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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小说中的故事研究(2009级研究生邵向阳毕业论文,导师景秀明教授)

[日期:2012-09-20] 来源:邵向阳 作者:邵向阳

 

学校代码  10345                  研究类型   基础研究     
 
 
 
 
题 目:    路遥小说中的故事研究     
                        
 
学 科 专 业:        中国现当代文学           
      级:    2009       号: 2009210440
研 究 生:   邵向阳    指导教师:   景秀明   
中图分类号: I206.7 论文提交时间: 20124 5
 



路遥小说中的故事研究
 
 
学位申请人:邵向阳                        
学位类别 :文学硕士           
    级 :2009级            
学科专业 :中国现当代文学        
指导教师 :景秀明                          
授予单位 :浙江师范大学         
提交时间 :2012年4月5日    
 
 
THE STUDY OF STORIES IN LU YAO'S NOVELS
 
 
Candidate: Shao Xiangyang                 
Academic Degree Applied For: Master of Arts          
Grade: 2009
Specialty: Modern and contemporary Chinese Literature
Supervisor: Jing Xiuming
University: Zhejiang Normal University
Date of submission: April 5,2012


 

 

 


路遥小说中的故事研究
 
摘要
 
路遥的小说创作为读者创造了一个中国社会改革初期的农村世界,讲述了一个又一个农村青年在社会变革初期的种种人生故事。在这些众多的人生故事中,有三个故事在其小说文本中反复出现,这三个故事也是作家高度关注和较能引发读者思考的,即进城故事、爱情故事、父子故事。笔者认为,路遥小说的这三个故事可以运用叙事学中的故事理论来阐释。首先从角色设计、故事序列、行动元等方面分析路遥小说的故事结构特征,然后适当结合社会学、文化学等理论探讨故事特征形成的原因,深入地把握路遥小说的价值内涵,并在此基础上对路遥小说中的故事从叙事、审美、思想等角度予以评价。
进城故事主要讲述了农村知识青年从农村奔向城市的人生历程,记录了他们进城的种种艰辛,也表达了他们最终未能真正融入城市的无奈。进城故事的讲述和作家路遥由乡而城的人生经验不无关系,作家通过进城故事的讲述传达了对城乡关系和农村知识青年人生道路的思考。路遥在进城故事的书写中真实记录了改革初期农村青年的人生奋斗历程,塑造了一批新人特质的农民形象,然而,历史转型期的不确定性使得作家使用了文学留白的艺术处理而设置了开放式的结构。
爱情故事主要讲述了青年男女的爱情故事,记录了他们爱情进程的点点滴滴,也表达了他们最终有情人难成眷属的悲哀。爱情故事的讲述和作家路遥本人的情感经历和苦难情结不无关系,作家通过爱情故事的讲述传达了对爱情本身和人生的思考。路遥在爱情故事的书写中真实地记录了八十年代的农村青年男女的爱情生活,塑造了一批魅力男性群像和美丽女性形象,然而因为渗入了道德因素的思考使得作家对爱情的现代审视滑向了小小的迷失。
父子故事主要讲述了子辈和父辈之间复杂的关系,记录了他们在事业和爱情等方面的种种冲突,也表达了他们基于血缘的融合。父子故事的讲述和作家路遥本人在童年时期所经历的父爱缺失和“亵渎父亲”的文学主题不无关系,作家通过父子故事的讲述传达了对父子关系的思考和对理想中父亲的寻找。路遥在父子

故事的书写中真实地反映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父子关系,塑造了众多令人难以忘怀的父亲形象,然而因为传统文化的拘囿,使得作家对理想中的精神型父亲的寻找也有其局限性。
在这三个故事中,如果说进城故事是路遥小说中的主故事,那么爱情故事则是路遥小说中的次故事,父子故事更像“进城故事”与“爱情故事”的背景故事。无论是主故事还是次故事或者背景故事,它们无疑在路遥的小说世界中占据着重要位置。因此,可以说把握这三个故事的特征,解读这三个故事的内在意蕴内涵,是理解和把握路遥小说世界的钥匙。
 
关键词路遥;故事;特征;主题;形象;叙事学
 
 
 
 
 
 
 
 
 
 
 
 
 
 
 
 
 
 
 
 
 
 
 
 
 
THE STUDY OF STORIES IN LU YAO'S NOVELS
 
 
Luyao's novels create rural pictures in the early days of China's reform and opening up for readers, which tell numerous stories of young people who live in that era. Among those stories, three special ones, story of migrating into city, love story, story of father and son, are repeatedly illustrated in his novels. Those three stories are Luyao's highly focused ones and also driven to be deeply wondered. The author thinks that the three special stories in Luyao's novels can be explained with theory of stories in Narratology. Firstly, we analyze the structures of stories with role design, story sequences, action models as well as other factors. And then, the forming of stories ' s characteristics are deeply illustrated with the organic combination of sociology and culturology. The intention value of Luyao's novels is also evaluated. The author assesses stories in Luyao's novels from narrate, aesthetic and ideology based on the analyzations above.
The story of migrating into city tells life experiences of the educated rural youth moving from rural area into city. The hardness and helpless are recorded when they tried to be city men and failed at end. The illustration of migrating into city has to do with the Luyao's experiences when he immigrated into city. With this story, the writer Luyao expressed his idea of the relation between urban and rural areas and his thinking for the the educated rural youth. The struggle course of educated youth and farmers with new features were truly built up in the early days of China's reform and opening up. However, the uncertainty of transition period promoted the writer to introduce art means of literature takes with an opened up structure.
 The love story part focus on the stories between young men and women. In the novels, the detailed illustration of every scenes are recorded and the sorrow of their break ends for the men and women in love. The description of love stories is a reflection of Luyao's emotional life and suffering plots as well as his thought of love and the life. Luyao written love stories to convert the truly rural youth life in 1980s to readers. The narrates shape glamour males and beautiful females but the writer's inspections towards modern love slipping into a losing condition for his considerations of  morality.
 The story of father and son narrates complex relationship between fathers and their offspring including the conflicts in their carrier and emotional life, and the story also shows their fusion based on genetic connection. The story of father and son has a close relationship with the experiences of Luyao's childhood lacking of paternal love and the literature subject 'blaspheme father'. The consideration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father and son as well as seeking for ideal father are the themes converting to readers by writer. Luyao's novels of father and son truly reflected the phenomenon of relation between father and son and many unforgettable father features were built. However, ideal father features the writer seeking for were constrained to a certain level because of the traditional culture's influence.
 In the three special stories, if we regard the stroy migrating into city as a main story, the love story in Luyao's novels can can be seen as sub-story, the story of father and son is almost a background story of the story of migrating into city and love story. No matter what kind of story they are, those three special ones plays vital role in Luyao's novels. So, the key to understanding and evaluate Luyao's novels is the detailed analysis of the three stories structures and explanation of inner implication connotation of the three special ones.
 
KEY WORDSLuyaoStoryCharacteristicThemeFeatureNarratology
 
 
 
 
 


 

一、绪论
 

 
路遥(1949—1992),原名王卫国,1970年开始使用笔名路遥。他是中国当代著名作家,其作品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中国文坛引起了很大反响,他创作的小说多次获奖:短篇小说《风雪腊梅》获1981年《鸭绿江》作品奖;中篇小说《惊心动魄的一幕》获1979—1981年度《当代》文学荣誉奖、1981年5月“《文艺报》中篇小说奖”二等奖、第一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中篇小说《在困难的日子里》获1982年度《当代》文学中长篇小说奖;中篇小说《人生》获1983年第二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1984年陕西省文艺创作“开拓奖”一等奖;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获1991年度第三届“茅盾文学奖”。路遥英年早逝,他用一己的生命铸就了经久不衰的文学作品,受到一代又一代读者的喜爱和一批又一批学者的研究。路遥创作的成就是有目共睹的,引发了很多学者对路遥的小说展开研究。在路遥的众多作品中,虽然目前研究者开始关注其它作品的研究,但研究最多的是中篇小说《人生》和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到目前为止,对路遥的研究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文本研究,一是作家研究。从时间上来看,可以划分为以下三个研究阶段。
第一阶段为路遥研究的初始阶段(1980年—1985年)。这一阶段主要围绕《惊心动魄的一幕》、《在困难的日子里》、《人生》等中短篇小说展开研究,主要研究成果集中在作品内容研究和艺术手法的评价上,这一阶段取得的主要研究成果有以下三个方面:一是一致评价高加林是一个有血有肉、性格丰富的复杂人物形象,如曹锦清认为高加林是一个孤独奋斗者形象、[①]梁永安认为高加林是一个农村新人形象[②];二是一致认为“城乡交叉地带”是作家路遥一贯的题材选择,如评论家阎纲在1982年8月17日给路遥的通信中,首次谈及“城乡交叉地带”,[③]王愚专门就此问题撰写评论,认为“在交叉地带耕耘”是路遥的创作特色,[④]可以说,“城乡交叉地带”这一关键词被视为解读路遥小说创作的钥匙;三是以“深沉”、

“宏大”作为路遥小说的艺术特色,如李星认为“深沉、宏大正是路遥所具有的艺术气质,也是他在全部创作过程中所苦心孤诣追求的艺术目标”。[⑤]
第二阶段为路遥研究的推进阶段(1986年—1992年)。路遥继中篇小说《人生》发表之后又创作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引发了学术界的继续研究。这一阶段主要取得了以下研究成果:首先,认为小说的主人公孙少安、孙少平是高加林形象的发展和裂变,丰富了当代文学的人物画廊,如李星认为“少安、少平既是高加林追求精神的继续,又是对高加林式的追求方式的否定”,[⑥]曾镇南认为孙少安和孙少平时具有不同的典型意义和美学价值的两个发展中的典型性格;[⑦]其次,指出路遥的小说具有“史诗性的品格”,如王愚认为“作家艺术构思和审美追求的指向,虽不能说已经写出了一部史诗,但却是具有史诗的品格的”,[⑧]李星也指出《平凡的世界》第一部是“诗与史的有机结合,又是诗的内容压倒诗的内容的不均衡体”;[⑨]此外,这一阶段的一个突出成果就是开始关注作家的创作心理对其创作的影响,较有代表性的就是肖云儒的长篇论文《路遥的意识世界》,这篇论文发表于1993年,但写作时间在1991年,所以我们将它视为第二阶段的研究成果。这篇论文从“苦难意识”、“土地意识”、“历史意识”、“伦理意识”、“哲学意识”、“生命意识”、“悲剧意识”[⑩]等多种意识的缜密分析,准确而独到地把握路遥的丰富而复杂的创作心理。
第三阶段为路遥研究的系统化阶段(1992年以后)。这一阶段的研究成果可以划分为两部分:其一是追忆路遥的回忆性文字,路遥在刚刚去世的时候,社会上出现许多悼念文章,这些文章结集出版,如晓雷、李星主编的《星的陨落——关于路遥的回忆》(陕西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航宇主编的《路遥在最后的日子里》(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等,路遥在逝世十五周年之时,又有几本纪念文集问世,如马一夫、厚夫、宋学成主编的《路遥纪念集》(人民文学出版社,2007年版),申晓主编的《守望路遥》(太白文艺出版社,2007年版),李建军主编的《路遥十五年祭》(新世界出版社,2007年版)等,以上这些回忆纪念性文字以其叙述的真实性成为研究路遥的不可多得的珍贵资料;其二是研究路遥的理论专著,如赵学勇的《早晨从中午消失——路遥的小说世界》(兰州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王西平、李星、李国平等合著的《路遥评传》(太白文艺出版社,1997年版),姚维荣的《路遥小说人物论》(新加坡文化艺术出版社,2000年版),宗元的《魂断人生——路遥论》(上海文艺出版社,2000年版),阎慧玲的《路遥的小说世界》(中国文联出版社,2007年版)等,这些学术专著都试图从路遥的生平、创作心理、文化等方面对路遥的创作做出系统的分析,而石天强的《断裂地带的精神流亡——路遥的文学实践及其文化意义》则以空间、身份、形象等三个角度为切入点,探析小说中个体的悲剧命运,由此呈现作家身份认同的焦虑,以此反思中国现代化进程中农民的焦虑和农村的困境。
综观以上三个阶段的路遥研究,目前关于路遥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人物形象、题材领域、创作手法、艺术特色、文化心理等方面:一是塑造了众多丰富复杂的人物形象;二是“城乡交叉地带”是路遥独特的发现;三是路遥对现实主义创作手法的继承和发展;四是路遥的小说具有史的宏大和诗的厚重的审美特色;五是传统道德、苦难情结、乡土情结等心理机制影响了路遥的小说创作心理走向。总的来说,路遥研究日渐趋于细致和完善,然而重复阐释和表层阐释过多,缺乏新意和深度,路遥研究还有较大的阐释空间有待拓展和挖掘。
 
英国著名小说家福斯特在其著名的小说理论经典著作《小说面面观》中将“小说”分为七个“面”——故事、人物、情节、幻想、预言、图式、节奏。小说是讲故事的艺术,故事作为小说的基本面,对故事的研究无疑是小说研究的重点所在。由此可见,对当代作家路遥小说中的故事展开研究也应该是路遥小说研究的重点。
路遥的小说创作最早开始于1970年,但对当代读者较有影响的创作主要集中在1978年到1990年之间,即从文革结束到改革开放初期。纵观路遥的小说创作,他无疑为读者创造了一个中国社会改革初期的农村世界,讲述了一个又一个农村青年在社会变革初期的种种人生故事。在这些众多的人生故事中,有三个故事在其小说文本中反复出现,这三个故事也是作家高度关注和较能引发读者思考的,它们是进城故事、爱情故事、父子故事。在这三个故事当中,进城故事是路遥小说的叙述重点,是路遥小说中的主故事,爱情故事是路遥小说的次重点故事,父子故事则更像是进城故事和爱情故事的背景故事。无论是主故事或者次故事还是背景故事,它们在路遥小说中占据着重要位置。因此,可以说把握这三个故事的内涵,是理解和把握路遥小说世界的重要途径。
本文主要运用叙事学中的故事理论来试图分析路遥小说中的这三个故事。众所周知,西方现代叙事学理论有两大研究方向:一是叙事话语研究方向,即以总结故事表现方式的规律为研究内容,侧重点在于谁在讲、怎样讲等问题,也就是叙述话语;一是叙事结构研究方向,即借助于分析叙事作品的内容,从中抽取出隐含的深层结构,侧重点在于讲什么等问题,也就是故事结构。“叙事学的‘故事’是一个抽象概念,它已脱离具体故事所承载的历史或现实的内涵而成为自主的存在。故事在这里被定义为从叙述信息中独立出来的结构”,[11]结构主义叙事学将故事视为结构,情节、人物、环境以及它们的构成形态等组成要素共同构成了故事。在这里,我们关注的不是叙述话语研究,而是故事结构研究。虽然故事研究是叙事学研究较为薄弱的环节,但是叙事学家在对故事结构的研究中也创建了不少理论,其中有功能理论、序列理论、行动元理论。
“功能”是叙事文故事结构分析的一个基本概念,功能理论强调故事可以分解,是故事中最小的叙述单位。这一概念最初是由俄国民俗学家弗拉基米尔·普洛普从人类学领域引入到童话研究,并将其作为童话结构分析的核心概念,普洛普认为:“功能被视为人物的行动,由其在情节发展过程中的意义来确定”,[12]这就是说,功能的界定及其意义取决于其存在的语境,不能脱离行动在结构中的位置。法国符号学家罗兰·巴尔特在坚持“功能”是故事中最小的叙事单位的前提下,进一步将“功能”从童话研究领域扩展到整个叙事文的故事结构分析,罗兰·巴尔特认为应该按照叙事成分在故事结构中的性质划分功能:“功能时而由大于句子的单位(从长短不一的句组甚至到整部作品)来体现,时而由小于句子的单位(句段、单词、甚至仅仅是单词中的某些文学因素)来体现”。[13]罗兰·巴尔特进一步对“功能”做了更为细致完善的分类:功能体、指示体。功能体又细分为核心功能和催化功能,其中不能省略的核心功能引导情节向既定的方向发展,催化功能修饰完善核心功能,使之丰满起来。
俄国学者弗拉基米尔·普洛普和法国学者罗兰·巴尔特共同认为“功能”是叙事的最小单位,然而任何叙事作品都必须遵从一定的逻辑制约,从逻辑学角度考察叙事结构的法国著名叙事学家布雷蒙进而提出了“序列”的概念作为叙事的基本单位,并用来说明不同的叙事功能之间的逻辑关系,布雷蒙把“序列”分为“基本序列”和“复杂序列”两种。按照布雷蒙的研究,一个基本的序列一般由三个最基本的功能单位构成,并且这三个功能分别代表三个逻辑阶段:情况的形成、情况的实施、实施的结果。基本序列互相结合构成复杂序列,根据布雷蒙的研究,复杂序列的构成方式有三种:连接式、镶嵌式、两面式。无论是以怎样的结合方式构成,序列都是不可缺少的,正如布雷蒙在其《叙事可能之逻辑》一文中所说:“任何叙事作品相等于一段包含着一个具有人类趣味又有情节统一性的事件序列的话语。没有序列,就没有叙事”。[14] 此外,布雷蒙认为所有的故事在一般情况下都有两种发展可能,一是逐步改善,一是逐步恶化。相应地,叙事序列可以做一个二分:一种是改善的序列,一种是恶化的序列。改善的序列开始于缺乏或不平衡,结果是达到满足或平衡;恶化的序列则开始于平衡或满足,最终以平衡或满足遭到破坏结束。
法国叙事学家格雷马斯在其《结构主义语义学》一书中,在研究人物关系时把人物称为“行动元”(又译“行动者”),这一概念是一种结构单位,用以标明人物之间的行动关系。格雷马斯提出了三组对立的行动元模式:主角/对象、支使者/承受者、助手/对头,格雷马斯断言这三组关系适合于故事中所有的人物,任何人物都具有这三组行动元模式中的一种或几种关系。在故事中,主角/对象是行动元模式中最基本最重要的一组关系,它们构成了故事情节发展的基本框架。主角/对象关系的实质是追求某种目的的角色与他所追求的目的之间的关系,格雷马斯亦将二者称为主体与客体。在叙事中,主角既然要追求某种目标,那么就可能存在着某种引发他行动或为他提供目标和对象的力量,格雷马斯将这种力量称作“支使者”,而获得对象则是“承受者”。一般情况下,“支使者”并不是具体的一个人,而是某种抽象的力量,如社会、命运、时代、智慧等,“承受者”与主角常常是同一个人物。从理论上来说,主角与支使者较之对象和承受者更为重要,因为他们是实现叙事功能的积极和能动的因素。在情节中,主角/对象、支使者/承受者都与对象有着直接的关系,它们或者追求对象、或者给予对象、或者承受对象,它们在故事的叙事中都是必不可少的角色,但仅仅建立在主角/对象对立基础上的故事未免过于简单。在故事中,主角追求对象,结果只有两个:得到或得不到。而得到的过程往往要经历一个曲折复杂的过程,主角在追求对象的过程中可能得到种种帮助,也可能受到种种阻挠,于是,在主角/对象构成的基本角色模式中必须再增加上两种角色,这便是助手/对头。助手/对头与对象没有直接的关系,它们主要作用于主角与对象的关系,在主角追求对象的过程中起到促进或阻碍的作用。和其它角色一样,助手与对头可以是人物,可以是人形化的动物,也可以是各种抽象的关系和力量。
把握核心功能有助于把握故事的关键点,不仅可以做叙事分析,还可以分析功能本身的意义和艺术价值,布雷蒙的序列理论有助于把握故事的进程,格雷马斯的行动元模式有助于以确定主角的方式把握故事的结构。如果说序列理论是对故事进行横向研究的话,行动元理论则是对故事的纵向研究。上述提到的这些理论对路遥小说中的故事研究应该是有指导意义的,本文欲运用这些理论对路遥小说中的故事结构展开研究,首先从角色设计、故事序列、行动元等方面分析路遥小说的故事结构特征,然后适当结合社会学、文化学等理论探讨故事特征形成的原因,深入地把握路遥小说的价值内涵,并在此基础上对路遥小说中的故事从叙事、审美、思想等角度予以评价。
 
 
 
 
 
 
 
 
 
 
 
 
 
 
 
 
 
 

二、进城故事
 
 
诸多论者认为“城乡交叉地带”是把握路遥小说中的关键词,[15]城市和乡村也通常被认为是路遥小说中的核心二元对立。在路遥笔下,城市与乡村不仅是地理空间上的遥望与流动,更是文化空间上的冲突与融合;城乡关系不仅是简单的二元静态对立,而是侧重于农村向城市的单向动态流动。从早期中篇小说《人生》中的高加林到后期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平,进城故事是路遥小说中的主故事。在这里,路遥讲述的是一个又一个农村人进城的故事,路遥通常从城乡二元对立的态势下,描写渴望拥抱城市的农村人进城的种种艰难和被城市无情拒绝的痛苦,路遥可以说是“中国当代最早用文学的方式来表达城乡的分离与对立,以及由此引发的农民尤其是那些乡村青年农民无法实现进城梦想的痛苦”。[16]路遥笔下的进城故事通常有其固定的进城叙事模式:那就是进城的主人公通常是有文化的农村青年,这些农村知识青年怀有对城市的渴望和对现代文明的向往和憧憬而奔向都市,然而这些农村青年的进城道路并不是铺满鲜花和红地毯的康庄大道,而是充满坎坷和布满荆棘的崎岖小路,他们对城市的想象和现实中的城市是有和遥远的距离的,原来一切关于城市的美好神话在城市的奔命中被彻底地解构,无奈地陷入“进城——返乡——再进城——再返乡”的人生怪圈。本章拟从进城主角设置、进城序列、行动元等方面考察路遥小说中的进城故事设计特征。然后试图挖掘这种设计背后隐藏的内涵,并从艺术角度、叙事角度以及思想角度予以评价。
分析路遥小说中的进城故事特征,有以下几个方面:1、从角色设计上来看,进城故事的主人公大都是农村青年男女,其中以农村知识青年为主;2、从序列上来看,进城实施阶段是作家讲述的重点,进城序列大都是恶化序列;3、从人物行动元来看,追求生活方式的改变和个人出人头地的奋斗精神是进城的支使者、自身的能力和他人的帮助是进城的助手、社会体制和来自城市人对农村以及农民的刻板印象是进城的对头。

1.角色设计:农村知识青年
在路遥小说中的进城故事中,故事主角一般设置为农村青年,其中有男青年也有女青年。女青年有《黄叶在秋风中飘落》的刘丽英,《月夜静悄悄》中的兰兰,《平凡的世界》中的郝红梅、孙兰香、金秀等,这些乡村女青年拥有进城的天然资本,那就是她们的长相优势,通过相貌换取进城资格,她们可以通过婚嫁进城。然而,路遥小说中的进城故事最关注的其实是男青年进城,尤其关注这些男青年身份的设置。与这些具有相貌优势的女青年相比,男青年通常具有知识优势,这些男青年拥有进城的精神资本却没有进城的物质条件。
从《人生》中的高加林到《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平,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农村青年奋斗者的人物群像。这些农村青年奋斗者不仅是路遥小说中的核心人物,同时也组成了路遥小说中“进城乡下人”的主力军。综观他们的人生轨迹,不难发现他们几乎有着相似的人生经历,那就是进县城读书,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又回到农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高加林和孙少平的性格是具有共性的,也就是说,他们有着相同的身份:乡村知识青年。这些乡村知识青年也通常具有相同的身份特征,那就是有文化、有野心。
《人生》中作为一名小学教师的高加林无疑是优秀的:他不仅给全校各年级上音乐和图画课,还在地区报上发表文章,在马店学校是一个很受尊重的角色;作为一名通讯干事的高加林无疑也是非常称职的:他不仅以其出色的才能俨然成为了城市中被人们宠爱的“明星”,南马河冒雨采访更是表现出一种勇敢的大无畏牺牲精神。对于高加林来说,他所拥有的文化知识是进城的精神资本,是他自尊的支撑。然而,当高加林真正面对城市时,却往往难以克服心中的自卑,这种自尊在遭到打击后油然而生的自卑感在“掏粪”一节中有着较为明显的显现。当高加林在县城副食公司掏粪时受到张克南母亲的侮辱后,自卑感便转化为对城市的敌视和仇恨,转化为征服城市的野心:“我非要到这里来不可!我有文化,有知识,我比这里生活的年轻人哪一点差?我为什么要受这样的屈辱呢?”[17]
虽然农村知识青年具备有文化、有野心等进城的精神资本,但他们却没有进城的物质条件:与凭借父母的社会关系可以在县城获得一份体面的工作岗位的黄亚萍和张克南不同,出身农村的高加林没有好的出身,没有优越的家庭背景和社会关系。角色的设计对故事的展开不无影响,作家这样设置人物,注定这些农村青年的进城之路无疑是充满坎坷和不平静的,他们的进城命运可想而知。
2.进城之路:出去——归来
在这里,我们将每一个进城故事视为一个序列。如果借助法国叙事学家布雷蒙的叙事序列理论进行叙事逻辑分析的话,那么我们可以将“进城”这一序列划分为三个逻辑阶段:进城的形成阶段、进城的实施阶段、进城的结局阶段。而从叙事时间上来看,进城实施阶段是作家讲述的重点。
从进城的形成阶段来看,农村知识青年所拥有的城市经验使得他们对农村落后的现实产生不满,促使他们奔向城市。无论是《人生》中的高加林,还是《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平,他们都有过一段在县城读书的经历。这段读书的经历虽然短暂,但所有的城市经验无疑对他们的精神世界产生极大的影响,对于出身农村的他们来说,眼花缭乱的城市无疑是极具魅力的,通过城市生活的镜面,他们似乎更清楚地看到他之前十几年生活的乡村生活中许多原本有意义的东西开始变得平淡无奇。知识展开了他们的眼界,也是城市给予了他们新生,他们在城市中获取的现代意识促使他对现代化的都市怀有强烈的渴望和憧憬。民办教师被下以后回到土地上劳动的高加林通常以幻觉满足自己的精神需要:“在一种令人沉重的寂静中,他突然会听见遥远的地平线那边,似乎隐隐约约有些隆隆的响声”,[18]于是,“过去那些向往和追求的意念,又逐渐在他心中复活。他现在又强烈地产生了要离开高家村,到外面去当个工人或者干部的想法”。[19]和高加林一样,三年的教师生涯结束之后不得不回家当了农民的孙少平也常常沉醉到美丽的幻想和憧憬之中:“他一个人独处这天老地荒的山野,一种强烈的愿望就不断从内心升起:他不甘心在双水村静悄悄地生活一辈子!他老是感觉远方有一种东西在向他召唤。他在不间断地做着远行的梦”。[20]从这些乡村知识青年的身上,我们可以看到具有现代性特质的农村青年渴望离开乡土而拥抱都市的躁动与不安。对于这些农村青年人来说,读书带来的短暂城市经历使得他们耳濡目染了城市的现代文明,不自觉担当了“文化启蒙”的角色,一旦再次返回到乡村世界之后,他们通常以与城市对比的眼光来重新打量脚下生活的这片乡村世界,家乡的一切事物在另一种城市眼光的注视下必然发生改变:与先进、文明的城市现代文明相比,原本的贫穷落后的乡村更是蒙上了一层愚昧的阴影。于是,在巨大的现实落差之下,使得他们催生了强烈的逃离家乡的愿望。
对于这些乡村知识青年来说,追求生活环境和生存方式的改变和出人头地的个人主义奋斗精神是进城的支使者。《人生》中的高加林之所以逃离家乡,不是缘于对贫穷家乡的嫌弃,而是缘于渴望生活环境和生存方式的改变。高加林和巧珍光明正大的恋爱被全村人议论为“不正经”,供全村人吃水的水井脏得像个烂池塘,所有的这一切,都使高加林感到烦躁和压抑,使得他不禁发出了强烈的呼唤:“现代文明的风啊,你什么时候才能吹到这落后闭塞的地方”。[21]高加林不仅对农村的生活环境心怀不满,而且追求生活方式的改变,他不愿意和父辈们一样在土地上劳作,于是发出了对于乡土命运的大胆决绝:“你们有你们的活法,我有我的活法,我不愿意再像你们一样,在咱们高家村的土里挖刨一生”。[22]此外,高加林身上鲜明体现出来的出人头地的个人主义奋斗精神也是其进城的支使者。高加林不满于仗势欺人的高明楼利用手中的权力下了他的民办教师职位,所以决定要离开高家村在社会的面前和高明楼一比高低,而在县城掏大粪遭到张克南母亲的侮辱更是催化了高加林出人头地的个人奋斗精神,并且滋生了对城市的盲目报复情绪。同样,《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平本来可以在双水村成为一名出色的庄稼人,但他不愿意停留在物质生活上的满足而追求精神生活的需要,希望走出双水村以追求别样的生活方式,于是决定远走黄原闯荡世界,孙少平甚至拒绝哥哥孙少安来到黄原城找他一起回去办专场的好意,这也说明个人主义奋斗精神在孙少平身上有着明显的体现。
与乡村知识男青年的进城支使者不同,女性进城的支使者是夫贵妻荣的意识。《黄叶在秋风中飘落》中的刘丽英狠心地弃忠厚善良的高广厚和需要母亲爱抚的儿子于不顾,而向“长相标致,风度翩翩,到处都被人尊敬”的教育局副局长卢若华暗送秋波,以实现她“以前睡觉时梦见过的”梦想:“郎才女貌,夫贵妻荣”。《平凡的世界》中的郝红梅又可以看作是“刘丽英”的翻版,她“到这县城的高中是另有所图的——说不定在这两年中,她能高攀一个条件好的男人”,“将来好改变自己家庭的命运”,当家世显赫的班长顾养民向她投递了爱的信息后,郝红梅便无情地斩断了与家里“穷得只有一孔窑洞”的孙少平在同命相怜中而产生的温暖情感。由此可见,这些乡村女性往往寄希望于借助婚姻作为进入城市的纽带,她们进城的出发点更多的是建立在一种要改变自己身份、地位和命运的愿望上。与乡村知识男青年相比,这些乡村女性进城的目的还主要停留在物质环境改变的层面上,不是纯粹的精神追求。
然而,在乡下人进城的道路上,只有这些支使者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有助手。对于乡村知识青年来说,自身的能力和他人的帮助是他们进城道路上的助手。无论是《人生》中的高加林,还是《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平,他们都具有在城市安身立命的根本——那就是他们自身的能力:《人生》中的高加林实际上是一名非常称职的通讯干事,他不仅具有通讯干事所应该具备的写作才能,而且具有新闻记者所应该具备的献身精神;《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平在黄原揽工和大牙湾煤矿都表现出超出常人的吃苦精神,更是在地委行署子女夏令营的活动中表现出非凡的才能。即使如此,他们进城的道路仍然需要借助他人的力量才能完成。在高加林的进城道路上,高加林叔父的关系是一个核心的功能,也可以说,没有高加林叔父的关系,高加林的进城序列就不可能完成。在孙少平的进城道路上,阳沟大队书记和田晓霞的帮助也是不容忽视的力量:借助阳沟大队曹书记的帮助,孙少平落户于阳沟,实现了进城的第一步,借助田晓霞的帮助,孙少平以“一号种子选手”的优势被铜城矿务局录用,更接近了进城的理想。
从进城的实施阶段来看,描述农村知识青年进城中的种种艰难则是路遥的进城故事讲述的重点。高加林和孙少平怀着对现代文明的美好憧憬进城,然而进城的道路上迎接他们的并不是鲜花和红地毯,而是充满坎坷和布满荆棘的艰难旅程,对于农村青年来说,离开农村走进城市的这一过程就意味着苦难。不仅经受着身体上的苦难,而且承受着精神上的苦难。
在路遥笔下的进城故事中,进城乡下人试图凭借自身的能力在城市生存下去。如《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平以自身的体力作为在黄原城安身立命的根本,孙少平以在县城北关阳沟大队曹书记家背石头开始了他的揽工生涯,在去铜城煤矿之前的孙少平一直辗转于各个建筑工地。孙少平在柴油机厂大院呈现出来的那一幕让哥哥孙少安感到难过,也让田晓霞感到震惊,而孙少平伤痕累累的脊背是一个进城乡下人所经历的身体苦难的无言表达。实际上,同老舍笔下《骆驼祥子》中靠出卖力气挣血汗钱的祥子一样,孙少平的揽工汉身份和祥子的人力车夫身份并无本质的区别。老舍以极大的同情描写祥子在城市生活的种种艰难:“一个拉车的吞的是粗粮,冒出来的是血;他要卖最大的力气,得最低的报酬;要立在人间的最低处,等着一切人一切法一切困苦的击打”,[23]尽管路遥笔下的乡下人距离祥子生活的时代有半个世纪之远,然而乡下人在城市艰难的生活场景不是在现实社会中被改变了,而是被重复了。
然而,城市并不属于进城乡下人。首先,城市具有迥异于农村的生存法则和价值观念。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这样描述乡土中国:“这是一个‘熟悉’的社会,没有陌生人的社会”,[24]而“现代社会是个陌生人组成的社会,各人不知道各人的底细,所以得讲个明白;还要怕口说无凭,画个押,签个字”。[25]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乡村和城市是两种社会形态的严重对峙。于是,生活于熟人社会的乡下人一旦被抛入到陌生人所组成的现代社会之中,原有的乡土生存经验已经不再适用,必然要受到城市法则的归训。《红楼梦》中刘姥姥初进大观园被雍容华贵的荣国府惊得头晕目眩,《子夜》中从乡下来到大上海的吴老太爷被光怪陆离的大都市吓得心惊肉跳,同样,在路遥笔下的小说世界中,城市对于进城的乡下人来说,也是完全陌生的存在。乡下人怀着对城市美好的想象进城,而城市却给这些初来乍到的进城乡下人一个毫不客气地的下马威,他们几乎是带着一种艳羡的目光开始他们的城市之旅。
其次,在路遥笔下的进城故事中,城市人对农村以及农民的刻板印象、现存的社会体制和进城乡下人自身的自卑情结是乡下人进城的对头,这些种种有形或无形的对头使得进城乡下人产生了身在城市而心不在城市的寄居感,这种寄居感又强化了他们身为乡下人的自卑。
第一个方面,进城的乡下人无一例外地处于城里人“凝视”的目光之下。“所谓‘凝视’,并不仅仅是简单地看,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权力’视觉的打量和控制”。[26]在城里人眼里看来,乡下人天生地位低下、愚昧落后、没有见识,这种想象性的偏见实际上成为犹如刻板印象的前认知存在。城里人通常冠以乡下人“乡巴佬”这一歧视性的称谓,《人生》中高加林被两次被张克南的母亲骂做“乡巴佬”,这一带有侮辱性的称呼不仅刺伤了高加林敏感的自尊心,而且转化为对城市的仇恨敌视和占领征服城市的野心。
第二个方面,我国社会现存的社会体制也是乡下人进城的阻碍。在八十年代的中国社会,农村青年能够彻底改变农民身份的合法途径只有两种:一是考上大学,二是通过国家在农村招工的方式获得工人身份,而后一个途径又与乡村社会中特殊的权力紧密相连,所以,对于大多数出身普通农民家庭的青年来说,一旦没有考上大学,就很难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城里人。《人生》中的高加林和《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平都是参加高考却不幸落榜的乡村青年,没有考上大学的他们只好回到土地上劳动,而《人生》中的黄亚萍和张克南和《平凡的世界》中的李向前都可以凭借父母的社会关系在县城获得一份体面的工作岗位。虽然改革开放的历史机遇使得农民改变了自身的经济地位,却无法改变农民的身份和社会地位。
第三个方面,在乡下人面前,城里人具有绝对的优势,这种优势使得乡下人在面对城里人时不自觉地产生了自卑的心理状态。路遥笔下的进城乡下人在城里人蔑视性的“凝视”目光之外,更是承受了自卑情结的困扰。这一自卑情结在这些农村青年在县城读书时期表现得较为鲜明。《平凡的世界》中的农民儿子孙少平从双水村来到原西县城读书,对于孙少平来说,来自生存压力的物质上的贫困固然难以承受,然而,更加不堪忍受的则是由于物质上的贫困带来的自卑,相对来说,所遭受的这种心灵上的苦难使他更加痛苦。当穿戴破烂的农民儿子孙少平站在穿戴体面的干部子弟们的面前时,立刻显示出明显的差别对比:寒酸和富足、贫穷和富裕,这种鲜明的对比使他内心产生出一种强烈的自卑感。著名的奥地利个体心理分析学家阿德勒曾经对自卑情结的内涵做出过精确的界定:“当一个人面对他无法适当应付的问题时,他表示他绝对无法解决这个问题,此时出现的便是自卑情结”,[27]而过分的自卑带来的却是过度的自尊,在自强与自尊的压抑下,孙少平常常觉得别人在嘲笑他的寒酸,于是对家境好的同学产生一种变态的对立情绪。在这里,“干部子弟”和“农民的儿子”的对比不是来自于他们自身,而是来自于他们所处的生存环境和所拥有的社会地位,城市对于乡村的优越感又一次露骨地表现出来。
从进城的结局来看,路遥笔下的进城故事大都是恶化序列。现实主义作家路遥以其深情的目光关注着乡村知识青年从乡村到城市的奋斗历程,一个显在的事实是,路遥并没有让他笔下心爱的主人公最终进入城市而实现真正意义上的进城。如同鲁迅笔下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的中国现代知识分子一样,路遥笔下的进城乡下人也共同遭遇着苍蝇飞旋似的人生悲剧:《人生》中经历了事业和爱情的双重失落被清退回乡的高加林只好怀着无限的伤感在暮色苍茫中匍匐在黄土地上,《平凡的世界》中寄予了作家更多感情的孙少平也只是寄居于城市和乡村交界处的煤矿,并没有真正融入城市。
 
“文学作品作为作家心灵物态化的结晶,必然渗透着作家的主体情绪”,[28]路遥之所以这样设计进城故事特征和作家本人的人生经验不无关系,路遥本人亲身经历着乡村和都市这两个经验世界,正如路遥在同作家阎纲的通信所说:“我是一个血统的农民的儿子,一直是在农村长大的,又从那里出来,先到小城市,然后又到大城市参加了工作。农村可以说是基本熟悉的,城市我正在努力熟悉着。相比而言,我最熟悉的却是农村和城市的‘交叉地带’,因为我曾长期生活在这个天地里,现在也经常‘往返’于其间。我曾说过,我较熟悉身上既带着‘农村味’又带着‘城市味’的人,以及在有些方面和这样的人有联系的城里人和乡里人。这是我本身的生活经历和现实状况决定的。我本人就属于这样的人”。[29]此外,路遥在其《<路遥小说选>自序》中也曾经提及由乡而城的人生经历对自己创作的影响:“我的生活经历中最重要的一段就是从农村到城市的这样一个漫长而复杂的过程。这个过程的种种情态与感受,在我的身上和心上都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因此也明显地影响了我的创作活动。我的作品的题材范围,大都是我称之为‘城乡交叉地带’的生活。这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五光十色的世界”。[30]作为一位具有强烈的主观情绪的现实主义作家,路遥在其创作中,不自觉地把本人所经验的由乡而城的人生经历浇铸到他所建构的艺术大厦中,在这片经过情感熔铸的艺术世界中,从高加林、孙少平的身上我们可以找寻到路遥的影子,换言之,从路遥的身上,我们也可以找到高加林和孙少平的原型。在高加林和孙少平的身上折射出了同样作为乡村知识青年的路遥对乡村和城市的复杂感情和对城市的无限渴望和向往。
虽然路遥个人的原因是设计进城故事特征的驱动力,但作家并不会仅仅因为个人原因这样设计进城故事特征,更重要的是,路遥通过这样的进城故事设计传达了对城乡关系的思考,对农村知识青年人生道路的思考。
首先,路遥通过进城故事寄托了对城乡关系的思考。许多研究者都指出,路遥的小说是一个二元对立的文学世界,其中,城市与乡村的对立是核心的,在这一基础的核心对立之下,衍生了诸多二元对立的因子,文明——愚昧、先进——落后、浪漫——淳朴、复杂——纯洁、高贵——卑微、自信——自卑,等等。这些因子被作者有意识地排列起来,并通过一个个鲜明生动的事件清晰地并置在一起,构成了矛盾的、不可调和的两极。这显然是一种被作家精心结构的序列:前者是都市的象征,后者是乡村的隐喻。现实主义作家路遥以客观的笔触去书写乡村、描写都市,在路遥笔下,城市与乡村城市与乡村的对立,不仅是地理空间的对立,而且是文化空间的对立,城市是在与乡村的对比中存在的,而乡村也在城市的阴影中展开。实际上,路遥进城故事书写是早期乡土文学的审乡情结的再现:以城里人的眼光,围观乡村的“恶”,以此来反思和反省乡村。城市是进城乡下人的欲望对象,毫无疑问的是,乡村空间指向的是历史和记忆,城市空间肯定指向的是未来。
其次,路遥通过进城故事寄托了对农村年轻人的人生道路的思考。农村年轻人是路遥书写的中心,更是进城故事的主人公。路遥的笔下讲述了这些农村年轻人众多不同形态的进城故事,但大体上总是围绕着以下三个问题展开论述的:一是该不该进城?二是以什么方式进城?三是进城后怎样?《人生》中的高加林为了实现自己的进城理想而抛弃刘巧珍,从传统世俗社会的眼光来看,高加林的这一行为不失为一种负心行为,但我们不能以简单的道德标准去评判高加林的进退得失。作家在高加林身上尽管给予了一定的道德批评,但并没有从根本上对高加林的行为作出全部的否定,而是表现出一定的理解和宽容。这是因为很难说高加林做出的是一种错误的人生选择,因为这种选择有其充分的合理性。缘于对所生活环境的强烈不满,要求摆脱农村的封闭愚昧,应该说完全符合人类的生存要求。路遥在恋土情结的困扰中,却也体现了人类对现代文明的追求,有效地传达了作家对人类社会进步的殷殷期盼。此外,路遥通过高加林和孙少平的形象塑造,意在说明进城仅仅依靠农民式的个人奋斗是不够的,同老舍笔下《骆驼祥子》中的祥子一样,高加林和孙少平等进城乡下人带着近乎狂妄的野心进城,以为只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就可以融入城市,显然,这是一种农民式的思维,这也是进城乡下人的悲哀。
 
中国存在的二元社会结构决定了城市和乡村的二元对立是中国特色的命题,这一由来已久的社会命题投射到文学世界中来,便是一代又一代文学家对城市和乡村的二元对立景观的抒写以及对乡下人进城场景的描述,正如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陈建功所说:“‘乡下人进城’早在城乡差别产生之时,就进入了文学的视野,100多年来逐渐成为中国文学的母题之一”。[31]追溯上去,其实早在唐宋诗词中就已经大量存在关于城乡二元对峙关系的文学书写,如北宋诗人张俞在其代表性诗作《蚕妇》一诗中以一个进城农妇的视角观照出城乡之间在政治、经济等方面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和不平等:“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这一文学脉络一路顺延发展,特别是“五四”以来,随着中国现代化进程的启动,城乡之间的分化也在加剧,更多的乡下人响应着现代文明的呼唤而疲于奔命在由乡村通往城市的历史空地里。从老舍的《骆驼祥子》到高晓声的《陈奂生上城》,再到铁凝的《哦,香雪》,“逃离乡土,进入城市,由农村人变为城里人,便成为现当代文学中不倦的命运主题”,[32]于是,城乡关系成为了敢于直面现实的作家们都无法回避的历史语境,而直面现实的现实主义作家路遥更是凭着他一贯坚守的现实主义写作姿态,敏锐地捕捉到了改革开放的历史时期愈演愈烈的城乡二元对峙景观。路遥笔下的进城故事,既有贡献,又有局限。
首先,路遥在其进城故事中运用了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真实记录了改革初期农村青年的人生奋斗历程。自从十一届三中全会提出改革开放口号以来,中国社会自此步入了激烈的社会变革时期。在这个历史转换的关键时期里,随着计划经济到商品经济的历史转换,各种陈旧的思想观念都面临着强烈的冲击,传统的心理结构也在发生着新的变动。作为八十年代新一代的农村青年最先感受到了这种变动和冲击的力量,他们开始对自己生活的乡村世界产生不满与怀疑,而对具有现代文明诱惑的都市产生强烈的向往。一贯秉承现实主义创作理念的作家路遥用文字真实地记录了八十年代的农村青年的进城历程和人生奋斗足迹,如《人生》中的高加林不惮于违背传统道德伦理而力争到大城市发展自己的前途,《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平在从揽工汉到煤矿工人的身份流动中彰显了实现进城理想的种种努力与尝试。无论是高加林还是孙少平,他们无不是八十年代个人奋斗者的典型人物。因此,可以说路遥在其进城故事中通过高加林、孙少平等进城乡下人形象的塑造,较早地传达出社会变迁的时代信息,使得当时的读者产生了思想上的共鸣,甚至使得今天的读者产生了心灵上的契合。
其次,路遥在其进城故事的讲述中塑造了新人特质的农民形象。在路遥的小说中,从高加林到孙少平,组成了一个进城乡下人的人物序列,他们身上所特有的混合型的精神特质使得他们成为鲁迅笔下和柳青笔下的农民形象之后呈现多重组合性格的农民形象。这类人物形象的塑造使得中国农民形象的内涵得以丰富和深刻,是路遥对中国农民形象画廊的重要贡献。《平凡的世界》通常被认为是《人生》在时代更替中的纵深和发展,孙少平也通常被认为是作家路遥对高加林思考的结果。孙少平和高加林有着很大程度上的共同点,那就是同样经历着物质上的贫困,同样拥有着逃离乡土而拥抱城市的苦闷和躁动。然而,孙少平又不完全等同于高加林。比起高加林体面的通讯干事工作,尽管身为揽工汉的孙少平身份卑微,至少给予了孙少平一个比高加林更好的归宿,无论怎样,寄居于城市边缘的孙少平还是比匍匐于黄土地的高加林幸运得多,这也说明作家路遥在孙少平身上倾注了更多的情感认同。如果说高加林对城市怀有更多的强烈的报复情绪的话,孙少平身上的躁动则显得平和得多,说明路遥开始以理性的眼光来关注乡下人进城这一社会潮流,对与乡村遥遥相对的城市开始保持着更为清醒的认识。
再次,路遥在进城故事中对主题的思考无疑是有价值的:对城乡关系的思考的确反映了当时城乡关系的真实状况,对农村年轻人的人生道路的思考的确契合了当时农村年轻人的心理和读者的心理,由此引发了关于《人生》中高加林的轰动讨论。然而,作家在对进城主题思考的时候,采用了开放式的没有封闭的结构。在小说《人生》的结尾,作家路遥明确地标明了“并非结局”四个字,这就意味着回归乡土不是高加林人生道路上的最后一个驿站,实际上,这也说明作家心有不甘,正如作者在其创作随笔中所说:“高加林虽然回了故乡的土地(当时是被迫的),但我并没有说他就应该永远在这土地上一辈子当农民。小说到此是结束了,但高加林的人生道路并没有在小说结束时结束;而且我为此专门在最后一章标了‘并非结局’几个字”。[33]高加林的人生还在延续,善良的读者们也满怀期待地为他构思着今后的灿烂前程,或许当乡土情感的潮水有所平息,高加林心底暗藏的现代理性情感又会由躁动走向崛起。和列夫·托尔斯泰、巴尔扎克、雨果等同样反映大时代历史景观的现实主义作家相比,路遥依然有其局限性。这是因为历史转型期的不确定性使得作家仅仅触及到了转型期社会变化的现实,却无法以十足的把握回答现实提出的问题,于是对人物进行了太多的模糊处理而引发了作品轰动的讨论,使用了文学留白的艺术处理而设置了开放式的结构。凡此种种,皆说明作家路遥本人也存在着诸多的困惑,作家路遥在作品中提出了问题却没有回答。路遥是一个很好的提问者,却不是一个很好的回答者,他把问题留给了读者,引发读者自己去思考,其实,这也是整个时代都无法回答的问题。
 
 
 
 
 
 
 
 
 

 


三、爱情故事
 
 
据笔者统计,几乎所有重要的路遥作品中都涉及到了爱情描写:从1982年在《收获》上发表轰动文坛的中篇小说《人生》到1988年全部完成的唯一一部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在路遥公开面世的17篇中短篇、长篇小说中,其中11篇小说都以爱情故事作为主要线索贯穿其中。因此,爱情故事是路遥小说中的次故事。路遥小说世界里的爱情描写,有的浓墨重彩、有的寥寥数笔、有的清晰可见、有的隐晦朦胧,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尽管表现力度各有侧重,但毫无疑问,爱情题材在路遥小说中占据了极其重要的地位。作为路遥笔下的“重头戏”,爱情故事通常被视为路遥透视社会人生的窗口,这也是路遥的作品吸引一代又一代读者的一个重要原因。
路遥爱情题材的小说有:中篇小说《人生》、《黄叶在秋风中飘落》、《你怎么也想不到》,短篇小说《在困难的日子里》、《月夜静悄悄》、《姐姐》、《风雪腊梅》、《青松与小红花》、《痛苦》、《夏》,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具体的爱情故事有:《人生》中高加林和刘巧珍、黄亚萍,马拴和刘巧珍,张克南和黄亚萍,德顺老汉和灵转;《黄叶在秋风中飘落》中刘丽英和高广厚、卢若华;《你怎么也想不到》中薛峰和郑小芳、贺敏;《在困难的日子里》中吴亚玲和马建强、郑大卫;《月夜静悄悄》中大牛和兰兰;《姐姐》中小杏和高立民;《风雪腊梅》中冯玉琴和康庄;《青松与小红花》中吴月琴和运生;《痛苦》中高大年和小丽;《夏》中杨启迪和苏莹;《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平和郝红梅、侯玉英、田晓霞、金秀、惠英嫂,孙少安和田润叶、贺秀莲,孙兰花和王满银,田润叶和李向前,田润生和郝红梅,金波和藏族女子,孙兰香和吴仲平,郝红梅和顾养民,顾养民和金秀,金强和孙卫红,杜丽丽和武惠良、古风铃。
本章首先从爱情主角设计、爱情序列、行动元等方面来把握路遥小说中的爱情故事设计特征,在此基础上透视爱情故事结构本身隐藏的成因和内涵,并对路遥小说中的爱情故事予以评价。

 
分析路遥小说中的爱情故事特征,有以下几个方面:1、从人物设置上来看,爱情故事中的男女主人公大都符合男才女貌的人物配置;2、从序列上来看,“青梅竹马”和“公子落难小姐相救”的爱情发生模式,“女追男”的爱情发展模式,恶化序列的爱情结局模式;3、从人物行动元来考察,时代大潮冲击之下滋生的新的爱情观念是爱情发展的助手、农村男性主人公自卑情绪和门当户对的世俗观念是爱情发展的对头。
1.角色设计:“男才女貌”
考察路遥小说中的爱情故事特征,首先离不开对其笔下男女主人公的形象塑造进行考察。在路遥笔下的爱情故事中,作家往往钟情于“男才女貌”的人物配置:男性主人公通常是有文化知识的农村魅力男性,女性主人公大都美丽漂亮。
首先,这些农村魅力男性不仅拥有极具魅力的外表,而且具有令人倾倒的气质。《人生》中的高加林“修长的身材,没有体力劳动留下的任何印记,但又很壮实,看出他进行过规范的体育锻炼。脸上的皮肤稍微有点黑;高鼻梁,大花眼,两道剑眉特别耐看。头发是乱蓬蓬的,但并不是不讲究,而是专门讲究这个样子。他是英俊的,尤其是在他沉思和皱着眉头的时候,更显示出一种很有魅力的男性美”,[34]高加林凭着自身的魅力同时获得了农村姑娘刘巧珍和城市姑娘黄亚萍的爱慕和追求。刘巧珍之所以爱上高加林,不仅仅是爱他漂亮的外形,更是为他的知识、才华所倾倒:“她爱他的飘洒的风度,漂亮的体形和那处处都表现出来的大丈夫气质”,“她同时还非常喜欢他的那一身本事:吹拉弹唱,样样在行;会安电灯,会开拖拉机,还会给报纸上写文章哩!再说,又爱讲卫生,衣服不管新旧,常穿得干干净净,浑身的香皂味!”[35]见过世面、才华出众的黄亚萍喜欢高加林是因为“加林的性格、眼界、聪敏和精神追求都是她很喜欢的”。[36]《在困难的日子里》中来自农村的穷小子马建强以其非凡的魅力得到了县武装部部长的女儿吴亚玲的青睐,正如吴亚玲向他当面表白时所说:“我喜欢和钦佩你的毅力,你的人品,你的学习精神”。[37]《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平在原西县城读高中时就赢得了城市姑娘田晓霞的另眼相看,田晓霞认为孙少平身上有许多不一般的东西,以至于直言不讳地赞赏孙少平:“我发现你这个人气质不错!”,[38]三年后以揽工汉身份出现的孙少平使田晓霞对周围的青年和自己的生活进行认真的审视和反思,孙少平成为了田晓霞生活中“另外一种类型的同龄人”,在田晓霞看来,能够承受苦难、敢于征服苦难的孙少平才具有真正的男子汉气质,“她喜欢孙少平的正是他不伪装自己,并不因生活的窘迫就感到自己活得没有意义”。[39]
其次,梳理一下路遥笔下爱情故事中的女性形象谱系,我们可以看到一个美丽的女性世界:《人生》中“漂亮得像花朵一样”的刘巧珍是“川道里的头梢子”、“盖满川”、“好果子”,“聪敏、大方和不俗气”的南方姑娘黄亚萍的长相“在这个城里就算数一数二的”;《黄叶在秋风中飘落》中的刘丽英“穿着入时,苗条的身材像个舞蹈演员”、“是个极标致的女人”;《在困难的日子里》中的吴亚玲“长得的确漂亮,会跳舞,会唱歌,学习也是班上女同学中最好的”;《姐姐》中的小杏是“周围村庄数一数二的俊女子”;《平凡的世界》中的郝红梅“实际上是班里最漂亮的女生”等等。依据不同的文化心理与思想观念,我们还可以把这些美丽漂亮的女性划分为两个系列:传统女性和现代女性,但在传统女性身上倾注了作者更多的情感认同。形成这种创作定势的原因,主要源于作家个人的人生经验。作家在苦难童年时期所得到的来自于家乡女性的关怀与体贴,是作家心灵深处最温暖的情感记忆。正如路遥曾在《关于〈人生〉的对话》一文中所说:“我本身就是农民的儿子,我在农村里长大,所以,我对农民像刘巧珍、德顺爷爷这样的人有一种深切的感情,我把他们当做我的父辈和兄弟姊妹一样,我是怀着这样一种感情来写这两个人物的,实际上是通过这两个人物寄托了养育我的父老、兄弟姐妹的一种感情”,[40]正是在刘巧珍、孙兰花等传统女性身上,负载着作家对家乡亲人的由衷感激和沉甸甸的爱,其实,这也是一份真挚情感的报答。总之,传统文化和作家自身的生活经历等一系列因素都制约着作家在塑造女性世界时,不自觉地将情感倾向朝着传统女性靠拢。
显然,路遥在其笔下的爱情故事中很钟情于“男才女貌”的人物配置。路遥为什么会设计这样的主角特征呢?首先,与作家本人的文化心理有关。“男才女貌”的爱情故事被历代文人所歌咏,尽管这些爱情故事有着一见钟情、始乱终弃、终成眷属等不同的表现形态,但有一点是始终不变的,那就是男性惟富其才,女性惟富其貌,才貌成为了青年男女相互吸引和爱慕的生理基础和产生条件,这是几千年来直至今日依然根深蒂固的文化心理。深受传统文化熏陶的现实主义作家路遥和每个作家一样,更无法拒绝严酷的历史文化塑造,因袭了“男才女貌”的爱情模式。其次,与受众的心理需求有关。任何文学创作都要考虑到读者的阅读心理,几千年形成的角色认同更加符合读者的认同,才比较容易引起普通读者对其命运的观注。《人生》中的刘巧珍几乎成为了中国农村妇女传统美德的代名词,特别是电影《人生》播出以后,刘巧珍更是成为了家喻户晓的人物,这样符合读者传统文化心理的人物更能引起读者对其命运的理解和同情。再次,除了作者原因和读者原因,很重要的,还有叙事上的作用。这种男才女貌往往预示着他们的爱情之路不平静的,一定程度上蕴含着爱情故事结局的不一般。
2.爱情进程:落难——女追男——恶化
如果将每一个爱情故事视为一个序列,借助布雷蒙的叙事序列理论进行叙事逻辑分析,我们可以把路遥小说中的爱情故事分为三个阶段:爱情故事的发生阶段、爱情故事的发展阶段、爱情故事的结局阶段。
从爱情故事的发生阶段来看,路遥笔下爱情故事的发生往往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萌芽于两小无猜的孩童时期,即“青梅竹马”式爱情,如《你怎么也想不到》中薛峰和郑小芳,《风雪腊梅》中冯玉琴和康庄,《痛苦》中高大年和小丽,《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安和田润叶;一种是发生在男性主人公遭遇到人生不幸之时,即“公子落难小姐相救”式爱情,如《人生》中刘巧珍之于高加林,《在困难的日子里》中吴亚玲之于马建强,《姐姐》小杏之于高立民,《平凡的世界》中郝红梅、侯玉英、田晓霞、惠英嫂、金秀之于孙少平,田润叶之于李向前,孙卫红之于金强。显然,“青梅竹马”式爱情不是作家讲述的重点,“公子落难小姐相救”式爱情才是路遥小说中的爱情故事书写的魅力所在。“公子落难小姐相救”式爱情在中国传统文学中极为常见,甚至也一直是现当代作家笔下的爱情发生模式,如现代作家巴金《家》中的高觉新和瑞珏,当代作家张贤亮《绿化树》中的章永�和马缨花等。当代作家路遥也热衷于书写“落难公子”幸遇“多情小姐”这一传统爱情发生模式,在此类爱情故事中,“落难公子”通常被作家设计为出身贫寒的农村青年或政治上受难的城市青年,而“多情小姐”通常被设计为纯洁、勤劳、善良的传统乡村女子或是有学识的现代都市女青年。在这里,“公子落难”成为了一个核心功能,也就是说没有男性主人公的落难,他们的爱情故事就不可能发生。如《人生》中高加林的民办教师被下是一个核心功能,如果没有高加林的落难,刘巧珍就没有向高加林表白的机会,他们的爱情就不可能开始。再如《姐姐》中从城市来的知青高立民的落难是一个核心功能,如果没有高立民的落难,高立民和小杏的爱情就不可能发生。
从爱情故事的实施阶段来看,大胆表白爱情的总是女性,爱情故事的发展大都遵循“女追男”的爱情发展模式。也就是说,在路遥笔下的爱情故事中,主角通常是女性,对象往往是男性:《在困难的日子里》中县武装部部长的女儿吴亚玲向来自农村的穷小子马建强当面表白:“我喜欢和钦佩你的毅力,你的人品,你的学习精神”;《人生》中农村女性刘巧珍向高加林表白:“加林哥!你如果不嫌我,咱们两个一搭里过!你在家里盛着,我给咱上山劳动!不会叫你受苦的……”,城市女性黄亚萍则以一首小诗《赠加林》向高加林表白:“我愿你是生着翅膀的大雁,自由地去爱每一片蓝天;哪一块土地更适合你生存,你就应该把那里当作你的家园……”;《平凡的世界》中田润叶以一封信向孙少安表白:“少安哥:我愿意一辈子和你好。咱们慢慢再说这事”,田晓霞以苏联小说《热尼亚·鲁勉采娃》向孙少平表白:“两年以后,就在今天,这同一个时刻,不管我们那时在何地,也不管我们各自在干什么,我们一定要赶到这地方再一次相见……”,大学生金秀向孙少平表白:“哥,我爱你……”。在路遥营造的文学世界里,不仅诸如刘巧珍这样美丽漂亮的农村姑娘对乡村青年高加林情有独钟,而且诸如田晓霞那样出身高贵的城市姑娘田晓霞都对乡村青年孙少平主动奉献爱情,并且爱得如痴如醉。作家让出身卑微的高加林、孙少平凭借自己出众的外表和独特的气质赢得了农村姑娘的垂青和城市姑娘的芳心。“艺术家的缺失性心理体验往往成为他们的一种重要的创作动因”。[41]所谓缺失性体验,是指“审美主体为克服精神或物质上的缺失,为求得满足而调动心智力量的心理体验活动”。[42]我们知道,现实生活中的路遥其貌不扬,出身农村又使得社会地位十分卑微,他曾经度过一个苦难的童年,在成年之后又忍受着政治生活和爱情生活的双重不幸,当作家的理想愿望在现实中无法得到实现时,便只有采用变形的手法在文学世界里得以虚幻的满足。通过在虚构的文学世界中完成理想的构设,以弥补现实生活中曾经所经历的缺失。
在爱情故事的发展中,对于作为主角的女性来说,时代大潮冲击之下滋生的新的爱情观念充当了她们大胆追求爱情的助手,这种新的爱情观主要表现为只注重爱情自身,而无视出身、地位等其它因素。《人生》中的刘巧珍绝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农村传统女性,她不理睬家境殷实的马拴的求婚,而追求有文化的高加林,这说明她头脑中已经开始摈弃陈腐的传统世俗观念;《人生》中的黄亚萍则喊出了子君式的爱情宣言:“在她看来,追求个人幸福是一个人的权利和自由,‘我是我自己的’,谁也没有权利干涉她的自由,包括至亲至爱的父母亲;他们只是从岳父岳母的角度看女婿,而她应该是从爱情的角度看爱人”,这一思想观念正是延续了“五四”时期妇女解放的思想潮流;《平凡的世界》中,在田润叶看来,“她不认为爱情就要门当户对。门当户对不如两个人有情有意”,田晓霞的爱情观更接近现代情爱观念,她认为“真正的爱情不应该是利己的,而应该是利他的”,大学生金秀认为:“金钱、荣誉、地位和真正的爱情并不相干——从古到今,向来如此!”。
对于作为对象的男性来说,他们心理上普遍笼罩着的自卑情绪是爱情发展的对头。纵观路遥笔下爱情故事中的男性主人公,从马建强到高加林再到孙氏兄弟,可以发现他们的心理上普遍笼罩着一种极为普遍的情绪——自卑,这种自卑情绪是路遥小说爱情故事发展的对头:《在困难的日子里》中来自农村的马建强在潜意识里真诚地爱恋城市姑娘吴亚玲,但是,在自卑情绪的钳制下却想爱而不敢爱,甚而感到自己不配爱,当发现吴亚玲和门当户对的郑大卫在亲密谈话时,他“忍不住停下脚,怀着一种刻毒的心理瞅了一眼他们得意洋洋的背影”,马建强对于吴亚玲的爱恋被强烈的自卑感扭曲为仇视的变态心理。《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平面对和田晓霞霄壤般的巨大落差,在心理上又难以达到平衡,一种无法控制的自卑感始终笼罩在他的心头,成为他永难排解与走出的精神苦难。在孙少平的想象中,“身处都市的田晓霞的生活一定是满地鲜花,一片流彩飞霞”,转而想想自己是满脸煤黑,一身臭汗,在阴暗的井下牛马般地干苦力活。与晓霞之间,“在他看来,仿佛是自己心灵湖水中一次次腾升起浪漫的彩虹,企图搜寻和连接一个飘渺的世界”。《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平突然间看到润叶的求爱信后,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幸福的暖流,不禁为之激动与颤栗。但是,横在面前的城乡差距,这一最严酷的社会现实,使他很快清醒过来,立即意识到:“一切简单又明白,这是不可能的”。在自卑观念的制约下,孙少安感到和润叶之间有一道无法穿越的屏障,他不敢设想,一个在城市工作的有文化的姑娘怎么能和一个山沟里的泥腿子共同生活。面对润叶火热的爱情,他只能怀着巨大的悲怆与痛苦,理智地关闭了情感的大门,唯有在心灵的深处,永久地贮藏着他对润叶的兄妹般的纯洁的爱恋。《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平面对和田晓霞霄壤般的巨大落差,在心理上又难以达到平衡,一种无法控制的自卑感始终笼罩在他的心头,成为他永难排解与走出的精神苦难。在孙少平的想象中,“身处都市的田晓霞的生活一定是满地鲜花,一片流彩飞霞”,转而想想自己是满脸煤黑,一身臭汗,在阴暗的井下牛马般地干苦力活。与晓霞之间,“在他看来,仿佛是自己心灵湖水中一次次腾升起浪漫的彩虹,企图搜寻和连接一个飘渺的世界”。
此外,“门当户对”的世俗观念和作为对象的男性主人公的自卑情结,共同充当着路遥笔下爱情故事发展的对头。《人生》中高加林和刘巧珍的爱情,同时遭到了双方父亲的一致反对,在刘巧珍的父亲刘立本看来,高加林是高攀不上刘巧珍的:“穷得满窑没一件值钱东西,还想把我女子给你那个寒窑里娶呀!尿泡尿照照你们的影子,看配不配”,同样,在高加林父亲高玉德看来,“他这个穷家薄业,怎敢高攀人家?别说是他,就是比他光景强的人家,也攀不上刘立本!”;高加林和黄亚萍的爱情,也同时遭到了双方父亲甚至张克南母亲的一致反对,高玉德劝解儿子:“听说你现在又找了个洋女人,咱们这个穷家薄业怎能侍候下人家?你,趁早散了这宗亲事”,黄亚萍父亲教育女儿:“感情归感情,现实归现实”,甚至张克南的母亲也认为张克南和黄亚萍的结合是合情合理、天经地义:“一个乡巴佬欺负到老娘的头上,老娘不报复他还轻饶他呀?”,她的愤怒通过对高加林的打击报复得以发泄。《平凡的世界》中传统门当户对的婚恋观念在乡土政治家田福堂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当他觉察到女儿润叶和孙少安有恋情,深感自己作为大队书记的尊严和权威受到了巨大的侮辱,在田福堂看来,田润叶和孙少安之间的结合是完全不可能的:“一个到城里上了学,又参加了工作,现在等于说天上地下一般,两个人怎么能往这件事上想呢?再说,撇过孙少安不论,他们那家庭又是个什么样的烂摊场!他有文化有工作的女儿怎么可能嫁给他们呢?这不是全中国的一件怪事吗?”,“虽说现在兴男女婚姻自由,但不能自由得没框没架,没棱没沿嘛!别说是真的进了孙家的门,就是他的工作女儿和一个泥腿把子谈恋爱这件事,若是让村临乡舍都知道,他田福堂的脸都没处搁”,为了打击孙少安,田福堂便不择手段,暗中向公社告发作为生产队长的孙少安偷分饲料地,致使孙少安在公社三干大会上受到了公开的批判。当他听儿子说要和一个带孩子的寡妇结婚时,便劈头盖脑地把润生臭骂了一通:“什么人家咱挑不下,你为什么要找个寡妇呢?田家祖宗几代,什么时候出过你这号败家子?你羞先人哩!早些把心死了!只要我活着,你就甭想把这丧门星娶回来!”,“咱里亲外戚中连个中农成分也没,你却要把地主的后代引到家里来。田家的门风叫你糟蹋完了”。由此可见,在男女爱情故事中一直渗透着经济、政治等门当户对的传统世俗观念。
从爱情故事的结局来看,路遥笔下的爱情序列几乎都是恶化序列:《人生》中的高加林经受了两度爱情的失落后又回到了人生的起点,刘巧珍在对爱情的绝望中嫁给了自己并不爱的马拴,黄亚萍在精神失恋的痛苦中将永远走不出悲剧的阴影;《黄叶在秋风中飘落》中的高广厚与刘丽英尽管破镜重圆,但修复后的镜子照出的却是伤痕累累的心灵;《在困难的日子里》中马建强对吴亚玲的爱恋终被强烈的自卑感彻底地放逐,不无无奈地看着吴亚玲和郑大卫门当户对地在一起;《姐姐》中的小杏苦苦等待的却是高立民的无情抛弃;《平凡的世界》中的郝红梅的突然变心使得年少时的孙少平便尝到了失恋的痛苦滋味,田晓霞的突然遇难使得孙少平从彩色的梦幻中坠落到严酷的现实,孙少安在严酷的社会现实面前忍痛逃避了田润叶火热的爱恋,田润叶在对孙少安无望的守候中将自己作为政治的牺牲品嫁给了李向前,金波在熟悉而又陌生的青海草原再也听不到他心爱的藏族姑娘的深情对唱等等。
 
作为人类最美好情感之一的爱情,传统沿袭下来的都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从受众的角度来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结尾方式也是大众所喜闻乐见的结局。然而,路遥却颠覆和打破了传统的大团圆结局,使得爱情悲剧成为其笔下爱情故事的主要情节模式。为什么路遥笔下的爱情故事都以悲剧结束呢?路遥之所以这样设计爱情故事特征和作家本人的人生经验不无关系。
首先是与路遥本人的情感经历有关。作家路遥本人的恋爱和婚姻经历以潜在的形式流淌到他笔下爱情故事的创作中。路遥在与朋友的谈话中,曾追忆对于初恋的怀念,在怀念中有一种神圣的庄严。从路遥的回忆中我们可以看到一幅幅幅动人的画面:“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他和一个穿着红衣衫的现代女郎站在冰天雪地中久久相望;他和恋人手拉手穿过蓝色的秋雨,钻进一个牧羊人小憩的窑洞,拚命地相互盯着,却动也不敢动”。[43]在作家富有诗意的动情描述中,我们能深切地感受到路遥对圣洁而美好的恋爱怀有一种特别美好的记忆。于是,路遥笔下男女主人公的恋爱过程往往是美好的。真挚却夭折的初恋的使得路遥对爱情的美好产生了怀疑,然而,路遥在遭遇了一场失败的恋爱之后又经历了一场不成功的婚姻,现实生活中婚姻的失败更加导致路遥对爱情产生了彻底绝望的心理。所以,路遥笔下的美好恋爱都无一例外地以悲剧收场。
其次,是与路遥固有的苦难情结有关。路遥曾经度过一个极其不幸的童年,不仅在物质上饱尝贫困的折磨,而且在精神上备受亲情丧失的苦痛,这些经历使得幼年时期的路遥就过早地明白人生的苦难与不幸,并促使作家的性格和心理朝着孤独和忧郁的方面发展,从而最终沉淀为一种持续的、强烈的苦难心理,并且成为一种比较稳固持久的情感指向和创作心理定势。路遥习惯用一双悲情的眼光来看待生活,甚至那最能给人带来精神愉悦和心灵抚慰的爱情生活,也同样笼罩着苦难的阴影。此外,路遥所生存的恶劣自然环境也是促使路遥苦难情结形成的原因之一,同时也是路遥笔下悲剧爱情形成的重要原因。路遥的故乡陕北有着极其恶劣的自然环境,老百姓世世代代耕耘在千沟万壑的黄土地上,生活极其贫困。马斯洛将人类需要层次划分为生理的需要、安全的需要、爱的需要、尊重的需要和自我实现的需要五个层次,在马斯洛的人类需求五层次理论中,生理需要是处于最底层的基础性的本能需求,路遥笔下的这片贫瘠的黄土地使他认识到,人们连最基本的物质生活都难以保障,更不敢奢望实现更高层次的爱的需要。
虽然路遥的人生经历影响了爱情故事的设计,但作家并不会仅仅因为个人经验这样设计爱情故事特征,更重要的是,路遥通过这样的爱情故事设计传达了对爱情本身和人生的思考。
首先,路遥通过爱情表达了对爱情本身的思考。纵观路遥笔下的爱情故事,我们可以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那就是拥有美好恋爱经历的男女最终却分道扬镳,而没有互爱前提的男女却最终结合在一起,也就是说形成了“有情人难成眷属”之“精神恋爱”和“无互爱反成婚姻”之“物质婚姻”的爱情结局。其中,“精神恋爱”的具体故事有:《在困难的日子里》中马建强和吴亚玲、《人生》中高加林和黄亚萍、《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平和郝红梅、孙少平和田晓霞、金波和藏族姑娘等;“物质婚姻”的具体故事有:《人生》中高加林和刘巧珍;《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安和贺秀莲、孙少平和惠英嫂、田润叶和李向前、田润生和郝红梅、王满银和孙兰花等。对于前者来说,他们的恋爱是以两情相悦为前提的,正如马克思、恩格斯认为爱情就是男女双方彼此相互的爱慕,是基于优美的体态、融洽的旨趣和亲密的交往产生的相互吸引,此外就再也没有别的动机了。如《人生》中高加林和黄亚萍的恋爱是建立在心灵契合基础上的志同道合,促成他们恋爱的前提是共同的爱好与志趣。恩格斯也曾说:“只有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才是合乎道德的”,[44]然而,对于后者来说,促成和维持他们婚姻的更多的是功利原因和其他的附加因素。如《人生》中高加林对于刘巧珍,与其说出自对一位美丽姑娘的真诚的喜欢和爱怜,倒不如说出于人生失意后所需要的情感慰藉,如《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安和贺秀莲的“物质婚恋”,请看孙少安眼里的贺秀莲:“这正是他过去想象过的那种媳妇。她身体好,人样不错,看来也还懂事;因为从小没娘,磨练得门里门外的活都能干。尤其是她那丰满的身体很可少安的心”;再看贺秀莲眼中的孙少安:“秀莲一见少安的面,就惊喜地心嘣嘣乱跳:天哪,这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人嘛!他长得多帅!本地她还没见过这么展场的后生!再说,这人身上有一股很强的悍性,叫一个女人觉得,跟上这种男人,讨吃要饭都是放心的;只要拉着他的手,就对任何事不怯心了”,孙少安和贺秀莲之所以能够一见钟情,是因为他们彼此都满足了对方基于实际考虑的需要,这也正是他们能够快速结合的重要原因。
那路遥心目中的理想爱情是重物质还是重精神?实际上,路遥通过爱情故事的结局已经给读者提供了答案。作家几乎为他每一个心爱的爱情故事都安排了一个不甚光明的尾巴:《在困难的日子》中马建强对吴亚玲的情感被自卑放逐,最终无奈地看着吴亚玲和郑大卫门当户对地在一起,《人生》中的黄亚萍最终却没有勇气跟随高加林回村当农民,她将永远无法走出精神失恋的痛苦阴影,刘巧珍为被县里清退的高加林求情说明他心底里爱的仍然是高加林,《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安和贺秀莲的婚姻中始终不能抹去田润叶的影子,婚后的田润叶以与丈夫分居的方式坚守着对爱情的忠贞,独自饮下了一杯自己亲手酿造的婚姻苦酒。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路遥所讲述的男女主人公的爱情故事都是令人心酸的悲剧:固然,“有情人难成眷属”不失为一种悲剧,而只有丈夫或者妻子没有爱人的“物质婚姻”更是足以撼动人心的悲剧。由此可见,基于精神交流和心理契合基础上的恋爱才是路遥心目中理想的婚姻。
其次,路遥还通过爱情表达了对人生的思考。在路遥笔下,爱情只是作为其笔下青年男女主人公人生道路上的插曲而存在的,路遥则仅仅是为了表达人生奋斗的主题而写爱情,正如某些论者指出:“《人生》作为书名,则是富于路遥特征的,它完全可以说是路遥所有作品的书名”。[45]因此,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与其说路遥的小说是写爱情的小说,倒不如说是写人生的小说。细致考察路遥的小说世界,我们不难发现,其笔下的主人公大都是农村年青人,而且这些农村年青人的人生奋斗目标几乎是完全一致的,那就是——进城,男性如此,女性依然。
在路遥笔下的爱情故事中,对于男性主人公而言,爱情只不过是他们在由乡而城道路上的踏脚石。正如司汤达笔下的于连是踩着一个个女人最终走进了豪门贵族小姐的闺房,路遥笔下幻想进城的农村男青年也几乎是试图踏着一个个女人以实现自己的进城理想,他们或无情地斩断与成为进城道路上绊脚石的农村女性的爱情关系,或将城市女性作为进城的敲门砖。如《人生》中的高加林、《你怎么也想不到》中的薛峰、《姐姐》中的高立民、《风雪腊梅》中的康庄、《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平。
《人生》中的高加林为了实现其梦寐以求的进城理想,一方面无情地断绝与农村女性刘巧珍的恋爱关系,一方面幻想借助城市女性黄亚萍以实现自己更为高远的人生理想,“所以刘巧珍和黄亚萍不过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她们是男人成长的踏脚石”;[46]《你怎么也想不到》中的薛峰因为留恋城市编辑部的工作而放弃了对爱的承诺,独留郑小芳一个人在对事业的艰难坚守中殷切地期待着薛峰的回心转意;《姐姐》中落难于乡下的插队知青高立民考上大学返城之后,便无情抛弃了苦苦等待他的农村姑娘小杏,将小杏刻骨铭心的爱化作一场梦境;《风雪腊梅》中的康庄为了获取一份城里炊事员的工作,不惜以“让出”自己青梅竹马的恋人冯玉琴为条件,辜负了冯玉琴的一腔痴情。
《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平有过三次进城经历:第一次是到黄原城做揽工汉,第二次是落户于阳沟,第三次是到铜城煤矿做煤矿工人。如果说孙少平在黄原城做揽工汉还只是城市的匆匆过客的话,相比之下,在孙少平后两次的进城经历中,城市似乎已经对他张开了怀抱。然而,这两次所谓的进城无不是借助于城市女性的力量实现的。换句话来说,为了孙少平的户口而出现的女人菊英和帮助孙少平顺利进入铜城煤矿的田晓霞仅仅是为了实现孙少平的进城梦想而设置的:那个未曾真正出场的女人菊英,使得孙少平以一种近乎于闹剧的方式得到了一张标志着城里人身份的首要证明,实现了其进城过程中极为重要的一环;那个超凡脱俗的女人田晓霞,使得孙少平在接下来进军城市的道路上畅通无阻,最终又以生命为代价完成了孙少平最后的归宿。
在路遥笔下的爱情故事中,对于女性主人公而言,爱情婚姻也通常被视为实现其进城梦想的一种手段,如《黄叶在秋风中飘落》中的刘丽英、《月夜静悄悄》中的兰兰、《平凡的世界》中的郝红梅,“综观她们的爱情、婚姻,除了真情,更多的是建立在一种要改变自己命运的愿望上,希望借着婚姻的纽带进入城市”。[47]《黄叶在秋风中飘落》中的刘丽英可以看作是女性的“高加林”,与高加林想借助黄亚萍“到大地方去发展自己的前途”一样,刘丽英狠心地弃忠厚善良的丈夫高广厚和需要母亲爱抚的儿子于不顾,而向“长相标致,风度翩翩,到处都被人尊敬”的教育局副局长卢若华暗送秋波,以实现她“郎才女貌,夫贵妻荣”的梦想;《月夜静悄悄》中大队书记高明楼的女儿兰兰,嫁给了城里的汽车司机,走出了贫穷落后的农村,却给憨厚的大牛留下了心酸的惆怅;《平凡的世界》中的郝红梅又可以看作是“刘丽英”的翻版,她“到这县城的高中是另有所图的——说不定在这两年中,她能高攀一个条件好的男人”,“将来好改变自己家庭的命运”,当家世显赫的班长顾养民向她投递了爱的信息后,郝红梅便无情地斩断了与家里“穷得只有一孔窑洞”的孙少平在同命相怜中而产生的温暖情感。
那究竟爱情可不可以被作为实现人生理想的手段?实际上,路遥在文本中也做了回答,在路遥笔下,似乎每一个以爱情作为实现自己人生理想的人都有一个不怎么幸运的人生:《人生》中的高加林最终经历了事业和爱情的双重失落,在暮色蔼蔼中沮丧地回到土地上,《黄叶在秋风中飘落》中的刘丽英经历了卢若华的自私冷酷后最终又匍匐在老实忠厚的乡村小学教师高广厚的脚下,《平凡的世界》中的郝红梅幻想以婚嫁作为改变自己及家庭命运的砝码,然而随着偷手帕事件的败露,郝红梅幻想借助婚姻改变命运的美梦也最终破灭,不仅如此,郝红梅又死了丈夫沦落为寡妇。由此可见,对于那些以爱情作为实现自己人生理想的人们,作家路遥不惜实施了冷酷的报复与惩罚。显而易见,将爱情视作实现人生理想的手段也是物质利益的一种表现形态,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更加印证了作家对物质婚姻的否定态度和对理想婚姻的积极追求。
 
爱情题材是文学世界里永恒的主题,从《诗经》到《孔雀东南飞》,从《梁山伯与祝英台》到《红楼梦》,从《伤逝》到《青春之歌》,从《伊利亚特》到《罗密欧与朱丽叶》,从《红与黑》到《安娜·卡列尼娜》,古今中外的爱情故事汇成了一道爱的长河:普天下之有情人或终成眷属、或劳燕分飞,或缠绵悱恻、或轰轰烈烈,令人荡气回肠,成为文学世界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受到中外文学熏陶的现实主义作家路遥也通常将爱情故事作为建构其小说情节的主要方式。爱情故事是路遥小说世界的亮点,路遥笔下的那些爱情故事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中国文坛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甚至在当下,那些极具感染力的爱情故事依然被人们津津乐道,仍然具有很强的艺术魅力。路遥在其爱情故事的书写中,既有贡献,又有其局限性。
首先,路遥笔下的爱情故事反映了八十年代人们的爱情生活,尤其真实地记录了农村青年男女的爱情生活,使得那个年代的爱情生活流传下来。我们知道,20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社会经历着从经济体制到文化结构的大调整,作为人类精神世界重要组成部分的爱情生活同样受到了时代大潮的冲击,爱情价值观念必然要进行扬弃和更新。在这种崭新的时代历史背景下,作家路遥显然要比普通的人们更加深刻地感受到时代变化的力量,自然站在了时代的制高点上,对在传统文化中形成的陈旧爱情观念进行调整,对现代的情爱观念进行富有现代意识的思考。从《人生》中具有一定现代爱情观念的农村姑娘刘巧珍到未能摆脱传统爱情观念的城市姑娘黄亚萍,再到《平凡的世界》中完全现代的现代女性田晓霞,作家在这些爱情故事中的女性主人公身上明显体现了作家对八十年代爱情生活的记录和思考过程。
其次,路遥在其爱情故事中塑造了众多丰富多彩的人物形象:既塑造了一个魅力男性群像,又塑造了一个美丽女性世界,丰富了当代文学的人物画廊。其中最突出的贡献就是塑造了一些“善恶并举”的复杂人物形象,如《人生》中的高加林、《黄叶在秋风中飘落》的刘丽英、《平凡的世界》中的郝红梅等。《人生》中的高加林抛弃刘巧珍的行为固然有违于传统伦理道德,但他追求自身价值的真正实现也是现代知识青年的正常渴求;《黄叶在秋风中飘落》的刘丽英为了满足一己贪慕虚荣的私心而抛夫弃子的行为无疑是离经叛道的行为,而她敢于追求理想婚姻的勇气又是值得肯定的;《平凡的世界》中的郝红梅随意割断和孙少平朦胧爱恋的做法使读者心存不满,但那种分手的不舍又不免使人动容。以上这些人物均带有时代的印痕,鲜明体现了八十年代新人的特质,属于八十年代转型期的历史新人。对于这些具有复杂性格的人物形象,我们不能简单地以单一的道德标准去评判他们是好人或者坏人,正如路遥在其散文随笔《早晨从中午开始》中所说:“我要给文学界、批评界,给习惯于看好人与坏人或大团圆故事的读者提供一个新的形象,一个急忙分不清是‘好人坏人’的人”,[48]这些分不清好坏的人物形象是路遥对当代文学人物画廊的独特贡献。
再次,路遥对爱情故事的思考既对年轻男女的爱情生活有所启迪,却也因为渗透了太多道德的因素而使作家对爱情的现代审视滑向了小小的迷失。有些读者认为《人生》是一部爱情小说,[49]《人生》在发表后不久曾经引起读者轰动的讨论,这说明路遥小说中的爱情故事对当时青年的爱情生活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尤其引起了当时农村青年的心灵共鸣,甚至对当代青年的爱情生活具有指导作用。然而,深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的作家路遥总是以道德伦理作为判断人生价值的重要标准,甚至那本该不能掺入一丝杂质的爱情生活,也同样无法摆脱道德的审视。路遥浓重的道德情结,使得他在爱情故事的书写中特别重视传统伦理道德对爱情选择的重大意义。这种在爱情故事中所显露出来的道德审视在路遥的早期小说《人生》中已经有着较为明显的体现:一方面,接受了现代情爱观念影响的作家能够对高加林和黄亚萍基于志同道合基础上的结合做出自觉的肯定;另一方面,深受传统道德影响的作家对被高加林抛弃的刘巧珍怀有深深的同情,甚至为了表达对传统女性刘巧珍的同情而突出“插足者”黄亚萍的自私、任性、轻浮,从而加重了对现代女性黄亚萍谴责的砝码。由此可见,作家路遥习惯于从道德角度审视爱情生活,致使他在爱情故事的书写中无法摆脱道德理性的拘囿,这也是其爱情故事书写的局限所在。
 
 
 
 

 


四、父子故事
 
 
现实主义作家路遥在其小说世界中塑造了诸多既具有共性又各具特色的父亲形象,有高玉德、刘立本、德顺老汉、高明楼、孙玉厚、田福堂、田福军等,与此同时也讲述了诸多个父子故事,如高玉德和高加林,高明楼和高三星,孙玉厚和孙少安、孙少平,田福堂和田润叶,田福军和田晓霞等。在路遥笔下的三个故事中,相对于作为主故事的进城故事和作为次故事的爱情故事来说,父子故事是若隐若现的,因此,父子故事可以说是路遥小说中的背景故事。这是因为路遥小说中的故事主要讲农村青年的故事,所以父亲形象的刻画都是和子女有关系的,都是子女的故事当中才出现父亲的,长辈都是作为子女的故事而存在。虽然这些父子故事若有若无,但读者在阅读之后对故事的印象却非常深刻,尤其这些父亲形象让我们难以忘怀。本章首先从主角设计、故事进程等方面来把握来路遥小说中的父子故事设计特征,在此基础上探究父子故事设计背后隐藏的成因和内涵,并对路遥小说中的父子故事予以评价。
 
分析路遥小说中的父子故事特征,有以下几个方面:1、从主角设计上来看,父子形象总是符合“一强一弱”的设置:强势父亲和弱势儿子、强势儿子和弱势父亲;2、从故事进程上来看,父子冲突一般表现于事业和爱情等方面的冲突,整体呈现出既冲突又融合的发展态势。
1.角色设计:“一强一弱”
在路遥笔下的父子故事书写中,“一强一弱”的父子形象有两种表现,一是强势父亲和弱势儿子,二是强势儿子和弱势父亲。
首先是强势父亲与弱势儿子,这种父子形象构建主要表现为权力型父亲和儿子。如《人生》中刘巧珍和她的父亲刘立本、三星和他的父亲高明楼,张克南和他的母亲,《平凡的世界》中田润叶、田润生和他们的父亲田福堂,《风雪腊梅》

中广前和他的母亲招待所所长等。
《人生》中刘巧珍的父亲刘立本是一位典型的权力型父亲形象,他身上保留着封建地主家长的很多特点和秉性,是农村传统道德最坚决的卫道士。在他眼中,眼前的经济利益高于一切,他认为念书是白花钱,致使两个容貌出众的女儿都是不识字的文盲,可见其潜意识中“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思想依然根深蒂固。刘立本和刘巧珍关系的冲突主要在于刘巧珍的婚姻上,刘立本从门当户对的传统婚姻观念出发认为做生意一把好手的马拴是最佳女婿人选,而作为子辈的刘巧珍则以有文化、在精神上有追求作为选择人生伴侣的标准。刘巧珍不愿意屈服于“父权”而放弃自己的爱情追求,虽然反抗并不彻底,但对于一个没有文化的农村姑娘来说,其反抗精神的执著还是值得肯定的。高明楼作为一个乡土政治家,更是一个典型的权力型父亲形象。儿子三星高中毕业之后,他为了自己儿子三星强行夺下了高加林的民办教师职位,他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在乡村欺压普通群众以谋取一己的私利,体现了他的极端自私自利的性格。但是三星没有顺从父亲的强权式安排,他放弃了体面的教师工作去施工队开拖拉机,而遵从自己的意愿选择了自己想要的工作,这一选择本质上具有在与权力型父亲的对抗中取得的胜利。此外,高明楼和高加林之间也存在着一种权力对抗关系。高明楼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地位缺乏稳固和不会长久,同时也意识到高加林代表着的新生力量的不可替代,但是老谋深算的高明楼却不与高加林产生直接的冲突,而采用玩弄权术的高明手腕以希望高加林放弃与自己的抗争,但权力型父亲的没落是不可避免的,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
《平凡的世界》中的田福堂作为一个久经考验的乡村政治家,时时刻刻都怀有强烈的权力欲望,“对于田福堂这样的人来说,权力即就是象征性地存在,也是极其重要的。活着时,权力是最好的精神食粮;死去时,权力也是最好的‘安魂曲’”。[50]这些乡村政治家对于农村中有才能的年轻人怀有疑惧之心,担心他们有一天将取代自己成为乡村权力的主宰者。高明楼认为高加林将成为高家村最大的能人,田福堂则认为在双水村只有孙少安才让他感到一种真正的威胁,这个文化程度不高的大队书记却对权力保持着高度的敏感和警惕,一旦自己的权力和地位受到威胁,便会毫不手软地伺机报复,显示出铁腕政治家的风度。当田福堂觉察到女儿田润叶和孙少安有恋情后,深感自己的权威和尊严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为了报复孙少安,田福堂便不择手段,暗中向公社告发作为一队生产队长的孙少安扩大猪饲料地,致使孙少安在全公社的三干大会上受到了公开的批判。和刘立本一样,田福堂依然从门当户对的婚姻观念出发残酷地阻止了田润叶和孙少安的恋情,致使田润叶独自吞食不幸婚姻的苦果。此外,在对待田润生和郝红梅的婚恋问题上,田福堂也无不扮演了一个权力型父亲的角色,“当他听儿子说要和一个带孩子的寡妇结婚时,就像头上被敲了一闷棍,一刹那间几乎要晕过去了”。[51]在田福堂眼里看来,寡妇郝红梅就是丧门星,田润生娶回地主成分的郝红梅就是对田家门风的侮辱,我们也可以从中窥见田福堂头脑中根深蒂固的门当户对的婚姻观念。此外,《平凡的世界》中顾养民的祖父顾健翎也是作为一名权力型“父亲”出现的。崇尚《朱子治家格言》的原西县城远近闻名的老中医大夫顾健翎一生修身养性,以专制型家长的形象使顾养民断绝了和郝红梅的交往,使得郝红梅幻想借助婚姻改变自己及家人命运的美梦得以破灭。
在路遥笔下的父子故事中,《人生》中张克南的母亲和《风雪腊梅》中派出所所长可以看作是父亲形象的变体。无论性别如何,她们都是作为父亲形象而出现的。《人生》中张克南的父亲在文本中隐匿或缺失,而其母亲身上体现出一种强悍的父权特征,隐含着封建家长的父权形象。张克南的母亲不仅是一个市侩和势利的小市民,更是一个家庭至高至上的主宰。她不仅鄙视自己的老公没出息,而且认为张克南不去和“乡巴佬”高加林争夺爱人也是窝囊废。为了让儿子夺回黄亚萍,她不惜向地委纪律检查委员会揭发控告高加林走后门,以实现公报私仇的目的。尽管诚恳宽厚的张克南承认了黄亚萍喜欢高加林的事实,但其母亲却绝不善罢甘休,这实质是封建父权对子女的一种权威型控制和镇压。“张克南母亲对高加林的迫害,实质是封建父权对儿子的精神上的‘阉割’”,[52]从表面上来看,父辈与子辈的斗争是以父辈的胜利而告终,实际上却是一场不分输赢的斗争,因为高加林的失败是暂时的,这种失败反倒帮助他成长,以更好地反击父亲的专制。对于张克南来说,他虽然很爱黄亚萍,但是他不会像母亲那样挟私报复,而是能够理智地处理自己的感情,张克南反对母亲所做的这种报复行为,但较之三星,张克南的这种反抗则显得不够彻底。此外,路遥在短篇小说《风雪腊梅》中也塑造了一位女性的父亲形象——招待所所长。招待所所长之所以把美丽的农村姑娘冯玉琴招到地区招待所做临时工,主要的目的是想让冯玉琴做自己的儿媳妇。当权者女所长一方面以合同工转正的问题来威胁冯玉琴,另一方面以地区粮油公司炊事员的正式城里工作为诱饵,钓上了与冯玉琴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恋人康庄。从表面上来看,冯玉琴和康庄爱情破裂的直接原因是冯玉琴不喜欢城里的生活,希望在农村过生活清贫、精神自由畅快的生活,相反,康庄讨厌农村的贫穷生活,宁愿放弃与冯玉琴的恋爱关系也要在城里工作。事实上,是这位城里的女所长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把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活生生地分开了。
其次是强势儿子与弱势父亲,这种父子形象构建主要表现于传统型父亲和儿子。如《在困难的日子里》中马建强和他的父亲、《姐姐》中小杏和和她的父亲,中篇小说《人生》中高加林和他的父亲高玉德,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平、孙少安和他们的父亲孙玉厚等。相对于“强势父亲和弱势儿子”而言,“强势儿子与弱势父亲”的人物配置才最具有审美意味和文化意蕴。
短篇小说《在困难的日子里》和《姐姐》中有关父亲的描写虽然寥寥数笔,甚至连其父亲的名字都没有提及,却也塑造出了两位立体可感的传统型父亲形象。《在困难的日子里》中以主人公马建强的第一人称视角塑造出了一位真实可感的老一代农民父亲形象,这位父亲身上集中体现了中国传统农民勤劳贫苦和胆小怕事的性格特点。马建强考上高中给村里的邻里乡亲带来了荣耀,然而对于这位在困难时期承受着生活贫苦的父亲来说,这一消息却是不幸的灾难,因为他实在没有能力在供应儿子继续读书,胆小可怜的父亲受到了村里辈分高的老人的训斥和指教,马建强才有了继续读书的机会。《姐姐》中以弟弟“我”的视角描写了农村姑娘小杏对下乡知青高立民专注的爱情,从而完成了一位对子女呵护有加的传统型父亲形象的构建。从表面上看,父亲对姐姐的婚事似乎漠不关心,甚至在小杏收到高立民来信后高兴地唱歌的时候,父亲总是打断姐姐不让唱。就是这样一个沉默寡言的父亲早已经预料到高立民会抛弃姐姐的结果,小说的篇末路遥让父亲说道:“唉,我都知道,我都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了!怕你伤心,爸爸不愿和你说……我知道人家终究会嫌弃咱们的……”,[53]这些质朴无华的话语正是一个农民父亲对子女慈爱的最深沉的表达。由此可见,这类传统型亲在子女的成长道路上起不到关键性的指导和帮助作用,他们能够给予子女的只是源于血缘上的关爱和庇护。
《人生》中高加林的父亲高玉德也是一位传统型父亲,在他的身上,将中国传统农民落后保守、逆来顺受的隐忍性格演绎得淋漓尽致。在小说的开头,当高玉德得知高加林的民办教师职位被大队书记高明楼的儿子三星顶替时,他开始痛哭流涕地痛骂高明楼不讲天理,然而当他听到儿子说要上告高明楼时,他却苦苦哀求儿子不要做傻事。最终,他“惩罚”高明楼的“高见”是让加林妈给高明楼家送上一筐自家种的茄子。他不但自己不去反抗强权政治,反而庇护强权,在一定程度上助长了高明楼这样的一类土皇帝的嚣张气焰。对于高玉德这类农民父亲来说,他们因袭了长期以来的封建文化思想的压制,习惯于屈服权威而养成不思反抗的隐忍性格,他们通常在忍辱负重中听天由命而无法掌握命运的主动权。
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中路遥依然塑造了一位传统型父亲,那就是孙少平、孙少安的父亲孙玉厚。在孙玉厚的身上,父亲形象的权威性再一次荡然无存,父亲形象再一次沦落成为子女成长道路上的一个可有可无的卑微角色。在孙少平决心离开双水村到黄原城闯荡世界的时候,孙玉厚表现出来的只是一种无奈般的犹豫:“那这事你要和你哥商量啊!唉,我老了,世事要看你们闹。不过,爸爸生怕你们有个闪失……”;[54]而当孙少安砖场的“点火仪式”闹翻了双水村的时候,“玉厚老汉今天一大早就出山了。他只让少安妈过去帮儿媳妇去操劳。他自己不想参与儿子的红火热闹。不知为什么,他一点也不为儿子的壮举而感到高兴和荣耀。相反,他心中一直有种莫名的惧怕和担忧。他说不清楚他惧怕和担忧的倒究是什么。总之,即使全中国的人都为他的儿子欢呼,孙玉厚老汉也永远心怀这种惧怕和担忧啊!”,[55]“当然,他今天实际上也无心做活,只是到这里来躲避某种在他看来类似灾祸一般的事件。他不时把锄撂到地里,蹲在地畔上的玉米林中,忧心忡忡地看着对面那片乱得像马蜂窝似的人群和那块高悬在人头上的‘耍电影’的白布帐。在这全村欢腾的喜庆日子里,蹲在这里的他简直就像个不吉祥的怪物。而老汉自己瞅着对面人群头上的那块白布,也奇怪地联想起丧事上的孝布”。[56]
在孙少安的砖烧砸之后,孙玉厚老汉首先想到的是:“一生所遭受的各种打击,早已使他对家庭面临的任何灾难都闻风丧胆,却想不到儿子如今又闯下这么一场大祸。太可怕了!一万大几的帐债,别说他和儿子,就是虎子手里也还不清!”,[57]“尽管这几年他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但一种宿命的观点一直主宰着孙玉厚老汉的精神世界。记得他父亲活着的时候,就一再对他说过,孙家的祖坟埋进了穷鬼,因此穷命是不可更改的。看来,还是他父亲说得对”,“其实,在少安决定要把砖场往大闹腾的时候,他老汉心里就直打小鼓。儿子的刚愎自用使他当时没勇气阻拦他实现那个宏图大业;而他愚笨的老古板脑筋,又怎么可能替他明察其间暗藏的危险呢?”,“他只是没去参加儿子那个红火翻天的‘点火仪式’。对他来说,生活中出现不幸,那倒是惯常自然的事;一旦过分地红火而幸运,他倒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和担忧。现在,他的恐惧和担忧终于变成了事实”,“重温当年父亲的‘教诲’,孙玉厚老汉再一次确信:孙家的不幸是命中注定。我的儿子!有吃有穿就不错了,你为什么要喧天吼地地大闹世事呢?看看,人能胜了命吗?”。[58]
2.父子关系:冲突与融合
从父子故事进程来考察,父子冲突一般表现于事业和爱情等方面的冲突,整体呈现出既冲突又融合的发展态势。
从父子冲突的形成和发展来看,父子冲突主要源于事业和爱情等方面的冲突。在《人生》中,高加林和他的父亲高玉德在思想观念上的差异是大相径庭的,这种差异在高加林的事业和爱情等两个方面有着较为明显的体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对高加林的人生道路毫无帮助甚至起到了阻碍作用。首先是事业上的冲突,民办教师被下的高加林回到土地上劳动之后,高玉德在心里按照一般农村人的想法设计着高加林的人生道路:娶个媳妇,生儿育女,然而这一似乎美好圆满的人生设计却不是高加林的人生梦想所在,因为高加林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农村人,不可能顺从农民既定的生活方式。面对德顺老汉和父亲的教导,高加林勇敢地宣言:“你们有你们的活法,我有我的活法,我不愿意再像你们一样,在咱们高家村的土里挖刨一生”。[59]对于恪守乡土命运的高玉德来说,高加林的这番话简直是离经叛道。在小说的结尾,当被县纪律委员会清退回家的高加林心有不甘地返回乡土时,高玉德倒是平静地接受了儿子的命运。其次是爱情观念上的差异,在高加林和刘巧珍的恋爱关系中,高玉德恪守着“门当户对”和“明媒正娶”的落后恋爱观念,高玉德认为高加林和刘巧珍谈恋爱是偷鸡摸狗见不得人的丑事,并且认为自家的穷家薄业高攀了村里家境富裕的“二能人”刘立本。然而,高加林表现着与父亲截然不同的恋爱观念,在高加林眼里看来,是没有文化的刘巧珍高攀了高加林。面对愚昧落后的父亲的,高加林更是出言不逊:“谁高攀谁呢?爸,你一辈子真没出息”。[60]高加林和父亲的矛盾体现了作为新生力量的子辈和传统父亲的冲突,其实质也是现代意识和传统观念的尖锐冲突。
从父子冲突的结局来看,先天存在的年龄差距使得父辈们和子辈们成为了不同时代文化的代言人,由此产生价值观念、人生追求等方面的差异。由于他们自身的局限性,面对迥异于自己人生经验不同的新生活只能无助地选择缺失,最终因为无法适应新时代的需要而不得不退出历史的舞台。然而父亲与子辈的关系并不完全是剑拔弩张的冲突,还有和谐融合的一面,如孙少平身上所具有的尊老爱幼、勤劳善良等传统美德正是从其父辈那里继承来的:“在双水村的日常生活中,他严格地把自己放在‘孙玉厚家二小子’的位置上。在家里,他敬老、尊大、爱小;在村中,他主要是按照世俗的观点来有分寸地表现自己的修养和才能;人情世故,滴水不露”。[61]这是因为血缘关系观照下的父亲与子辈的关系往往体现为出于自然本性的关爱和呵护,对于子女首先体现出的是父亲慈爱温情的一面。所以,路遥笔下的父子关系呈现出既冲突又融合的复杂态度,在父亲形象的塑造上,作家大多是抱着悲悯、同情、宽容和温和的态度,少了几分严厉和苛求。
 
路遥之所以这样设计父子故事特征和作家本人的人生经验和文化心理构成不无关系:路遥本人童年时期所经历的父爱缺失造成了其笔下父亲形象的淡薄;中国文学中“亵渎父亲”的主题影响了路遥笔下父子故事的构建。
首先,综观路遥笔下的传统型父亲塑造,不难发现,叙述者几乎都是“儿子”,大都是站在“儿子”的立场上或者以儿子的口吻审视父亲。当父亲“在其位不谋其政”或者根本就未在其位的时候,父亲的身份就形如虚设,处于一种缺失的状态,我们可以称之为缺失型的父子关系。路遥笔下缺失型父子关系的构建,和其自身经历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特别是童年经验的影响。所谓童年经验,“就是一个人在儿童时期(包括从幼年到少年)的生活经历中所获得的心理体验的总和,包括童年时期的各种带有情绪色彩的感受、印象、记忆、知识、意志等各种因素”。[62]童年时期是一个人的个性心理形成期,此时的家庭环境对一个人个性的形成具有重要的影响。路遥于1949年出生在陕北清涧县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童年时期的路遥是不幸的,不仅忍受恶劣的自然条件,更要承受贫苦的生活条件,更不幸的是在他七岁那年被过继给远在延川的伯父。路遥在其幼年时期虽然也享受了养父母的悉心照顾,但血浓于水的亲身父母之亲情却是其他任何人物和力量所无法替代的,所以,父爱的缺失最终导致了路遥小说中父亲形象的模糊和父子之间关系的淡薄。
其次,路遥笔下的父子故事的书写深受中国文学中“亵渎父亲”主题的影响。曾有论者认为20世纪的中国文学中有一个“亵渎父亲”的主题,正如贾植芳先生所指出的,在现代文学中“亵渎父亲这种现象确实存在,也有探讨的价值”。[63]谈及中国文学父子关系中的“亵渎”,我们可以追溯至“五四”时期。众所周知,高扬个性解放旗帜的“五四”新文化运动将封建文化和旧伦理作为抨击的主要目标,旧伦理的首条——“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理应首当其冲地遭到否定,而作为代表封建伦理秩序的“人父”自然遭到主体觉醒的“人子”的颠覆,于是,作为传统的父亲和作为传统的儿子共同构成了五四时期父子冲突的时代话语,并且形成了“一旧一新”的父子关系模式。在大量有关父子关系书写的文学文本中,父子关系的书写大都没有脱离“五四”时代打造的模式,即作为传统的父亲和作为传统的儿子共同构成了父子关系的时代话语。这一父子关系模式一路顺延下来,到了当代也是如此。毫无例外,当代作家路遥也无法摆脱这一经典的父子关系模式,在路遥笔下的父子关系书写中,传统型父亲和与之对应的具有现代性儿子暗合了“一旧一新”的父子关系模式。在路遥笔下的“一旧一新”的父子关系模式中,传统型父亲通常象征着落后、古老、愚昧,儿子通常象征着先进、现代、进步,在这种强烈的反差下,父子关系自然表现为两代人的对立和冲突:作为传统型的父亲遵循“子承父业”的传统,本来人生经验可以满足儿女的需要,但作为新生力量的儿子则不愿意认同父辈们围着土地转的传统生活方式,希望获取比父辈更进步的现代生活。高加林、孙少平从父亲那里寻找不到资源,作为传统的父亲既不能给予指导,又不能给予实际性的帮助,父亲带给子辈的是失望,无法成为奋斗者的坚强后盾。
虽然路遥的人生经历和文化心理结构影响了父子故事的设计,但作家并不会仅仅因为个人经验这样设计父子故事特征,更重要的是,路遥通过这样的爱情故事设计传达了对父子关系的思考和对理想中父亲的寻找。
在路遥笔下的父子故事书写中,子辈一般是新生力量的代表,当作为新生力量的子辈从父辈那里寻找不到资源时,便转向精神型父亲的找寻,从而完成一种理想父亲形象的塑造和一种理想父子关系的构建。所谓精神型父亲,“他们同‘子女’们之间并不存在一种血缘亲属关系,但这一类型的形象往往拥有比血缘父亲更强大的权威,常常获得‘子女’们如同对待父亲般的崇敬与热爱,甚至频繁地被‘子女’们用来作为背叛血缘父亲的锐利武器和精神依靠”。[64]寻找精神上的父亲是西方文学的普遍主题,精神父亲形象在中国文学中鲜有存在,而《人生》中的德顺老汉就是一个难得的精神型父亲形象。
《人生》中一辈子打光棍的德顺老汉无儿无女,但是他把自己无私的爱分给村里的每一个娃娃,尤其对高加林充满了更深的感情,他是高加林的精神之父。当失去了民办教师职位的高加林回到土地上自虐式地干农活时,德顺老汉表现出父爱般的心疼和安慰;当整个高家村人包括高加林和刘巧珍的父亲对他们的恋爱持嘲笑、反对的态度时,德顺老汉却扮演着红娘的角色,特意为他们创造条件——进城拉粪,并用自己的爱情经历启迪他们——没有爱情的婚姻,寡淡无味,可以说德顺老汉是高加林和刘巧珍爱情的催化剂;当高加林抛弃刘巧珍选择和黄亚萍在一起之后,德顺老汉不失时机地指责高加林对刘巧珍的背弃:“你现在是个豆芽菜!根上一点土也没有了,轻飘飘的,不知你上天呀还是入地呀!”;[65]当事业受挫的高加林再一次回到农村时,又是德顺老汉给他上了一堂生动的人生课:“就是这山,这水,这土地,一代一代养活了我们,没有这土地,世界上就什么也不会有!是的,不会有!只要咱们爱劳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66]总之,在高加林每一次跌入人生低谷或者误入歧途的时候,德顺老汉总会以一个精神父亲的形象起到引导者的作用。小说的结尾,作家让高加林匍匐在德顺老汉的脚下,两只手紧紧抓着两把黄土,沉痛地呻吟着,喊叫了一声:“我的亲人哪……”,由此可见最终促使高加林彻底醒悟并重拾生活勇气的力量就是作为精神型父亲的德顺老汉。
作为精神型父亲的德顺老汉,虽然不是小说的主角,但他却是作家路遥用心着力塑造的一个精神型父亲形象。路遥对德顺老汉始终是怀着一种深切的感情将其当作父亲来描写的,正如路遥在《答中央广播电视大学问》所说:“作品中他登场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到能把他写得比较好,写到去城里掏大粪前,我感到很痛苦,没有办法把他写下去。尽管其他人都跳动在我笔下等着我写他们,但是德顺老汉我写不下去了,我总觉得他在这里应该有所表现。我非常痛苦地搁了一天。这时,我感到了劳动人民对土地,对生活,对人生的那种乐观主义态度。掏大粪这个章节不但写了德顺老汉,把其他人物,譬如高加林也带动起来了——掏大粪那章是表现高加林性格的很重要的细节。开头我没有重视德顺老汉这个人物,但最后他成了作品中的一个很有光彩的人物。德顺老汉在作品结尾说的那段话,尽管我还没有写好——写的‘文’了一些,应该再‘土’一些,但是我没有想到《人生》最后竟然由他来点‘题’,这是使我很惊讶的”。[67]
 
从生物学的意义上来讲,父子关系仅仅是一种自然的血缘亲属关系,因此,血缘关系首先被视为是最为基础的父子关系。然而,随着历史进化和人类社会的发展,父子关系不再停留在血缘的本然生命关系上,而是不断衍生出更多的社会文化意义。于是,父子关系的意义便从生物学意义上扩展至社会文化的语境中来。在西方文学史上,从古希腊索福克勒斯的戏剧代表作《俄狄浦斯王》中的“弑父”故事开始,“父与子”的故事隆重上演,并且成为了一个被不断重复的文学母题。同样,在中国文学史上,父子关系的书写也是一个被不断操演的文学母题。有关父子关系的书写较早见于先秦时期的《礼记·礼运》:“何为人义?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十者谓之人义”,“父慈”和“子孝”四个字高度概括了父子关系最初的社会形态与伦理要求。谈及中国文学创作中的父子关系书写,我们可以简单地将其概括为两种模式:其一即父亲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威,要求子辈无条件地服从于父辈的权威,正如孔子所强调推崇的“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父之道”,一旦子辈有所反抗,则被冠以“逆子”的恶名;其二即“父亲”和“儿子”分别对应传统的保守力量和新生的进步力量,“一旧一新”可谓是时代给他们贴上的历史标签,也可谓是父子关系书写中的一种由来已久的模式和传统。作家路遥既承继了中国文学创作中父子故事的书写传统,又有自己独到的发现。路遥笔下的父子故事,既有贡献,又有局限。
首先,路遥在其父子故事中运用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真实反映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父子关系。路遥笔下的父子故事中,“一强一弱”的父子关系模式是“一旧一新”的父子关系模式的另外一种表现形态。强者儿子作为八十年代的历史新人,无论是事业还是爱情,儿子都有着与父辈截然不同的思想观念,都是以强于父亲的强者姿态出现的。如《人生》中高加林和他的父亲高玉德,《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安、孙少平和他们的父亲孙玉厚。因此,路遥笔下的父子故事真实地体现了改革时期背景下父子关系在新旧时代碰撞中的痛苦蜕变过程。
其次,路遥笔下的父子故事由前台书写转为背景式故事,塑造了一大批父亲形象,其中弱势父亲形象的塑造是路遥对现当代父亲形象画廊的重要贡献。在路遥笔下的父子故事中,子辈的身上总是表现着不屈的抗争性格,与国家意识形态强势所迫下懦弱的父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颠覆了传统的强者型父亲形象。一直以来,父亲形象都是以强者身份出现的,权威、专制等是父亲形象的代名词,而路遥笔下的父子故事书写的特点是:父亲走下神坛,父亲形象的权威性轰然倒塌而荡然无存、不复存在,父亲在儿子的人生道路上起不到关键性的决定作用,主人公命运与父亲关系不大,父亲沦落成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卑微角色。总之,路遥笔下的父亲适时出现,适时退场,父亲不影响子辈成长进程,少了父辈,子辈的人生可以继续,只是故事的内容不够丰满,通过父子故事可以看到更多的社会内容,使得作品更真实,引发读者思考。
再次,路遥在其父子故事中对理想中精神型父亲的寻找是有局限性的。《人生》中的德顺老汉是路遥笔下唯一的一个精神型父亲,然而,作家路遥对德顺老汉这一精神型父亲形象的塑造并不是完美无缺的,有一定的局限性。作为传统乡村代表的德顺老汉不可避免地以传统乡村的眼光去抵触和仇视现代城市文明。德顺老汉所期望的高加林和刘巧珍结合和高加林的回归乡土,实际上是传统的乡村文化对城市文明的一种胜利和征服,不是进步反而是一种退步,而具有一定现代意识的高加林只可能被愚昧的乡村文化异化为落后或者倒退。在作家路遥眼里看来,如德顺老汉这样的精神型父亲,“表现了我们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一种传统美德,一种生活中的牺牲精神”,“不管发展到任何程度,这样一种美好的品德,都是需要的,它是我们人类社会向前发展的最基本保证。当然他们有他们的局限性。但这不是他们的责任,这是社会、历史各种原因给他们造成的一种局限性”。[68]路遥让高加林最终对德顺老汉这一精神型父亲的皈依,其实也标志着作为乡土文化代言人的路遥对城市文明的全盘否定。
 
 
 
 
 
 
 
 
 
 
 
 
 
 
 

 


五、结语
 
 
当代作家路遥以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真实生动地记录中国改革开放初期农村青年的诸多人生故事,路遥在这些故事的讲述中,不仅为当代文学的人物画廊贡献了许多性格鲜明的农村知识青年形象、农村女性形象以及农村父亲形象,而且通过对这些故事的书写表达了作家对城乡关系、爱情关系、父子关系等现实问题和人生问题的深刻思考。
路遥的小说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中国文坛引起了人们广泛的阅读和轰动的讨论,[69]其笔下这三个故事的讲述至今对我们仍然具有启示意义。
首先,随着现代化进程的持续和加速,“乡下人进城”一路顺延下来并演变成为一桩历时弥久、愈演愈烈的社会变迁运动。在当今的进城乡下人身上,闪动着八九十年代的高加林和孙少平的身影。
其次,在注重物质追求的今天,精神追求更显得弥足珍贵。作为人类美好情感的爱情是人们精神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路遥小说中的爱情故事引起八十年代青年的情感共鸣,也对当今青年的爱情选择提供了指导作用。
再次,在价值观多元化的今天,父子冲突依然存在,路遥小说中所塑造的父子形象以及对父子关系的思考,为我们当今的父子关系提供了参照。
由此可见,路遥的小说可以说是人生的指导书,对路遥小说中的这三个故事展开研究是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的。我希望通过自己的学习和研究,让更多的人喜欢和理解路遥,以此表达我对自己喜爱的作家的怀念和缅怀。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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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路遥作品年表
 
优胜红旗(短篇小说)              《陕西文艺》1973年第7期
不会做诗的人(短篇小说)          《延河》1978年第1期
在新生活面前(短篇小说)         《甘肃文艺》1979年第1期
夏(短篇小说)                    《延河》1979年第10期
惊心动魄的一幕(中篇小说)        《当代》1980年第3期
病危中的柳青(特写)              《延河》1980年第6期
青松与小红花(短篇小说)          《雨花》1980年第7期
卖猪(短篇小说)                  《鸭绿江》1980年第9期
姐姐(短篇小说)                  《延河》1981年第1期
月下(短篇小说)                  《上海文学》1981年第6期
风雪腊梅(短篇小说)              《鸭绿江》1981年第9期
在困难的日子里(中篇小说)       《当代》1982年第5期
人生(中篇小说)                  《收获》1982年第6期
痛苦(短篇小说)                  《青海湖》1982年第7期
黄叶在秋风中飘落(中篇小说)      《小说界》1983年中篇专辑
你怎么也想不到(中篇小说)        《文学家》1984年第1期
我和五叔的六次相遇(中篇小说)    《钟山》1984年第5期
生活咏叹调(短篇小说)            《长安》1984年第7期
平凡的世界(长篇小说 第一部)     《花城》1986年第6期
平凡的世界(长篇小说 第三部)     《黄河》1988年第3期
杜鹏程:燃烧的烈火(散文)        《延河》1992年第2期
少年之梦(随笔)                  《少年月刊》1992年第2期
人生(中篇小说)                   中国青年出版社,1982年版
当代纪事(中短篇小说集)           重庆出版社,1983年版
路遥小说集(中短篇小说集)         青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
姐姐的爱情(中短篇小说集)         中国青年出版社,1985年版

平凡的世界(第一部)            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6年版
平凡的世界(第二部)            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8年版
平凡的世界(第三部)            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9年版
早晨从中午开始(创作随笔集)    西北大学出版社,1992年版
路遥文集(1—5)
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9年版
西北大学出版社,1992年版
陕西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
                                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
 
 
 
 
 
 
 
 
 
 
 
 
 
 
 
 
 
 
 
 
 
 
 
 
 
 
 


 


攻读学位期间取得的研究成果
 
编著:
中国馆藏艾青作品及研究书目汇编[M].北京:团结出版社,2010年4月版,第二作者.
 
论文:
[1]试论中国当代“股市文学”[J].太原师范学院学报(ISSN 1672-2035).第10卷总第46期:102-104.2011年3月.独立作者.署名单位:浙江师范大学.
[2]艺术“突围”与文化“暴动”[J].浙江师范大学学报(ISSN 1001-5035).第36卷第6期:61-66.2011年11月.第一作者.署名单位:浙江师范大学.
 
 
 
 
 
 
 
 
 
 
 
 
 
 

 


致谢
 
我的毕业论文的写作是一个曲折坎坷的过程,从2011年7月动笔到2012年4月定稿,历时九个余月,几经易稿,却也差强人意。
首先要感谢我的导师景秀明老师一直以来对我的指导和帮助,没有景老师的悉心指导,我的毕业论文难以顺利完成。无数次的耐心指导,无数次的深入谈话,一幕幕,一句句,将永存心间。景老师对于我,怀有“恨铁不成钢”的严厉,但更多的是包容。我对于景老师,除了心怀感激,更多的是因为毕业论文没有严格地达到他的要求而心生愧疚。
还要感谢人文学院的所有老师,是他们使我领略了真正的文学课堂,也是他们激发了我学习的兴趣:王嘉良老师慷慨激扬地讲述中国二十世纪文学思潮,高玉老师娓娓道来地叙说西方现代主义文学思潮,李蓉老师生动别致地讲解现代文学的身体阐释……感谢曹禧修老师一直以来的信任和鼓励,感谢付建舟老师、朱利民老师、潘正文老师在我论文写作过程中给予的种种指导和帮助。
感谢师妹丽莎、毕蕾、陈倩,感谢师弟傅栋,是他们使我收获了纯真的师姐妹和师姐弟情谊,带给我诸多温暖和感动。
感谢室友刘霞,是她给我营造了一种轻松自由的生活环境。感谢同窗好友宋艳艳、田素云、胡春苗,有了她们的陪伴,三年的读研生活不再孤单。
感谢一直支持我读书的爷爷,祝愿爷爷身体安康,长命百岁!
感谢刚刚离我而去的奶奶,愿远在天堂的奶奶幸福安详!
感谢父母一直以来的无私付出,从遥远家乡打来的电话,溢满了深深的牵挂和浓浓的爱意。
感谢在我论文写作期间所有关心我的朋友,朋友们的加油打气是支撑我继续前行的动力。
 
 

 


浙江师范大学学位论文独创性声明
 
本人声明所呈交的学位论文是我个人在导师指导下进行的研究工作及取得的研究成果。论文中除了特别加以标注和致谢的地方外,不包含其他人或其他机构已经发表或撰写过的研究成果。其他同志对本研究的启发和所做的贡献均已在论文中作了明确的声明并表示了谢意。本人完全意识到本声明的法律结果由本人承担。
 
           作者签名:                日期:        
 
 
 
 
 
本人完全了解浙江师范大学有关保留、使用学位论文的规定,即:学校有权保留并向国家有关机关或机构送交论文的复印件和电子文档,允许论文被查阅和借阅,可以采用影印、缩印或扫描等手段保存、汇编学位论文。同意浙江师范大学可以用不同方式在不同媒体上发表、传播论文的全部或部分内容。
保密的学位论文在解密后遵守此协议。
 
 
作者签名:            导师签名:          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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