历史的主宰者和代表者,对男性的颠覆无疑也是将矛头对准了历史,一贯肃穆威严的历史成为被亵玩和被嘲弄的对象,厚重的历史及其规范下的各项等级秩序轻若薄纸,在网络女写手的吹灰弹指间一触即破。
前辈作家在历史写作中极力争取却并未完全获得的成果,在这里俨然轻易就能摘取并已被堂而皇之的享用。如果说,在前辈女作家笔下,历史是一个坚固的堡垒,被禁锢的女性在面对历史时总是一副柔弱无力、等待被指引方向的迷茫者,或是仇深苦重、整装待发的战斗者形象,并且与历史正面碰撞后又无一不是伤痕累累,那么,在新世纪女性网络写作者浪漫式的历史想象和写作方式中,历史只是一个“纸老虎”,危言耸听的外表下是时而千疮百孔时而万紫千红又时而可笑至极的内里,女性轻易就能融入或驾驭历史。在历史面前,她们有揭露、批判,又有主动迎合和顺从,也不乏嘲讽和玩味,这种多面派式的历史态度,与消费时代的文化语境和读者喜好相契合,却冲淡了以往女性作者笔下浓重的意识形态诉求,“历史”只成为一种言说的符码,可重可轻,随意收缩,其意义并不真正是被始终着意追问的对象。
但是,“历史不是已有的等着我们去掌握的知识定论,更不是任由后来者随意编造的过往史料。天马行空般的臆想历史、戏说历史,无法达到对历史的真正认知,也无法达到对历史的审美把握”[22],对男性和其所代言的历史的过分嘲弄,只能说明部分女性网络写作者们对历史的批判和开掘欠缺客观和宏观,无疑会大大消弱批判的价值和深度,甚至会将历史书写推向远离性别审视意义的深渊。
而在春树、阿巳、蒋离子、米米七月等部分80后、90后的写作中,历史则完全被疏离,她们的叙述充满了对当下喜怒哀乐的展示、对喧嚣青春的高调张扬或灰暗的想象式献祭,完全不复历史的反思身影。春树自传性的小说《北京娃娃》里,充斥着朋克、摇滚、毒品、名牌衣物,血腥、暴力、性、爱情,孤独、放纵、堕落、自虐等现代生活元素,布满当下生活的影子。蒋离子的《俯仰之间》,被称为“一部残酷青春祭文小说”,描述了两个生长于都市不同家庭背景下的少男少女的故事,青春的无奈与放纵,城市灯红酒绿的迷离与乡村的贫瘠,爱情的忧伤,成长的蜕变之痛,都在作者的笔触下行云般显现。但是,小说中虽有涉及权贵与平民孩子贫富差距和成长状况差异的描述,却没有对其背后的社会成因作出追问,也没有从历史纵深的维度去把握主人公的成长境况,文学所应该担负的责任被丢弃。这批女写手生活于一个相对开放和民主的现代环境下,布满女性血泪的历史于她们而言根本就是遥远和陌生的,她们只关注当下和自我,沉迷于自己有限的经验世界之中,历史及其所应承载的女性批判与反思意识之于她们是毫无重量可言的。
综上所述,新世纪女性网络文学的历史主题写作,在对历史意义重与轻的把握上,有其瑕疵的一面;但是,作为一个新兴和独立的文学样式,它让我们更多的看到了女性写作者对自我在历史中缺席状况的体认和自觉重构女性群体历史的意愿与努力。


三、成长:灵与肉的碰撞
 
 
成长是文学创作的永恒主题之一。“文学艺术的成长历程总是浸染着成人回视的目光,这成熟与稚嫩,洞悉与懵懂之间的张力形成了‘成长’主题独特的美。”[23]成长有两个方面的内涵,首先是生理上的,主要指个人生命生长的发育,这是一个自然过程;然后是心理和精神层面的,它意味着个体在存在感上趋于成熟,开始形成渐趋完善的自我意识,并在追求自我价值的过程中能合理处理个人意愿与集体规范之间的矛盾冲突。作为一个社会的人,无论男女,都要面临成长的问题。但是,正如波伏娃曾指出的,女性与其说是天生的,不如说是被形成的,因为在男性中心文化浸淫的社会里,女性只有存在(be),而没有行动(act)。[24]亦即,女性在成长的过程中,要不断受到男权制度的性别规约,这就注定了其天性和自由意志的形成及施展都处于被动而依附的境地,要在与男性理想要求的碰撞和磨合的夹缝中吸取阳光,才能艰难破土。所以,相对于男性来说,女性的成长历程要幽微复杂的多,“成长”之于女性写作,无论是其性别意义还是社会价值,都是独特的。
自“五四”起,中国历代作家都将大量笔触停驻于对“成长”的关注,以此挖掘其中蕴含的人类丰富的秘密。尤其是1990年代的女性私人写作,将对成长的关注拉向私人个体的场所,在个人经验的书写中揭示成长的喜与痛。新世纪网络女性写作者也承继了对这一主题的钟爱,尤其是大批80后、90后的年轻女写手,她们以靠近当下的年龄优势为底,以自我在当代多元文化语境下的丰富经历为絮,谱写了一部精彩的女性个体成长之歌。但是,同陈染、林白等前辈作家有意识的凸显性别意识和性别自觉的个人化写作不同,新世纪女性网络写作在释放个人经历和记忆时少了关于性别主体思考时的深邃与激烈,更多的是成长言说时的青涩单纯或随意不羁。她们出于简单的青春叛逆思想或其他目的,描写对自我身体、对成长过程中于爱情的向往、曲解或犹疑、灵魂的压抑的感受,以此逃避内心的迷惘或愤怒,在灵与肉并不那么明洌的摩擦中,寻找和应证自我个体在“小我”世界中五味驳杂的存在感。
() 身体:在反抗与消解中成长
 
由于父权社会对女性身体采取压抑的策略,一方面将其视为罪恶的渊薮,一方面又将其作为“男性行使幻想暴力和构思社会问题的宝贝清单”[25],所以“身体”在女性主义者那里承载着攻破男权话语垄断、重建女性话语系统的重任。1975年法国女性主义者埃莱娜·西苏在她的《美杜莎的笑声》中首先提出“身体写作”这一概念,她明确指出,要以身体和本能构成文本,“妇女必须通过她们的身体来写作,她们必须创造无法攻破的语言,这语言将摧毁隔阂、等级、花言巧语和清规戒律”[26]。于是“身体”就成为女性写作中颠覆男权传统及重新塑造和展示自我的盾牌,有关身体的写作在传统文学中也早已不是鲜见之事。
身体的成长是女性个体成长的重要内容,所以对身体的书写也成为新世纪网络女性成长写作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因为女性的经历和时间的衍进都会在她们的身体上留下烙印,成为其成长的见证。
“身体”在新世纪网络女性成长写作中主要被以两种形式展现出来:一种是以春树等80后、90后写手为代表,身体在她们那里根本就是青涩的、未成熟的,所以她们的“身体写作”基本不是出于明确的性别认同或反抗,而是一种在成长过程中叛逆青春爆发的标签,在她们的笔下,“身体”意象所承载的意义是含混和稚嫩的;另一种是以木子美等为代表的“身体写作”,与春树们相比,她们的年龄相对偏大,生活阅历和社会经验也宽阔的多,思想也更趋开放和成熟,出于各种目的,“身体”在她们笔下轻浅漂浮,失去了原本该有的重量。
1.尚未长成的“身体
在传统文学的前辈女性写作者那里,“身体”被视为“沉重的肉身”,因为它承载着太多关于文化的、社会的和政治的意义,“身体写作”因此被导向一个激烈的性别话语场所。而在新世纪80后、90后的女性网络写作者这里,“身体”则因女写手们年龄的稚嫩和生活阅历的单薄而变得轻盈,“身体写作”所映照出的性别姿态和成长轨迹也是青涩而朦胧的。
被誉为“残酷青春写作”代表者的春树是这批女写手中对身体以及与此相关的性展示最密集的一位。其处女作《北京娃娃》是一部半自传式的小说,在网络上引起轰动并以纸质出版后同样引来社会各界的关注,诗人沈浩波将其称为“中国迄今为止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残酷青春小说”,乐评人江小鱼甚至将其定位为一本真正具有身体性的女性小说。[27]该作品以日记体的形式,以支离破碎的叙述语言、无连贯情节的叙述段落,讲述了北京女孩林嘉芙从14岁到17岁的数年中学生涯中复杂的情感经历和与摇滚打交道的另类成长历程。小说的笔触主要落在北京地下摇滚青少年聚居地的晦暗和嚣乱上,而非校园生活的充实和美好。与小说青春“残酷”的主题相反,文本对身体的展示则是随意而散漫的,比如写少女林嘉芙的初夜,也是《北京娃娃》中第一次对“身体”和“性爱”的展示,疏离而冷漠
林嘉芙与摇滚乐手李旗是第一次见面,根本毫无感情可言,她与李旗的身体接触,完全是出于青春期的懵懂好奇和成长过程中的叛逆心理。尽管在描述中,也流露出一丝对失却少女童贞的犹疑和心灵之痛,但最后的那一声充满嘲讽和无畏的“哈!”,将这丝触动吹散的无影无踪,显露了其淡薄的贞操观和似有若无的“身体”性别意识。后文中亦有不少处交代林嘉芙与别的相熟或不熟的男性的身体接触,但泼墨却都不再如这一次多,女主人公也基本再无明显的心灵触动。小说《2条命》的主人公遇断与偶然邂逅的小四在认识的第二天就有了身体的接触。可见,春树在《北京娃娃》和《2条命》中所展示出来的身体观态度是随便且淡然的,没有任何附加的道德或政治重量;这种随意的态度在其《长达半天的欢乐》亦被承传下来,年少青春的女主人公以无所谓和无畏的姿态不断变换着性伴侣,像极了小孩子的“过家家”游戏。
在春树的笔下,身体的出场不再是隐私,也无关情感和道德,只是出于青春期的好奇或是庸常生活的调剂,沦为作者和主人公肆意挥霍年少青春的筹码。
同时,同前辈女作家极力摹写性爱过程中女性自我的身体感受或者沉溺于女性对镜自窥甚至自我抚慰的身体写作不同,春树的“身体写作”完全规避了自我的身体感受。只讲述事件而不描述过程,身体描写犹如随意而浮泛的蜻蜓点水,简单而平淡。这种规避身体感受的写作,曾引来某些批评家的赞誉,认为其撇清了女性文学“身体写作”的情色意味[28],在某种程度上将女性身体拉出了“被看”的泥淖,与某些前辈作家因过于沉溺身体描写而招致的“商业”、“媚俗”、“色情”骂名拉开了距离。但是,另一方面,不可否认的是,春树在规避身体感受的同时,也规避掉了作为女性自我的主体感和道德感,仿佛男女性事在一个少女看来就是一场随意轻巧的小游戏,只是表现自我个性和发泄成长期叛逆情绪的小小端口,其原本应该承载的文化的、政治的,甚至情感的、性别的重量都被过滤掉了。
而究其规避身体感受、只让“身体写作”流于张扬个性和自我的原因,一方面,与性别文化和身体观念相对宽松的现代社会环境有关;另一方面,由于这批青春文学的写作者年龄尚浅,社会经验及人生体验相对匮乏,在应对包括两性关系在内的人与人之间各种复杂和隐秘的关系时存在一定困难,她们只能采用这种“化繁为简”的方式来处理身体描写。对于一个处于成长期的豆蔻少女来说,无论是其正在发育的身体还是正在萌芽的“身体观”,都是不成熟的,这也导致了其性别观的暧昧模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它也可以被视为新世纪女性网络文学身体写作的一种新质吧。
同样的情形,在米米七月的作品中亦可被察见。这位被评为“三分杜拉斯,两分残雪,一分萧红,一分她自己”的“80后”网络女写手,其作品中显现出来的身体观念和性别意识更是冷淡而默然,且这份淡然中还透着一种冷静而理智的味道。其最新作品《肆爱》以“青春很残酷,危机四伏,却又美得倾国倾城”为主题语,笔墨却主要集中在描写小城女孩小怎的零碎日常生活上,所见所忆所思,如话家常,平铺而来。贞操、包养、婚姻……时而极端时而散漫地穿插进小怎与四个男性的情爱纠葛中。未婚先孕的小怎对待身体的态度简单而明确,“身体是我的,为什么由不得我做主由不得我轻松呢”[29];在她的生活里,“很多女孩子小学就失身,中学就怀孕,大家都习以为常了……很多中学同学都成了洗头妹、按摩女。觉得没什么不好,说不定也别有一番人生际遇。”[30]如果说春树对身体的轻视和对性别的漠视,是出于青春叛逆的决绝而茫然的发泄,那么,米米七月笔下的身体观则是超然而洒脱的,不是出于叛逆期的茫然,而是很清醒的将身体视为一件可轻易拿出言说和享用的物件,原本应附着于其上的道德、政治等寓意似乎比春树摘除的更干净。但这又不表明她的性别理念完全是被抹除的,她在小说自序里坦言:“突然想写一本书,说出这么久以来受到的侵害和宠爱、掠夺和馈赠……只要肯写,无论如何,它都应该会是一本自尊、静谧之书。”[31]出于寻求自我尊严和诉说欲望的写作,显然是以明确的女性性别立场和深刻的成长体验为出发点的,虽然她过于冷漠或者说过于豁达的身体观念对其有所遮蔽,但我们不能忽视:一切都只是因为其尚处于“成长中”的缘故。
虽然春树曾公开宣称是自己是“女权主义者”[32],但是,综上所诉可见,无论其本人还是其笔下的女主人公,都缺乏足够的成长经历和社会阅历来扛起女权主义的大旗,因而“女权主义”于春树们而言,更趋向于一种高调宣言而非自觉的性别认同。另一位网络走出来的女写手蒋离子则直白的说:“我崇尚女权,而我则没有女权。要女权,很难。不如做个温柔的女子,内心保持着清醒,好好在这个以男人为主的社会里残存下来。”[33]显然,她认识到了性别差异的存在以及性别政治之于女性的意义,她的《俯仰之间》也曾试图以柳斋和郑小卒之间纠结的畸形关系来探讨性别定义,但她尚不成熟的运笔及单薄的生活经验难以把握两性关系的深邃驳杂,只能最终在文本中赋予女主人公柳斋以性别屈从的姿态。在面对性与感情的问题时,无论她们怎样出言轻狂甚至付诸行动,都只是在刻意寻求一种与社会潮流相适应的特立独行,并不见得与真正的性和性别相挂钩。她们关于身体描写的轻浅、对身体具体感受的疏离、对成长历程中残酷性的肆意雕琢,以及对身体和性别文化隐喻的漠视,都在说明,“身体”写作于正处于成长期的她们而言,是尚待成熟的。
2.失重的“身体”
如果说在春树等网络女写手那里,因为写作主体的不成熟而带来的身体观、性别观的不成熟,导致身体书写的浅淡浮逸,那么,在另一批成长体验更丰富的女写手那里,“身体”则过于轻浮、失却原本该有的“所指”重量。
网络平台以其特殊的优势为女性文学的自由生长提供了一个理想场域,个人主页的建立使得原本极具公共化特性的网络变成私人领域,女性得以在这里随心所欲的展现自己。法兰克福学派思想家马尔库塞说:“执著于个体领域,就会成为人们借以反抗控制所有人类生存维度的社会的堡垒……成为颠覆经验或另一个新世界诞生的内在或外在的空间……其中可能包含着一种不同的现实原则的种子,自我的力比多的灌注可能成为客观世界的一种新的力比多灌注的源泉。”[34]网络为女性写作者开拓出的这片个人领域,也就成为其释放成长和生活中自我力比多的舞台,她们在这里毫无顾忌的展现自己的欲望甚至身体,于是有了颇受争议的木子美、竹影青瞳、流氓燕等人对性爱和身体的赤裸展示。
木子美,原是某杂志主编,从事性专栏写作的作家,在圈内以大胆的体验式性爱写作闻名。2003年,木子美因在博客上公开发表其私人日记《遗情书》而迅速窜红,后该日记以纸质形式出版。《遗情书》主要记述了写作者本人在工作、生活中与性别和身体体验有关的经历及感受,甚至不避讳讲述其与不同男性之间的性爱经历,并大胆披露和评价其“一夜情”对象的性技巧和性能力,其随意的“身体”态度和暴露的写作方式引发了广泛争议和讨论,被称之为“木子美现象”。木子美对身体和与其相关的性态度大胆而直白,其作品《遗情书》也从多个层面切入到了对身体经验的描述,而性是其最为重要和惯常的主题。在西苏看来,女性袒露自己的性爱经历和特征是身体写作的重要内容,因为它可以直接对抗男性菲勒斯中心主义。从这点上来说,木子美无疑是西苏理论的彻底实践者,她几乎将身体写作演变为纯粹肉体经验的展示,不仅暴露自己的身体,也曝光了男性的身体部位、性爱方式,甚至真实姓名。她高调的喊出:要以一个研究者的姿态去引诱男人。曾经不可一世的男性躯体被描绘和出卖,沦为被研究者/被看者。
同样的趋向也在其他女性网络写手那里被照见。另一著名网络写作者竹影青瞳也在网络社区注册发表文字,其网络日记以“性感的文风、赤裸直白的文字标题”为特点,并于文字后附贴自拍的裸体照片,她释言:“我的创作主要在个人体验基础上,对女性情感、欲望毫不掩饰地观照和反思,毫不掩饰本身其实就是对禁忌的反叛和突破。而贴出的照片,正是为了体现此种精神。”[35]这一宣言显然将蕴藏着无尽的能指内涵的“身体”指向了写作的主题,“反叛和突破”的性别立场和姿态似乎也昭然若揭。嫣子危的《他不在现场》,女主角坦然宣称:“当初肯接受也不过是因为看上他长得有几分姿色。看腻了之后一样叫他替我洗衣煮饭。”[36]这种以消费男色的态度,来标榜女性在性关系中的主体地位,也似乎让我们看到了她们以性为反叛旗帜来解构男权、重新建构女性主体自我的宏愿。
然而,这一宣言却仅仅只停留在宣言的层面,并未付诸行动,或者说,她们的宣言与行动大相径庭。其作品《遗情书》中充满了这样的话语:“很久以前,还在大学三年级,我就经常为了能冲个舒服的热水澡在一个男人家过夜”、“工作之余又有非常人性化的爱好——做爱,而且做爱对象有得选择,有得更换,资源充足,我不需要对他们负任何责任,也不需要付出感情,更不会对我造成干扰,像一张CD,想听就听,不想听就粒声不出。”[37]且文本中对性事场面和体验的描写频繁而露骨。在木子美那里,身体只沦为欲望放纵的载体,而其所应承载的所指意义指向虚无。再来看竹影青瞳,在其一篇叫做《甜美的屈服》的文章中,有这样一段文字:“那些终其一生挑逗男人关注她们身体的女人,那些想方设法要征服男人的女人,究其根底,都是为了能够甜美地屈服在心爱的男人的怀抱……”[38],另一作品《完美潮湿》中,被强奸的女主人公始终内心平静,且与强奸犯跳舞交朋友,贞洁、尊严与她而言根本就不存在,而我们也看不到作者对诸如“人性”等其他命题的勘探意图;其很多文章标题更是性别立场全无:《我在人前脱下衣物》、《合我意的拉我到暗处把我强奸》、《淫荡到底》……在暴露的文字和大量的裸照面前,她所说的“关照和反思”,变成了吸引观众眼球的赤裸招牌;尚爱兰《性感时代的小饭馆》里,身体和性就像小饭馆里的饭菜一样廉价,随点随吃,吃完走人,不承担任何道德责任,更别提政治寓意。
其实,关于身体和性的描写,在前网络时代的女性写作中早已不是罕见之事。王安忆就曾说,性爱是人性的重要内容,要想成为一个严肃而有深度的作家,性是写作中必须涉及的命题。[39]但是,王安忆的性爱描写只限于隔岸观火,并未脱离张爱玲《倾城之恋》里暗喻式的写作;开始有所突破的是陈染、林白在其幽微自闭的个人化写作中对身体的展示,多米们在镜子前自怜自恋的抚摸和欣赏,并不避讳身体的出场,而这种描写却被写作者罩上了幽微昏暗的风格,我们看到的只是在自闭自怜中进行臆想的女性暗影;卫慧、棉棉们虽更接近现实,敢于淋漓尽致地呈现肉体欲望,追求和展露身体之需,可是她们还是会坠入社会舆论之负疚。而到了网络女性写作者这里,她们直接打开房门、拉开窗帘,在镜头、众人面前公然展示自己的身体,幽暗与世俗舆论道德之虑都已被挣脱,王安忆所探求的“人性”等主题亦不见踪影,“身体”只是一个毫无重量的虚壳,一个“漂浮的能指”。
如果褪去冠冕堂皇的“宣言”,那么上述木子美们赤裸裸的身体展示和欲望抒发足以将新世纪女性网络小说成长主题和身体写作的意义销蚀得干干净净。褪去口号外衣的身体写作只沦为暴露的身体描写、单纯强调并沉溺于身体感官享受的纯欲望性抒发,身体被退化还原成原始的情欲载体,更甚者,暴露身体隐私被当做一种宣传自我的方式,以此吸引众人眼光,满足自己的成名或自恋心理[40],身体完全不复其应该、也是必须承担的沉重的所指意涵。由此,我们不得不怀疑,这样彻底剥掉身体之重的写作,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贴紧西苏所倡导的“身体写作”的预想轨迹和揭露出基于性别压迫语境下的女性成长之痛?答案是难以估量的,恐怕也是令人沮丧的。
不管她们的初衷到底是否或在多大程度上是以此宣告对男权地解构和颠覆,但对身体和欲望地过分放逐,反使她们重新沦落为男性发泄欲望的工具,迎合了男性窥视的心理,也迎合了消费社会里庸俗的感官化商业诉求,而女性自己也在这种带着反抗外衣地沉沦中丧失自我价值和性别立场。
网络女性文学成长写作中的部分不良身体描写和欲望宣泄,究其原因,与后现代主义所宣扬的“身体审美”(aestheticization of the body)不无关系,“后现代主义发展了一种感官审美,一种强调对初级过程的直接沉浸和非反思性的身体美学,这被利奥塔称为‘形象性感知’。”“实际上,代表着后现代艺术特征的‘身体’审美,在创造它或欣赏它的时候,都需要解除对情感的控制。”[41]深受后现代主义浸染的网络女性文学对身体和欲望的无节制展示,遮隐了文学性的审美表达和内涵深度,也会影响网络女性文学的质量,带来其内容的色情化和低俗化,消减了女性主体的建构功效。同时,过分迷恋对身体感官欲望和物质欲望的回味性表达和追逐,导致了网络女作者们仅仅沉迷于自身情感体验和欲望流向,缺乏对社会历史的思考,从而使得部分作品缺乏厚重感,出现了卡尔维诺所谓的“轻重失衡”现象。
“身体是来源的处所,历史事件纷纷展示在身体上,它们的冲突和对抗都铭写在身体上,可以在身体上面发现过去事件的烙印。”[42]所以对女性个体而言,任何的成长轨迹都起源于身体,也最终会在身体上留下成长的印痕。身体作为女性成长的出发点,既是其生命存在的载体,也是其生命成熟的最终归宿。然而,面对“文学性”和“身体写作”价值的拷问,木子美等新世纪网络女性写手们需要思量和摆正的是,如何将自己更宽广更厚重的成长经验融入到写作中,更理性更深层的将身体内涵挖掘出来,在维护女性自我主体价值的前提下真正将身体写作带向政治的、性别的意义层面和一个更纯粹、诗意的境界中去。
() 情爱:在向往与犹疑中成长
 
对于人类的成长而言,身体的成长只是其中一部分,心灵和精神的成长也是其重要内容。“成长”之于女性,不仅意味着其作为个体自我经历身体发育和成熟体验的过程,更主要的是指女性生命的精神存在趋向成熟、逐渐形成明确而自觉的自我意识这样一个心理成熟的过场。对于新世纪网络女性写作者而言,她们大多年龄都不是很大,没有经历过过多的人生坎坷和沧桑,而人生目标正处于多元变换却未定型的时期,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面对来自于学习、工作、生活等压力的成长烦恼,会更加注重对心灵空间的充实,就会带来写作的向内转,避开宏大主题、远离社会,注重自我精神生活的丰富,追求心灵的幸福感。而这时候,对爱情的想象和体验会成为她们网络书写的重要内容。
网络文学中关涉情爱主题的小说基本都被划归在网络言情小说的门类之下,而很多文学网站都设有专门的言情版块,晋江文学城、红袖添香等老牌网络文学网站早期都是以言情小说为主开始运营的,可以说,“言情”是目今最受欢迎的网络文学种类之一。“作为通俗文学的言情小说的主要读者是女性,从事言情小说写作的作者也以女性为主,言情小说日渐成为一种微妙的女性形式。”[43]而言情小说中所包含的关键术语即是“情爱”,并且,抛却“言情”,其他种类的女性网络小说也几乎没有不涉及情爱问题的。作为人类生存中一项重要的存在内容,情爱也是男女两性生活中一种重要的关系存在方式,所以,对“情爱”主题的研究,为性别视阈下的新世纪女性网络写作探析提供了一个理想场域。因而,若论及对女性网络写作主题的探讨,“情爱”话题是一个不可跨越的言说范畴。
当然,作为一种极具勘探价值的话题,“情爱”也是文学永恒的主题,其在文学发展的任何时期都不曾被遮蔽过,不管是男性作家,还是女性作家,其文本中都少不了对“情爱”的言说。但是,时代是不断变换的,各代作家对情爱的理解观念也会随着社会文化语境的变化而改变。新世纪网络女性写作者生长于一个多元时代背景和开阔的网络平台中,也就注定了其对“情爱”的体验和言说的殊异性。在她们笔下,“情爱”主要以两性和谐之爱的诗性建构和对爱情解构性的反诗意书写这两种相悖的形式得以展现,其中蕴含着女性写作者对男女情爱关系或认同或反叛的性别姿态。当然,这只是一种主导倾向性的概述,具体到各写作者不同的文本中,情况又深邃复杂的多,甚至同一写作者在不同的文本中所展现出的“情爱”形式和性别态度都不是统一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构成了新世纪女性网络写作者成长主题下“情爱”书写的独异景观之一。
1.诗性建构:两性和谐之爱的书写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作为中国人传统观念中完美的爱情模式,寄予了人们对建立在共同成长历程中、相知相惜基础上的两性之爱的诉求。而纵观中国文学史,“情爱”书写不是被罩上“情欲对立”的伦理批判阴影,就是扛着“启蒙”、“革命”的大旗,而在上世纪90年代的女性写作中,“情爱”主题的出现又被置于一个质疑和声讨性别关系的剑拔弩张的文本场域中,并沾染着呼之欲出的欲望气息,似乎在写作者的观念和文学文本中,崇高、纯粹的诗意爱情早已不存在。而在新世纪的女性网络写作中,本着对完美爱情的期待和对人类美好精神家园的想象,有相当一批女性作者站在两性和谐的性别立场上,注重对爱情的精神性或理想性的书写,创作了一批充满爱与美的诗性爱情文本,对男女两性关系提出了新的模式和解读视角,也从精神层面折射和观照出女性的情感成长历程。。
晋江文学网的驻站作者顾漫,是对精神性纯美爱恋故事塑造的最成功的一位女写手之一,拥有众多粉丝,其小说《何以笙箫默》和《微微一笑很倾城》等都受到众多网友的喜爱和好评,以纸质形式出版后销量依然不俗。《何以笙箫默》主要讲述了男女主角何以琛和在大学里相恋,后因误会而分开,却都放不下对彼此的牵念,女主角赵默笙忍痛出国,七年后回国与何以琛偶遇并消除误会再度复合的故事。小说以倒叙的手法开篇,笔致唯美冷静又不失幽默,将一段简单却纯美的爱情故事娓娓道来,令人动容。作者亦坦言小说的创作初衷:“世上美丽的情诗有很多很多,但是最幸福的一定是这一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何以笙箫默》想表达的,就是这么一种幸福。”小说中男主角何以琛大学时是法学系才子,英俊高大,“深情而执着,平静的外表下汹涌着刻骨的相思,冷淡的语言中暗藏着最深的温柔”,可以说,代表了大多数缺乏成长历练的年轻女性理想中的男性形象,正如有读者评论的那样:“那种带一点蛮横的温柔,故作冷漠的刻骨相思,满不在乎中流露的丝丝体贴,那样的男子,是梦中最美的爱情也比不上的。”[44]
而文中其他男性角色亦是儒雅情深,完全不复传统纸质女性文本中所塑造的或猥琐或平庸、多多少少总有一些缺点的男性形象,也不再是男性文本中惯于塑造的“只爱江山,不爱美人”的冷血豪杰,与政治、权力等备受女性排斥和批判的话语体系毫不相干;女主角亦是美丽纯真,开朗直率,虽很懵懂脆弱(与男主角的机智沉稳形成鲜明互补),但关键时候也不失原则和个性。两人可谓是郎才女貌,般配异常。作者极力表现出两人爱恋中只重精神、无关物质和欲望的一面,即男女主角的感情完全是建立在二人相知相惜而相爱的精神基础之上,基本无肉体接触,最“越尺度”的表现也仅限于牵手或拥吻场面的描写。
《微微一笑很倾城》中的爱情故事少了男女主角的误会和分离,所以较《何以笙箫默》少了些许伤感多了几分幽默和轻松,但不变的是建立在精神爱恋基础上的纯美主调,且男主角无论是本人的气质能力还是家世地位都更加堪称完美,他钟情的不是女主角的美貌单纯,而是被她玩网洛游戏时“飞舞在键盘上的纤纤玉手和她镇定自若的气势”以及“有条不紊地指挥帮战的能力”[45]所折服。同样纯洁唯美的爱情基调在人间小可的《终是自在》、菊子的《何必太多情》、紫鱼儿的《谁的等待,谁的年华》等小说中都有体现,写作者塑造出一批稍有雷同但又不失典型和个性的理想男性人物形象,表现了对两性和谐的精神之爱情感生活的想象和诉求,强化了爱情崇高和神圣的一面。
另外,新世纪女性网络写作在关于精神型爱情故事的叙写中,除了“王子公主式”的男女主角门当户对的爱情演绎,也不乏“灰姑娘与王子”的故事,Fresh果果的《琉璃般若花》就是代表。现代女孩琉璃天真而无知,也没有倾国之貌,偶然穿越到古代,茫然无依,遇到英俊成熟的男主人公罗玄并对其一见倾心,而男主角开始时对其并无好感,只将其当做衣着谈吐怪异的小女孩,后终于被琉璃勇敢的“痴缠烂打”和独特人格魅力所打动,“灰姑娘与王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琉璃也在这场追爱之旅中走向成熟。网络人气作家明晓溪的巅峰之作、后被改拍为电视剧的《泡沫之夏》也是这类小说的典范。需要指出的是,它们在强调男主角的完美和痴情的同时,也会着重表现女主角不以外貌、只凭气质、才学、能力、个性等优秀内涵取胜的特点,努力将两性的爱情关系建立在彼此欣赏的精神维度上。
不可否认的是,这类精神型爱情故事无疑都带有浓重的虚构和想象色彩,过于浪漫化和纯美化,显得不切实际,对性别角色的塑造也脱离了前辈女性作家的批判色彩,爱情几乎完全被抽去了内含的政治的、文化的重量,只剩精神性、情感性的价值存在。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它对纯美精神爱恋的塑造,也体现了置身于被物质和欲望充斥的现代社会中的网络女写手对真挚爱情的向往和呼唤,而其中所蕴含的对和谐性别关系的探讨意图也是可以被察见到的。
当然,正如西班牙作家乌纳穆诺所说:“我们永远没有办法把爱贬为仅仅是纯粹属智性的或全然属于意志的成分,因为爱的本质,既不是观念,也不是意志;爱或可是欲望,是感受,爱本身就是精神中的某些肉欲。由于爱,我们才得以了解,凡是精神必有属于它的实质的肉体的成分。”[46]新世纪女性网络文学的诗性爱情书写也不完全是规避两性肉体之爱的精神式述描,也有相当一部分作品将男女和谐之爱的诗性探讨建立在爱与性结合的基础上,创作出一批灵与肉相契合的理想型爱情文本,并且,这类文本在新世纪女性网络小说的情爱书写中还是占据主导地位的。
被称为“百变故事女王”的桩桩,其笔下此类型的情爱故事颇多。最具代表性的是《女人现实男人疯狂》,白领女经理冯曦经历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校园初恋后匆匆嫁人,但婚姻并不幸福,婚后姣好身体容颜的流逝让她缺乏信心,在自私而善妒的丈夫面前唯唯诺诺,面对丈夫的离婚要求,虽最终下定决心同意但依然痛苦而迷茫,甚至经历了离婚前夕被丈夫强暴的羞辱,美好的校园恋情在现实面前破败不堪,让她对灵肉和谐的两性之爱丧失信心,后遇到男主人公孟时,在其百般深情追求下才再次走出阴影。但作者将这种彻底的敞开心扉的心理活动安排在她和孟时的第一次亲密性行为时:在铺写了大段美好的肉体体验描述后,作者让冯曦得以顿悟到两性真正和谐之爱的存在和美好。
显然,在与冯曦前夫与孟时的比较性叙写中,渗透出了作者基于性别立场的控诉味道,而伴随着冯曦在与孟时美好性爱中身体的展开,其灵魂也得以舒展,“灵魂与肉身在这场爱情中相互依偎,同构存在”[47]。“性”在这里被升华为一种“精神图腾”式的象征性仪式,在这种饱含膜拜式的塑写中,作者对于传统两性婚恋关系中专制和压抑元素的大力反驳的文化意义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性叙事方式体现出来。而从这种“虔诚的性叙事方式”中,我们也可以看到,新世纪女性网络者在对性行为的描写中所呈现出来的审美性关照,它不同于1990年代女性“私人写作”中被欲望浸淫的性描写,也不同于男性作家笔下粗野狂暴的欲望表达,而是有着行云流水般的自然和诗意,让两性关系中的人性内质以一种理想的方式表达出来。
除此,匪我思存的《景年知几时》、《佳期如梦》,云外天都的《尚宫》,以及前文中提及的寐语者的《帝王业》等等,都可谓是理想型情爱文本的代表。而这些小说中,除了对女主人公情美并善的强调,男主人公外形或气质的美好也是作者所着力塑造的,传统写作中一度模糊或缺席的男性形象重新回到了新世纪女性网络写作者的笔下,且以一种美好、正面的形象出现在诸多文本中,而他们在与女性相处的两性生活关系中,对女性的影响也是健康向上的积极层面多于负面因素。
据此,于是有些评论者尖锐的指出:新世纪网络女性写作的这一现象体现了女性写手性别观念的随意和弱化,她们自觉卸载了前辈作家对男性形象的解构重任,表现出对男权文化的认同和屈从。或许,从某一程度和层面来说,这一观点有其合理性,但也有其偏激和片面的一面。无论是精神型情爱模式对纯美爱恋的想象,还是理想型爱情模式对灵肉合一的书写以及男性的重新出场和形象的重塑,确实都反映出了新世纪女性网络写作者对性别政治的态度由激烈对抗走向缓和。但,何以见得性别态度的随和就代表性别意识的流失?又何以见得,不再丑化男性形象就等同于对男权文化的归从?
正如有论者所指出的:“女性主义作为消除性别歧视、结束对女性压迫的社会运动以及随之兴起的思想文化领域的革命,其理想目标当是建立一种新的、男女平等、和谐相处、自由发展、共同进步的社会关系。一旦女性写作把自己禁锢在二元对立的桎梏中,于女性自我主体性的确立甚至于男女之间性别关系的重建都没有任何建设性的意义。因此,在承认性别差异、尊重个性的基础上,寻求两性与社会的和谐发展,才是建设性的真正可持续发展的女性主义。”[48]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新世纪女性网络写作对两性和谐之爱的诗意抒写,在传统与现代之间为女性主义和女性文学文学自身的存在和发展提供了一种新的审美范式和文学叙事,“在性别的多元化关系中构建女性写作的多元化景观”[49],它指向的不是两性之间二元对立式的历史解构和政治审判,而是更为宽广和和谐的性别空间。
2.消解神话:反诗意的情爱书写
新世纪女性网络文学对情爱主题的书写,也不是只一味停留在对两性和谐之爱的诗性建构上。在现代物欲横飞、人们已习惯将爱情当做快餐的时代语境下,这类理想型或精神型的爱恋故事,虽然代表了众多年轻网络女写手在与社会现实不断碰撞的成长过程中对爱情的憧憬和呼唤,或许很适合成为安抚或空虚或无望心灵的一剂调味,但过于完美的爱情构想,在斑驳的社会面前无疑是缺乏足够厚重的现实分量的,它是精神的乌托邦,却不能成为真正的避难所。这些网络女写手多是伴着西方女性主义理论的发展和涌入而成长的,加之多元复杂的社会情境的影响,其整体的爱情观也必然是多元的。
于是,在很多女写手执着于诗性爱情的书写之时,另一批女写手却立足当下繁杂的社会现状,看到了被物质化或欲望化的不纯粹爱情,甚至打破两性爱情神话,出现了对同性之爱的书写。“随着我们对生活的理解在拓展和改变,神话也会改变,没有哪一种神话能够完全准确地阐释我们的真实存在。”[50]在言说自由的网络写作中,女性写手更是以一种反叛的姿态消解着“两情相悦”、“相濡以沫”、“天长地久”等爱情神话。
现代社会到处充斥着物质的踪影,人类在自我发展的渴求欲望中,轻易被物质征服,甚至不惜让自我成为物质的一部分,将包括爱情在内的精神之乡推向物欲的中心。马克思主义理论家乔治·卢卡契在分析资本主义社会、思考社会革命问题时,曾提出“物化”一词并对其作出解释,他认为,“在经济活动完全发展的市场上,人的行为已经离开了人本身而变成了商品……人失去了自己的主体地位,成为一种必须服从市场运行规律的商品。”[51]女性主义发展运用了这一观点,法国女权主义先锋西蒙娜·德·波伏娃就曾在其《第二性》中指出:“私有制出现之后,多少世纪以来,女性的命运始终与私有财产息息相关,女性一直是作为被父权制社会异化的物品而存在的。”[52]亦即,在女性主义理论这里,女性被迫被男权物质化,成为物化的欲望客体。而在新世纪女性网络的情爱书写中,女性则自觉自愿的将爱情沦为物化的载体,或被物质俘虏,或被欲望俘虏,而实际上作为爱情主体的女性自我,也在这种爱情物化的过程中同时成为被物化的一部分。
这一现象首先在早期网络女作家安妮宝贝的众多作品中被揭示出来。她笔下的很多女性人物和自己不爱的有钱男人在一起,都沉迷于对物质欲望的放逐,花店、西餐厅、酒吧、咖啡馆、高档商场、品牌衣物等充斥于文本中。《告别微安》里女主人公VIVIAN和一个自己不爱的有钱已婚男人同居,就是为了获得自己的物质需要,于是才有了足够的资本挑剔衣服的颜色和质地、精心选择喝咖啡的场地、执着于某一高档香水品牌……而她与男主人公的网恋,也是在物质话语的交集中展开的,“衡山路的西式酒吧”、“华亭路的日本咖啡店”,沉迷于物质的过程中也在迷失着真爱。金钱是爱情的出发地同时也是目的地,爱情成为金钱的奴隶,在物质面前心甘情愿俯首称臣。《下坠》中的乔,生活于繁华喧嚣的大都市,为了满足自己追求时尚和奢侈的物质生活享受的强烈欲望,不惜出卖身体和自尊做艳舞女郎,即使客人把烟头扔到她脸上,也会若无其事的蹲下身捡起并以妩媚的动作放在嘴唇上,所谓爱情在物质面前根本就是脆弱而无重量的。
其他网络女写手的作品中也充斥着同样的现象。西岭雪《离魂衣的消息》就展现了一个在现代金钱社会里迷失者的故事,女主角薇薇恩有着根深蒂固的小资情结,在对物质欲望的放纵中沉沦着自己,无所谓真爱;黑可可《凯瑟林杜大小姐》里的女主人也是一个典型的物质女孩,做梦都会梦到自己要发财;与财富相比,爱情根本就是轻浅的;独木舟《深海里的星星》中,电台女主持罗素然打着真爱的幌子甘心做别人的幕后情人,以此让自己过着更优雅更宽裕的生活;在校大学生李珊珊与有钱老男人同居,心安理得被人金屋藏娇;春树《抬头望见北斗星》里,性爱分离的女主人公坦言:“我一直都是喜欢物质的……会一掷千金买自己喜欢的名牌的包,也会被广告所迷惑,也会虚荣,也会说出‘穿一条漂亮的内裤也不妨碍我们谈论托斯妥耶夫的思想’。我算是看透自己了。”[53]自嘲式的言语,散发的是其对物质欲望的放逐和情爱观的淡薄。
新世纪女性网络写作的爱情书写中,与物质化爱情同时存在的,还有被肉体欲望填充的情爱。玫瑰灰的《落红》中对这种欲化爱情的描写坦白而轻逸:“他们在一起是因为爱欲,是因为他的寂寞正如她的寂寞一样。两个有着相同寂寞的人在一起,很好。于是他们因为欲望而在一起,淹没在汹涌而来的欲望里。”[54]安妮宝贝《疼》中的女孩子不相信爱,只有性,轻易的与偶然邂逅的男孩子在一起,却拒绝他的爱情:“他们从没有沟通过。彼此陌生的两个人。始终冷漠。但是他们做爱。他困惑地感觉着黑暗中这深刻的抚慰。他知道,黎明一到来,又只剩下空洞。”爱情只是空壳,是欲望释放时的替代品。而在木子美、竹影青瞳、流氓燕等的情爱书写中,所谓的爱情,在性爱中连空壳都没有,完全被赤裸裸的肉体欲望覆盖,灵与肉是分离的,纯美爱情的神话色彩被解剥的干干净净。在她们看似饱含沧桑的过来清醒与个体成长体验中,爱情不复神话般的神圣与伟大,也不再是必不可少的理想事物,只沦为被消解和嘲弄的对象。
在这里,中国人传统观念中的圣洁爱情观(也是男权社会所极力推崇的)一扫而空,爱情只是一种与物质和肉体紧密相连却与精神无限疏远的状态。这样的情爱书写,一方面,与20世纪90年代以来的消费主义浪潮、现代妇女解放运动的发展和性观念的开放有关,另一方面,网络空间的虚拟性和文学本身的虚构性也为长久遭受性别歧视和规束的女性提供了一个理想的发泄平台,所以她们毫无顾忌、甚至有些无节制的抒发这一诉求。从这一意义上来说,这样的情爱书写与上世纪90年代的女性写作中欲望主题的旨归是同向的,都有着以解构爱情神话来反抗男权、寻找并凸显自我权力的建构色彩。
但是,这样无顾忌、无节制的情爱表述,也在某种程度上将现代女性的情爱价值观导向了负面迷途:性爱分离的情爱观带来肉体的沦落,肉身难以依附和安定,灵魂也将无处安浮。过分夸大并一味沉浸于对物质及欲望的抒发和索求中,甚至不惜以出卖肉体和灵魂为代价,无疑会消解女性的精神价值含量以及性别关系中的主体性,歪曲并损害女性的正常形象,不利于女性主体自我意识的建构。正如徐坤在分析莫言的《丰乳肥臀》时所说:“……女人的‘恋物癖’,实则是对性暴力的屈服和对男权的顺从。”[55]陈思和也指出:一旦人的灵魂被欲望吞噬,“作为抽象意义上的道德的尊严和人性的敏感都变得虚妄而单薄了。”[56]同时,新世纪网络女性写作的价值境界也被推向一个令人怀疑和担忧的危险境地。
3.边缘构筑:同性之爱的书写
新世纪女性网络写作的情爱书写中,还有一种样式是不能不提及的,即对同性之爱的书写。它虽然不是女性网络写作的主流,却受到很多读者的青睐,其篇幅数量在所有网络文类中所占的比例与传统文学中此类主题的相比,要丰富得多,这也就为性别视域下新世纪女性网络文学的研究提供了一种独特的材质。
“同性之爱”,从狭义上来讲,即以同性为对象的性爱倾向,无论是在茹毛饮血的原始社会,还是在物质、文化高度发达的现代社会,甚至在中国传统文学中,都已不是罕见之词。网络文学中对同性之爱的书写,主要体现在“耽美文”和“百合文”中,这两种文类名词是网络文学所独有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女性网络文学所独有的。据统计,在同性恋题材的小说创作中,以女性作者居多,而耽美小说几乎是女性的天下,甚至读者都以女性为主。
 “耽美”一词最早出现在日本近代文学中,有“唯美浪漫之意”,后来这个词被日本漫画界用于BL(即Boy’s Love的缩写,意为“男孩间的爱情”),最后发展成为“男男恋”漫画的代称之一。广义的“耽美”是指唯美主义,以能给读者带来纯美享受为宗旨;狭义的“耽美”,则主要代指文学艺术作品中具有美形的男性之间的恋爱情感,用来区别于异性恋的称呼。本文所取的就是狭义“耽美”的定义,即在网络文学中,耽美就是BL,“耽美文”就是专门写男同性恋的网文。而与“耽美”同时出现的,是“同人女”一词,即指狂热喜欢耽美文的女性网络读者和创作者,她们常常陷入耽美文中不能自拔,因此又自称“腐女”。
对男同性恋题材的书写,在中国历代传统文学中并不罕见,“余桃”、“断袖”、“龙阳之好”等形容男男之爱的词汇古已有之,《红楼梦》等经典名著中都有对这一现象的描述。但女性网络写作中耽美文的独异之处在于,几乎所有的作者都是女性,读者也以女性居多,且作品数量庞多,晋江等文学网站都设有专门的耽美版块。女性热衷于书写和阅读男同性恋题材,这无疑是一个值得关注和深思的现象。比较具有代表性的耽美文有宋颖的《谢相》、暗夜流光的《十年》、以晓的《伪天使》,天籁纸鸢的《花容天下》、水月华的《醉卧红尘》等。《伪天使》一开篇就有对互相爱恋的两个男性少年的外貌刻画:“黑衣少年身形高大修长,有着一张阴美绝俗的容貌,而白衣少年纤细如柳,有着天使般圣洁优雅的完美脸蛋”、“透着熏衣草香的肩颈”、“水漾的瞳”、“细致如花瓣的唇”,这些唯美的词汇,惯常中多是用来形容女性容貌特征的,这里却被用在男性形体的描述上,而且此类现象在其他文本中亦随处可见,“腐女”们对此类描写也是大力追捧、乐此不疲。在这里,男性不再是男权表述中英武魁伟、严肃正经的样子,而是秀美细腻,整个形象都遭到了颠覆性的塑造,且沦为被看者,由作为创作者和观众的女性的审美观决定其命运遭际:在某些耽美文中,很多男性拥有女性的心理特征,让男性来体味女性的悲苦,甚至出现男性被强暴的情节,完全改变了传统性别观念中的男性形态。从某种层面来说,这样的的性别形象塑造,显示了新世纪女性网络写作者在性别态度上的开放性,其反叛姿态和颠覆意图也�然而生。
所谓“百合文”,是相区别于“耽美文”而生,主要以GLGirl’s Love)为题材,描写女性同性之爱,注重内心描写,反映女性欲望,不仅包括女性之间的恋爱感情,还包括同性友谊。
百合文在网络文学中数量虽然也较多,但与耽美文相比,规模远远不如后者,也没有哪个网站专门为其设立版块。显然,在社会接受度上,读者更易认可男同性恋间的恋情,而对描写女同性之爱的百合文还是存有一定的排斥心理。
究其原因,这与传统的中国男权机制下的性别观念有关。正如上文指出,对男同性恋题材的书写,中国文学中古已有之,龙阳君、安陵君等不仅被人们接受,其故事甚至被作为史传佳话而流传后世。这说明,在男权统治的封建社会里,男同性恋是被许可甚至是接受的。因为,作为社会的主宰,男性有权对自己的性对象进行选择,而对于女性而言,既定的性别政治规定其只能以异性(即男性)作为性对象,没有选择的权力。女性相恋无论是在法律、还是在道德和舆论层面上都是不被允许的,所以在我国上千年的历史文献和文学作品中,对女性间的同性之爱进行描述和记载的文字都被从历史和话语中抹除了,成为人类文明史上真正的“空白之页”;“五四”之后,虽有庐隐《海滨故人》、石评梅《玉薇》、丁玲《暑假中》、谢冰莹《给S的信》等涉及女性间同性之爱意向和行为的文本,以及张爱玲七十年代的作品《同学少年都不贱》和上世纪末王安忆《兄弟们》以及陈染、林白等的一些作品也涉及女同性之恋的题材,但它们或过于含蓄,或最终都以同性之爱的解体而落幕。
而在新世纪女性网络文学中,对女性间同性之爱的书写大胆而直白,彻底赋予了女性自主支配自我身体的权力;且出现了“百合”这一专门以此为题材的新型文类,不可不谓之是对传统文学的突破和对既定性别伦理秩序的挑战,埃德里安娜·里奇就将其说成是对性别统治秩序的批评一种策略和女性的一种组织原则。
百合文的代表作品有很多,较有名的有暗影流香的《长逝入君怀》、《能不忆江南》,无人领取的《守宫砂》,绝歌的《凤凰花》和《狐恋》,以及易白首的《日出东方》等。需要指出的是,百合文的同性之爱书写并不仅限于肉体之爱,大部分作品更倾向于表现精神之恋,表达女性间的深厚感情。在这类文本中,女性同性之爱的出场被用来抵御男权文化语境给女性带来的孤独与无助,填补其人生的空虚与迷茫,女性间的情谊成为女性的生活和生命的意义,被用来凸现古代或现代社会中女性所遭受的或显或隐的男权压制。除此,安妮宝贝、菊开那夜等非百合文女写手的作品中也有对此题材的涉及。安妮宝贝的《下坠》,描写了乔和安两个都市女性间强烈而极端的同性之爱,其间夹杂着情爱、暴力、死亡等主题,细腻而明洌;菊开那夜《得不到,已失去》中谢凋与双性恋者蔻色的爱绝望而浓烈,但作者最终安排了蔻色因被异性男友抛弃而自杀,离开了谢凋,寄予了作者对同性之爱与异性之爱比较式的关照与思考。
新世纪女性网络写作对同性之爱的大胆书写,使得这一长久处于边缘地位的性别体验得以出场和表达。“同性之爱瓦解与质疑的绝不仅仅是封建文化专制,而且包括人类文明世界的一些有关社会秩序与理论的现成规则,是对异性恋霸权的对抗,而女性的同性之爱还潜藏着对‘男性生殖器霸权’的挑战。”[57]从这一意义上来说,新世纪女性网络写手对男性同性之爱的书写,在将男性置于被看和被解剖的客体地位之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将自我在传统性别关系中的“第二性”角色扭转为主体;而其对女性同性之爱的书写,既是对女性长期以来被遮蔽和被否定的生命原欲的肯定与正视,更是力图建构性别主体、自我救赎和发展的另一种尝试,也是新世纪女性自我定义、自我阐释的症候;同时,其中包含的对女性同性情谊的书写,也改变了男性文本中惯于塑造的互相争斗和争风吃醋的女性形象。
上述诸种爱情模式和观念的书写,揭示了女性成长过程中灵魂的求索与犹疑,也显见的渗透了现代女性基于性别解放思想的情爱理念和性别出发点。无论是对两性和谐之爱的呼唤,还是对诗意爱情的无情消解,或是对同性之爱的褒扬,都显现了现代女性对自我个体成长经历中的精神历程的关照。


四、历史与成长:在女性群体经验与个体经验之间
 
 
肖瓦尔特说过:“女性被强求认识男性经历,因为它是作为人类的经历呈现在她们面前的。”[58]男性经历被尊为全人类的共同经验,被抽干和抹杀的则是女性个体和群体的经验,这于深受女性解放意识和女权主义思想浸染的现代女性来说,是难以接受的。所以,女性写作的任务之一(也是出发点)就是要寻找和打捞女性的历史记忆与生命经验。
在新世纪网络女性写作中,无论是关于历史的言说,还是对成长过程中身体观与情爱观的展露,也都是在对女性这一性别主体的生命体验进行挖掘。只不过,前者所要挖掘的,是从古至今历代所有女性的共同经验,而后者挖掘的主要是现代女性处于现代社会这一特殊境遇下、因而掺杂着现代生活因子的个体生命体验,比前者包纳了更浓烈的现代现代女性经验气息。
与上世纪90年代王安忆(《纪实与虚构》)、徐小斌(《羽蛇》)等直接以写女性家族史来塑造群体女性形象、以此来表征女性群体经验的写作方式不同,新世纪网络女性写作几乎没有专门为族群女性立传的作品,她们挖掘女性群体经验的方法,是借助对“历史”的勘探,以现代女性这一言说主体的身份去揣度和揭示古代历史中的女性经验,以再现或虚构的方式去演绎无数有名或无名的历史女性饱满而繁复的人生历程。亦即,她们在塑造历史女性形象的过程中,既在打捞着古代女性的生命经验,又有意或无意的倾注进了属于现代女性独有的生活体验,打通并连接了纵横古今的女性时空,纵向地书写出了古代与现代女性异中有同的生命体验。因为,同是女性,共通的性别体验,让她们得以穿越时空隧道,互相对话和体察。同时,作为一个同类的性别群体,女性生命节律和生活经验上的共同性,使得她们能够感应并理解彼此的所思所感,通过合理的想象对历史女性的喜怒哀乐做出回应,也因而可以对男性历史文本或世代传说留洒在她们身上的污蔑与赞美做出审判。当汉代的阴丽华发出“我爱他,但我也有我的尊严”(李歆《秀丽江山》)这一震惊时人的呼声时,我们明显能洞察到现代作者李歆对古代女性的同情以及所灌注于其上的现代人思想成长痕迹。无疑,这样的一种融合性的生命体验,是古今女性联袂出演的经验言说,融汇了古往今来历代女性共同的命运体验,表征的是女性的群体经验。
而从成长的角度来说,无论是“身体”或显或隐的出场,还是情爱故事中爱、物与欲的纠缠,新世纪网络女性写作者似乎都无意于标出反省或拯救的大群体立场,她们更醒目的初衷仿佛在于,言说自我、揭示个体成长中的痛与乐、爱与恨、张扬与迷茫,回到个人的内心深处,去展露那些成长过程中所必须承受和言说的身体之痛与情爱之重。然而,前辈作家陈染、林白等的个人化写作早就早就向我们坦明:“在个人化写作中发露的个人经验,同时也是无数未被讲述和未能讲述的女性经验中的一种,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女性个人的同时也是女性群体。”[59]无论是身体还是情爱,都是对女性成长过程中生命深度的纯化。身体出场的叛逆与消解、爱的向往与犹疑,混杂的是整个现代年轻女性群体成长过程中的欲望与迷失,不管是出于有意还是无意,这都使得新世纪网络女性写作折射出一股整体的反思成长又洞见成长的努力意味,它所发掘的,仍旧是女性群体的生命经验。
建立在挖掘女性经验基础上的历史与成长写作,使得新世纪网络女性小说创作有了一种普泛式的光辉和真切的言说心声,它照亮的不仅是整个女性成长历史的轨迹,更应该是全人类的平等与互爱之心。同时,它也为网络女性文学的创作价值提供了一份坚实的存在之基。
 
 
 
 
 
 
 
 
 
 
 
 
 
 
 
 


结语
 
 
综上分析,新世纪网络女性小说围绕着历史与成长两个主题进行的写作,为女性在话语权上的长久失声状态进一步破开了缺口——毫无疑问,它会是整个女性文学创作中瑰丽成果的一部分。
在关于“历史”的写作中,不管是对于遥远的只闻其名、不闻其声的女性形象的塑造,还是对那些不曾存在过的女性人物的虚构与想象,“女性”都是小说的主角,而“历史”则沦为幕布或舞台,进入叙事却退居边缘,history完全成为her story。在这一角色转换中,我们看到的是新世纪网络女性写作者循着前辈女作家的足迹,继续寻找、言说并建构自我性别历史的心声和努力。然而,与传统女作家对历史单纯的认同或批判态度不同,新世纪网络女性写作者因其所处的多元开放的时代环境和自由民主的网络这一特殊而复杂的文学场域,历史言说在她们的笔下要自由、随意和轻浅的多,女性俨然成为历史的主人,可以随意进出,而不再是传统女作家对历史的苦苦追索与求证。她们的历史观时重时轻,并混合着好奇、消闲、戏谑、玩味的暧昧味道,渗透出消费时代特有的娱乐气息和反反思意味,同传统女性文学的历史写作相比,政治意识形态的诉求被大大冲淡。
在关于“成长”的写作中,以“身体”和“情爱”为主要成长载体的书写,突显的是现代女性在灵与肉的碰撞中对自我成长的体认。她们以自觉或不自觉的写作方式,揭示了女性在成长过程中所历经的身体之痛与情爱之重。无论是轻重不均的身体观念,还是对爱的渴望与犹疑,都是她们对成长的一次自我关照。与传统女性文学对成长主题的写作相比,新世纪网络女性小说对成长的挖掘更随性,淡化了关于性别主体思考时的深邃与激烈。由于网络文学参与者的大众化和自由性,使得不同年龄、不同成长环境、不同性格喜好和不同职业的女性写手得以齐聚网上,共同抒发她们各异的成长心声,可以说,她们所反映的成长内容要比作为单一群体的传统纸质作家们宽泛和丰富得多。当然,也由于言说的自由性和写手的不专业性,她们对成长透视的深度和严肃性逊色于传统女作家们,无论是身体观的青涩懵懂及原本该附着其上的道德观的淡化,还是情爱观的过分理想化或极端化,在严肃文学中都会被视为降低作品“文学性”的负面因素,须经历出版媒介等重重检核的严肃性的纸质写作中是极少被鼓励表达出来的(比如,极重精神爱恋的纯言情小说在文学史中是难以被划入主流形态的)。然而,它们却遍布网络世界,且传播甚广,先撇开其是否真正不具“文学性”而论,单就其表现内容的丰富性上来说,不也正显现了网络女性写作不同于传统严肃文学的新异性么。
同时,网络的虚拟性与民主性,使女性作家在写作时不必考虑性别秩序中的不平等关系,可以忽略在前辈作家那里有待解决的性别身份的焦虑;而网络言论的自由性与随意性,使得她们放松了对被认为是男性所有的“语言”的警惕性,在用语时也不会刻意去回避或强调某种意识形态色彩,从而较之传统女性写作而言,更随意,也更真诚。因为,网络消解了能指与所指关系的场域规约和隐喻承担,使写作和阅读都有可能进入一个能指和所指均被解构的“破碎的世界”,一个使语义在德里达式的“延异”和“互文”彻底陷于不确定的无边系统中;网络用语的波普化、臭贫化、切口化,使网络语言天生地带有戏谑的风格:“在网络中,繁殖、联想、创新成为带有普遍性的动力方式。在这种环境中,语言的引申义、比喻义极度膨胀,这样一来,语言的‘能指’变得更加繁复,它经常迅速滑动,总是割断人们通向‘所指’的途径,于是网络文学的语言变得千奇百怪甚至是不可理喻而更加带有戏谑色彩。”[60]传统作家徐坤就曾说:“一段时间网上聊天游玩之后,我发现自己忽然之间对传统写作发生了憎恨,恨那些约定俗成的、僵死呆板的语法,恨那些苦心经营出来的词和句子,恨它们的冗长、无趣、中规中矩。”[61]这个在1990年代曾以小说《狗日的足球》深切表达女性与语言遭遇时身心俱损主题的作家,与网络语言甫一照面便被深为吸引。
除此,网络写作所用的电子输入法,输入字音或笔画后,会出现一系列可供选择的字、词甚至句子,某些时候,它们可能会对写作者起到提示或联想的作用,从而影响其写作思维。
此外,网络特有的“跟帖”功能,在加强作者与读者互动的同时,也在影响并左右作者的思路和写作主旨,出于某种目的,部分作者会不断改变自己的创作初衷,按照读者的意见去设定人物形象和故事情节。诸如此类的现象,在传统文学中是不会出现的。这也就造成了网络女性写作与传统写作的不同:不仅仅是写作方式上的,还有写作内容上的。
故此,我们有理由相信,新世纪网络女性写作者在对女性经验进行挖掘的基础上展开的历史和成长主题写作,将是女性写作中真实而厚重的一部分。但是,复杂的文学生态环境和过于自由开放的网络平台为新世纪的网络女性小说创作提供契机的同时,也带来了诸多负面影响:对历史的随意改动、历史书写时的嘲讽与诙谐态度,严重消弱了前辈作家的“批判”努力;身体及性的毫无节制的出场,对精神爱恋的沉迷或过分否定,使得女性写作出现了滑入商业媚俗陷阱的危机,其所面临的主体性的消隐现状令人担忧,不仅降低了新世纪网络女性小说的历史厚重感,也不利于整个网络文学在文学史上的地位确立。
据说,古罗马人所信奉的雅鲁斯是一个两面人,一面朝向过去,一面朝向未来,黑暗与光明并存。新世纪网络女性文学10年的发展面貌让我们看到了雅鲁斯的两面,一面是艰难而充满疼痛、但依旧勃勃生发的女性主体自我寻找和认证历程,一面是各种现实诱惑阻碍其成长的过程。如何在建构的抵御种种干扰,纯化和提高写作主题的价值深度,为女性生存与发展构筑起一间完美的精神庇护大厦,是网络女性小说创作未来发展蓝图中必须着重涂抹的一笔。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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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历史”和“成长”中回味过来,我已研三,面临毕业。忙着论文和找工作,开始了真正的成长体验之旅。
成长是一个寻找并学习的过程,总有很多值得回忆的东西,尽管有些记忆沉重得当时差点无法承受,比如,写论文时遇到难以克服的瓶颈,找工作时遭遇的种种挫折。感谢三年的读研生活,爱、感动、泪水、挫折……它们挤满了我的回忆,让我的生命忙碌并悠闲着。
感谢我的导师王侃教授。三年来。他教会我的不仅仅是学术方法,更是做人做事的态度。从学习到生活,导师和师母都给予了无微不至的照拂。已毕业的师姐曾说,当你遇到一个很棒的导师,你是无法回报他的。如是我感。
感谢人文学院其他的老师们。你们各具风格的课堂,拓展的不仅是我的知识储备,还有人生视野。
感谢陪我一起分享喜怒哀乐的好友、同窗们,感谢周明刚、马皓月、黄兰兰以及我的同门史莉娟和其他师兄妹们。
感谢一直关心和支持我的家人。
最后,还要感谢在百忙之中参加我的论文评阅、评议和答辩的各位专家们。
三年的读书和思考凝聚成这篇论文。从前年11月份的选题至今,几经易稿。不能说已尽全力,但我至少试图很用心的来写,尽管依然有不甚满意的地方。论文经历让我深感,做学问和过生活一样,都是一个痛并快乐的过程,体验过,方知酸甜,一如此刻窗外明媚的春光。
我会继续努力。
 
刘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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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密的学位论文在解密后遵守此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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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赵娟.女性网络小说中的情爱论理叙事研究[D].南宁:广西师范学院,2011:51.
[51] 张峰.一曲女性化的悲歌:评约翰·福尔斯的小说《收藏家 》[J].解放军外国语学院学报.2003(9):33-36.
[52] 张峰.一曲女性化的悲歌:评约翰·福尔斯的小说《收藏家 》[J].解放军外国语学院学报.2003(9):33-36.
[53]春树.抬头望见北斗星[EB/OL].新浪网·图书连载,http://vip.book.sina.com.cn/book/index_3812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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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玛丽·伊格尔顿.女权主义文学理论[M].湖南文艺出版社,1989 :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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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徐坤.网络是个什么东西[J].作家2000(5):2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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