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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二十年长篇小说的奇观叙事现象研究(2009级研究生宋艳艳毕业论文,导师潘正文教授)

[日期:2012-09-20] 来源:宋艳艳 作者:宋艳艳

 

学校代码  10345                  研究类型  基础研究 
 
 
 
 硕士学位论文
 
 
 
 目:      近二十年长篇小说的     
              奇观叙事现象研究                  
 
 
 
 科 专 业:          中国现当代文学          
      级:  2009          号: 2009210441  
 究 生: 宋艳艳       指导教师:    潘正文    
中图分类号: I206.7  论文提交时间:2012 520


 
浙江师范大学2009级硕士学位论文
           近二十年长篇小说的奇观叙事现象研究
 
 
全日制硕士研究生
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家作品论)
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
 
二零一二年五月二十日
 
Master Thesis, Zhejiang Normal University 2009
Research On Spectacle Narrative Phenomenon Of the Novels in the Last Two Decades
 
 
 
Full-timegraduate students
Contemporary Chinese Literature (Criticism of Writers’ Works)
Zhejiang Normal UniversityCollege of Humanities
 
 
May20, 2012


 
近二十年长篇小说的奇观叙事现象研究
 
上个世纪90年代,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人们的生活节奏逐渐加快,审美心理也随之发生很大转变:更加注重直观化、视觉化的画面所带给人的审美冲击。紧张工作之余,他们更喜欢关注新奇的事物。受此影响,部分作家在长篇小说的创作中更倾向于以奇观叙事来博人眼球。
本论文主要采用文本分析的方法,选取数十部近二十年的长篇小说为主要代表作品,来对其奇观叙事进行分析。绪论部分,主要介绍了当下有关长篇小说奇观叙事的研究现状,在此基础上阐述本文的研究主题,并对论文中涉及到的主要概念——“奇观”进行了界定。通过考察近二十年的长篇小说中的奇观叙事现象,本文认为它大致上可以分为五种类型:即景物奇观,主要体现为作品描绘的画面色彩强烈,以陌生化语言描绘异域的魅力;场面奇观,主要体现为大量的动作描写、流动的画面给读者带来视觉上的冲击;身体奇观,主要体现为作家注重用物化的语言和感性的体验来展现身体之奇美;人物奇观,主要体现在作家善于写凡人异事,给人造成视觉反差,从而拉动情节发展;民俗奇观,主要体现在长篇小说中大量运用民俗叙事的手法,以奇异风情满足读者求知。论文的第三部分着重分析了近二十年长篇小说奇观叙事的审美意义,探讨了这种叙事方式的优缺点及其对当下文坛的影响,指出它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读者的视觉化审美,具有震惊性的审美效果,但淡化了作品的思想性和深度,不利于长篇小说的长久发展。
 
关键词近二十年;长篇小说;奇观叙事;视觉化审美;冲击力;震惊
 
 
 
ABSTRACT
     
 
   In the 1990s, with the development of market economy, the pace of life accelerated gradually. A great change have taken placed on people's aesthetic psychology so that people pay more attention to the impact of the visualization, visual screen . People prefer new and strange things in their spare time. Under this influence, some writers prefer to attract the readers with the spectacle narrative.
 Using the method of text analysis, this thesis which selects dozens of the novels in the last two decades as the main representative works, for analyzing the spectacle narrative. The part of Introduction introduces the actuality about the research of novels spectacle narrative phenomenon, and the topic of this thesis. It also includes some defining of concept referred in the thesis. By examining spectacle narrative phenomenon research about the novels in the last two decades, we think that these spectacle narrative novels are mainly described in five aspects: the scenery spectacle, which mainly reflect the strong color screen in the text and depict the exotic charm in a strange language; the scene of spectacle, which mainly reflect a lot of action description and the dynamic picture that impact readers in the visual; the body spectacle, which focus on the materialization language and emotional experience to show pretty of the body; the characters the spectacle, which mainly reflected the strange things about ordinary people and have an visual contrast effect; folk spectacle, which mainly make extensive use of folk narrative techniques in the novel to meet the reader's knowledge about exotic customs. In the third part, we mainly focuses on aesthetic significance and effects of the last two decades novel spectacle narrative. At the same time, illustrate the advantages and disadvantages of this phenomenon and its influence for the current literary world. It pointed at that meets the readers' visual aesthetic to a certain extent and has shocking aesthetic effect, but weakened the ideological and depth of the work, which is not conducive to long-term development of the novel.
 
KEY WORDS:thelast two decades; novel; spectacle narrative; visual aesthetic; impact; shock


 
                              
 
 
 
 
 
 
 
 
 
 
 
 
 
 
 
 
 
 
 
 
 
 
 
 
 
 


 
 
近二十年来,长篇小说的创作渐趋兴盛,不仅作家们的创作热情高涨,读者更是求知若渴。随着多媒体的应用和发展,长篇小说的创作越来越倾向于以奇观叙事满足人们的日常生活审美需要。在国外,相关的理论早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就有涉及;在国内,20世纪90年代之后这种奇观叙事现象开始广泛引起关注,到新世纪则已呈兴盛之势。纵观近二十年的文学发展,奇观叙事已经成了部分作家创作的趋向,特别是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文学更趋于商品化,普通的物质资料显然已经不能完全满足人们的生活,再加上现代社会人们的生活节奏逐渐加快,相应地,审美也逐渐追求直观化、图像化。在电影奇观和多媒体的侵入和影响下,人们的审美需求渐趋发生变化,这种变化最终表现为多种感官参与的视觉化,即可感可触的,实质上也是日常感性愉悦的视觉审美。于是长篇小说的奇观叙事便应运而生,除了迎合读者日常生活审美化和视觉化、感觉化审美这一特点之外,更是在为作品增添审美魅力的同时,对景物、场景、动作、身体、以及人物等做详细的描述以突出画面感,从而引起震惊性的审美效果以吸引读者。
“奇观”这种现象,较早地出现在电影与多媒体中。在国内以周宪教授为代表的学者们较早地关注到了电影中的“奇观”现象,他们从国内外现有的著作细数奇观发展的历史。周宪教授不仅提出了奇观的概念,还把奇观分为四大类,即动作奇观、身体奇观、速度奇观、场面奇观[①]。此外,还有学者就“奇观”这个概念进行了详细的理论综述,就奇观研究的内涵、价值取向、理论范式等方面做了比较系统的区分,指出当今学术领域的奇观研究主要涉及到两个层面、三个领域。范欣进一步在《媒体奇观研究理论溯源———从“视觉中心主义”到“景观社会”》中,细数媒体奇观研究的历史,从媒体奇观研究的源头“表象”谈起,到德波这里发展为“景观社会理论”,在凯尔纳这里,最终继承并发展形成媒体奇观理论。在这些关于“奇观”的理论研究中,涉及到了艺术的多种表现形式,如电影电视、多媒体、媒介传播等方面。


然而,“奇观”作为一个审美现象得到研究界的重视,主要与二十世纪下半叶不断出现的电影奇观有关,凯尔纳认为:“长期以来,电影都是奇观的滋生地。”[②]当下,许多研究者已经注意到电影奇观的研究,在对一部新出炉的电影做评价时,更注重从观众的视觉化审美谈起,如张艺谋的《英雄》、《十面埋伏》等;有部分学者也认识到了电影奇观对长篇小说的影响,把目光投在文学向电影方面艺术形式的转变研究上,论述了电影文本和影视剧改编的奇观叙事,但主要局限于影视改编后的作品,而对小说中奇观化的文学现象则没有过多的涉及和研究。
 在奇观电影与视觉化审美的影响下,人们的审美更加注重直观化,视觉化、感觉化,文学与大众的距离也越来越近。与此同时,长篇小说中奇观叙事的兴起成了一个不可忽视的现象。笔者以文本分析为主,结合当下人们的审美变化,把本文研究的范围划定在20世纪九十年代到新世纪以来的长篇小说中,结合当下人们的日常生活审美来深入分析这种奇观叙事出现的原因以及这种现象对长篇小说创作的影响。
 近二十年来,随着多媒体影视制作的发展,图像化时代的到来,人们更多的关注“视觉化审美”,不同形式的艺术作品都相应面临一些改变,文学也面临着审美难题,既要满足读者的审美需求,又要保持自身的本性,不至于偏离文学的正常轨道。在商业社会,人们生活节奏加快,对事物的认识来不及进行冷静深入的思考,路边、广场上的各种霓虹灯广告,无论是色彩还是图案都匠心独运,让人过目不忘印象深刻。同样地,文学作品为了适应市场的需求,或者和电影电视联姻,或者跟随大众的审美需求,逐渐走入奇观叙事的范式中,这在多数小说家的作品中表现尤为明显,如陈忠实、贾平凹、郭雪波、王朔、二月河、莫言、苏童、雪漠、何马、刘震云等作家的作品,或多或少都受到了这方面的影响,他们的作品在注重思想性的同时,开始注重画面感的突现,追求直观化、感觉化、惊悚化的审美效果。如郭雪波的《银狐》中,全村的女人都沾上怪病‘闹狐仙’,哭哭啼啼、喜怒无常、疯疯癫癫,村里的人无奈都求助于“狐大仙”,而杜撇嘴因为曾经会巫术,行走过江湖,所以专门治疗这些女人的魔症,且看她是如何行动的,“让女人先是坐在屋地当中的凳子上,她手持法鼓嘀里当啷挥动着,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嘴含一口酒,往患者脸上使劲一喷,大喝一声:“大仙,还不接驾!”[③]那女人机灵一颤,脸上火辣辣,生出惬意来。被治疗的女人舌尖出血,杜大仙此时拿着一把大刀,一手抓着女人腋下的肉,一把拿刀呵斥威胁,这阵势,几乎来这里治疗的女人都被吓好了,再也不敢胡闹啦,这多少充斥着迷信的神秘活动,在落后的农村似乎也较为常见,而作者对杜大仙作法的场面描写的格外详细。当然不仅限于此,小说《银狐》中,作者花费了大量的笔墨写银狐,如“那兽倏地伏在雪地上,融入月色,与皑皑雪地共色。此兽遍体白毛,灿如银雪,匍匐在地,无声无息,无影无踪。唯有一双眼睛碧绿碧绿,在雪地上一闪一闪,犹如镶嵌雪地的两颗绿宝石。”[④]银狐静态的模样大致呈现在读者的眼前,从通体的色泽与周围的环境之间的明暗对比,黑暗之中银狐的那双眼睛更是让人印象深刻,动起来的银狐,先是“高昂起头,向着冰冷的蓝色夜空,张开尖尖的嘴巴,长嚎一声:‘呜——’便如箭般射向前边那片稀疏的小榆林。”[⑤]作者关于银狐的每一次出场,都不乏细致的描写,银狐是情节发展的线索,每一次银狐的出现又带着些许神秘,这种成长于内蒙古科尔沁草原上的银狐带给读者的是一种关于异域景观的绮丽和震惊,虽然进行长篇小说奇观叙事的作家并非都像郭雪波一样给我们展示异域的魅力,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都偏向于画面感的渲染,以带给观众视觉上的冲击,从而取得震惊的效果。
在这个影视逐渐挤压文学生存空间的时代,奇观叙事的长篇小说通常也是雅俗共赏的,不仅引发学者的研究探讨,还受到普通大众的欢迎。鉴于此,本文主要选取数十部具有鲜明特色的长篇小说,通过文本分析来说明在图像化、感觉化审美时代来临之际,长篇小说的奇观叙事这种现象是如何适应大众的审美需求,以及这种奇观叙事在文学创作中的意义。奇观叙事一方面要求这些长篇小说能突出“奇”,在吸引读者的同时,给读者带来震惊的阅读效果,另一方面要求此类作品能更多的与当下人们的审美转向即视觉审美相适应,产生“观”的效果。
    长篇小说中的“奇观”叙事在强调“奇”的同时,更重视“观”——直观化的视觉、听觉效果。所以这些小说一般比较通俗易懂,与传统的长篇小说在叙事时单纯地表现思想的深刻性有所不同。它们大致可以分为五个类型:在景物奇观的描述中,作者多用陌生化的语言,对大自然的奇异之景进行细致地描写,多用色彩构筑景物的别致;虽不同于电影,但奇观叙事的作者更注重场面奇观的描写,多运用系列的动作描写呈现出动态的画面感,给读者带来视觉冲击力;时代的发展,物质的繁荣和身体的解放,不仅电影电视中对身体的关注更多,长篇小说中也注重人物的感性体验,用物化语言彰显身体奇特之美;在对人物的描述中,主要写凡人异事,用视觉反差拉动情节发展;有些这一类型的长篇小说也更注重民俗奇观的描写,用充满奇异的风情习俗来满足读者的求知。
“奇观”这个词最初是随着电影的发展而出现的,电影的发展经历了平面电影到立体电影的变革,在拍摄时也更加注重动作、场面等奇观画面的特写,就连一些比较好的文艺片也不过分强调小说中情感的诠释和人物性格的深刻雕琢,这一方面与电影自身的表现方式密不可分,另一方面也与人们的视觉化审美息息相关。艺术的外在表现形式不一,反映到长篇小说中,就体现在作家在叙述的时候更加注重意境的渲染,注重以感性的叙述把读者带入到作品的情境中去,而读者所需要的也是一种体验,这种体验与人们的普通经验相违背,读者在观看的时候,不仅得到的是一种视觉上的冲击,更重要的是心灵上的震惊。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到新世纪头十年,王朔的作品有很多都被改编成电影或者电视剧,如《顽主》、《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永失我爱》分别被改拍成同名电影,他的《动物凶猛》被姜文改拍成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后也获得广泛赞誉,作者王朔在《动物凶猛》里多运用动作描写,如“我”在五米跳台跳水后,各种声音瞬间袭来,先是耳朵“呼”的一声失聪了,接着寂静中又“砰”地溅落在水面,这还不算,当我游向岸边时,曾挨过我打的同学抬起一脚,使劲踹我,他们在岸上不停地巡视,我一露头,他们便继续踹,这种场面颇有点像我们今天玩的一种游戏——打地鼠,关于这个场面的描述,作者整整用了五段,如“我的脸、肩头都被踢红了。我筋疲力尽地在池中游着,接二连三从跳台上跳下来的人不断在我身后左右溅起高高的水花,‘扑通’、‘扑通’的落水声此伏彼起。”[⑥]这些场面化的描写在拍成电影电视时,更容易直观地呈现,比起过多的心理描写的作品,这些作品也深受导演的喜爱,因为王朔与影视的结缘,王朔更是担任了编剧,《编辑部的故事》就是最好的一例,许多研究者看到了王朔作品中的幽默语言以及作品中人物的反叛精神,其实王朔现象和他后来的商业化写作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即注重场面的描写,较多人物的对话,较少心理的刻画,蒙太奇的手法,不断变幻的镜头组合,更像一幅幅流动的画面。奇观叙事,在满足越来越多的作者触电的同时,也满足了读者的好奇心和感性体验。
虽然奇观的相关论述最早是出现在电影电视中,但作为一种艺术现象,随着日常生活化审美与感觉化审美时代的到来,它也大量出现于文学作品——特别是小说中。因为这些文学作品注重奇观叙事的运用,审美直观且有冲击力,也不自觉地吸引了消费者的眼球,所以它们走入畅销书的行列,如《废都》、《尘埃落定》、《藏地密码》、《白鹿原》、《狼图腾》、《藏獒》、《故乡面和花朵》、《檀香刑》、《兄弟》、《活着》等。针对长篇小说作者所特有的这种奇观叙事现象,就数量上来说,笔者不能一一罗列,只能针对性的选取几个代表性的作家作品,来深入分析奇观叙事作品的主要特点及其意义,更不必说许多被改拍成电视剧或电影的作品,一定程度上满足了观众的求知欲,如90年代初二月河的帝王小说风靡海峡两岸,就连改拍成的电视剧也深受人们的喜爱。
不少长篇小说作品之所以广受到读者的欢迎,走入畅销书的行列,其作品中的奇观叙事,是原因之一。众所周知,文学作品的问世,不能缺乏读者的参与,仔细反观现代文化产业,更加注重的是表层的刺激,如视觉、听觉、触觉等。现代社会的艺术和人们当下的生活密切相关,大众文化与精英文化之间的鸿沟渐渐缩小,商品化的发展,又使人们的消费观与市场紧密相连,视觉和听觉审美占据当前审美的主要地位。这一方面因为它与现代社会的快节奏生活相一致,另一方面,图像化的东西也更直观、易了解,进行奇观叙事创作的作家也吸收了与此相关的优点。在创作的时候,作家更加注重对具体场景的再现,使读者在阅读文学作品时候,可以充分发挥感官的作用,达到一种“物我相忘的境界”,从而进入作者预设好的文本中,使得这种让读者产生共鸣的作品更易被接受。
    无论是何种形式的艺术作品,首先都要通过人的感官来发挥作用并产生影响,最终达到心灵的契合,所以不管是看电影还是看小说,在看的过程中,主体或者可以根据自己的意识走入作品,参与到作品中,跟作品中的人物一起体验快乐悲伤,从而达到情感上的共鸣,或者可以借鉴小说中人物所经历的悲喜,来达到自身人格的重新建构,从而使文学在现实中发挥作用,进而实现文学的深层意义,即能够使人的道德完善,净化人的心灵。而对于当代奇观叙事的长篇小说来讲,对参与读者的文化水平要求普遍不高,作品相对浅显易懂,情节较为紧张,能够吸引读者一直看下去,而且在读的过程中不时的有意外发生,这个意外就是我们所说的“奇观”,这种“奇观”是由作者所建构的,由读者参与完成的,在强调“奇”的同时,更是可以达到近乎“观”的地步,因此读者参与的过程中更容易感受到一种震惊的效果。
综上所述,电影奇观的研究已经较为充分,而长篇小说中的奇观叙事,研究尚不足,将其进行研究,对于分析当下长篇小说的审美趋向,对当下文坛的影响,有一定的文学价值。


 
自1990年以来,在市场经济和商品化浪潮的席卷下,物质文明的发展日益丰富,高科技等技术产品已经大大方便了人们的生活。网络化的发展,加快了信息的传递,这一切都极大地改变着以乡土文明为主的中国传统文化的格局。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快,人们普遍感觉工作压力增大,繁忙的都市人在紧张工作之余,已经厌烦了这种都市的生活,想在自然界中回归一片心灵的宁静,或者希望寻求一些新鲜和刺激,为自己的生活增加一些乐趣。在图像化和多媒体时代来临之际,人们认识世界的方式和审美需求发生了很大变化,以视觉化为主的审美方式也对长篇小说的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自视觉化审美盛行以来,长篇小说中浪漫主义的创作逐渐消失了,现实主义小说也变味了,长篇小说创作逐渐走向平面化、生活化,浅表化。从上个世纪90年代开始,作家创作中的“反智化倾向”越加严重,作品少了对心灵的观照,创作的画面感增强了,屏幕情结愈加浓重,而作品中最注重的的性格人性等因素被弱化了,就连作家本身作为知识分子应有的批判气质也减弱许多,更有部分作家放弃了重大的题材创作,转而走向现实中的小题材。以20世纪90年代初的小说为例,如最早流行的新写实小说,主要着眼于生活,讲的更多的是平凡人所经历的平凡事,如《一地鸡毛》,把普通人的平凡琐事搬上了荧幕,理性和感性,精英文化和大众文化的较量中,后者逐渐占据上风,由此也造成了许多作家只关注表面现象,不在乎表现了什么的局面,少了对人性深层哲学意义上的探讨和追问,作家的身份也逐渐从知识分子转化为写手,过于重视直观的展示,过于追求画面感,以“奇观”叙事来给读者带来冲击力和心灵的震惊,从而不断满足读者的视觉审美。由此作家更热衷于以“奇观”来创造热点和卖点,吸引读者的注意力,不管是作品的需要还是作者的主观意识,无可否认的是,虽并不刻意重视作品的思想性,但这种相对来说略显轻松的作品占据了主要市场,成为大量读者阅读时的首选。
 


进入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之后,人们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客观上要求经济的改革和发展,市场经济体制的形成,民营企业的发展,更多的人们离开了家门,走进工厂、写字楼等,社会生活节奏逐渐加快,随之而来是工作压力的增大,人心愈加浮躁,人们没有更多闲暇的时间来享受生活,对事物的认识也逐渐“快餐化”,在速度和时间的限制下,人们的审美观也相应发生了很大变化。快节奏的生活,导致人们对于视觉化审美的偏爱,而工具理性化生活的乏味,则导致对怪异之物的审美的需求日渐增强,从而影响了大众审美。其中影视中对于“奇观”的追求更加明显,特别是2000年之后被人们所熟知的张艺谋的电影《英雄》、《满城尽带黄金甲》、《三枪拍案惊奇》给人们带来了视觉上的盛宴,宏大的武打动作场面,奇异炫丽的色彩展示,画面无疑成了吸引观众眼球的主要元素,作品弱化了故事情节的叙述,却格外注重感觉化、惊悚化的审美效果。近几年流行的3D电影更注重特技的制作,以炫彩的景象奇观和场面奇观来达到逼真的效果。此外,文学与影视联姻,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彼此的发展,如香港作家李碧华的作品被改拍成同名电影的《霸王别姬》、《青蛇》、《胭脂扣》等,导演张艺谋拍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菊豆》分别改编自苏童的《妻妾成群》和刘恒的《伏羲伏羲》,姜文的《阳光灿烂的日子》改编自王朔的《动物凶猛》,再如王安忆的《长恨歌》,同名的电影和电视剧也相继出炉,当然也有许多作家是在作品被改拍成影视后走红的,一夜成名天下知,他们尝到了这种欣喜。正是这种视觉化审美的需求,共同造就了长篇小说奇观叙事的不断涌现。作家在创作时注重再现具体场景、民俗、身体等奇观,这种奇观叙事与传统的叙事有很大的不同。它不再突出历史的宏大叙述,不写平凡人的琐事,也无意于怪力乱神,而是注重以描述来渲染,营造一种“画面感”,无意于传统小说中特别强调的情节、性格、环境三要素,而是注重带给人一种感性的体验,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与人们当下的审美需求相契合的。如《藏地密码》系列探险动作场面奇观,与电影《夺宝奇兵》类似,动作场面奇观突出的是动作的夸张展现,作品中对动作的特写也特别多,这种画面的展示盖过情节的发展和作品人物的塑造,读者更多的时候并不是首先被意义所折服,而是被画面感所渲染,从而沉浸其中。
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人们的视觉化审美逐渐走向一个新的层面,艺术领域不可避免的要受消费文化的影响,艺术的走向也与人们的日常生活审美息息相关。具体来说,在音乐方面,如卡拉OK音乐的出现,逐渐把音乐与图像联系在一起,MTV的制作,有了情感故事或者具体场景的呈现,使得音乐并不仅仅是一种曲调,更能激发人们的观感;此外一些流行的音乐更是流露出许多生活中的元素,把通俗文化融入到高雅文化中,如闻名遐迩的黑人城市音乐便以另类个性而流行的,它常组装一些特别的零碎元素进去,如嗓音、摩擦声、敲击声、曼陀铃、洗衣板、磁带、瓦砾等,打破了以往我们对精英文化中的经典音乐的崇敬。在中国,周杰伦的音乐便是很好的一例,他时常把一些日常生活中的元素拼加到其中,所以他的乐曲既有民族风,又让人觉得个性另类和新奇。如在《乱舞春秋》中,唱歌的过程中,他还插入打电话的声音,“喂,我在开演唱会啊,鸡排饭,哎加个蛋啊”,日常话语入歌,这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以严肃高雅为主的精英文化的核心地位,也是个体个性展露的一种体现,符合当代社会人们对自身个性发展的要求;在舞蹈方面,hip-hop是一种流行的都市街舞文化,它包括打击乐、涂鸦、霹雳舞等,它是混合许多音乐非音乐的元素构成的;再如中国的选秀节目中,大众传媒总会把焦点对准一个个“奇观”,如伪娘刘著和李玉刚的贵妃醉酒,这在以往是个很怪异的现象,被人们称作不入流的,而当今社会,人们不但开始正视,而且逐渐接受并欣赏这种与众不同的美,这与当下人们的日常生活审美心理密切相关。
在网络传媒方面,由于信息泛滥,因此,只有新奇的事物才能抓住观众的眼球。许多人渴望在一成不变的生活中增加一点新鲜的元素,以满足自己内心所渴望的“奇”,如前一阵子成名于网络的“芙蓉姐姐”、“凤姐”等人,这些人因为举止行为怪异出格,在网络上被炒的沸沸扬扬,质疑声不断,从而引起人们的广泛争论和关注。她们在这场漩涡中成名,电视访谈等争相邀请她们露面,虽然这些现象大多不入流,但另一方面也充分说明了这个时代人们的审美需要“奇”,需要出其不意。物质文明越发展,人们越需要追求“新奇的刺激”,这种审美心理的存在,转而也影响到文学作品中,看惯了以人为描写对象的作品,于是以动物作为写作题材的长篇小说红了一部又一部,如《藏獒》、《豹子最后的舞蹈》、《可可西里的哭泣》、《獒》等,其中一些作品还被改拍成电影。此外,《狼图腾》自2004年问世以来,曾连续6年高居文学图书畅销前列,获得的奖项多达几十种,在全球100多个国家发行,得到广泛的传播,它把狼作为叙述的主体,除了狼自身的动物性外,它仍有灵魂,有思想,作者通过几十个狼群作战的故事,让狼性得以凸显,对于以传统的龙图腾作为敬仰的人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个冲击;摈除这些内在因素,长篇小说流行的背后,畅销书的广告设计和宣传的作用也不容小视。但无疑“奇”也是它吸引读者的一个因素,如在对《废都》一书的宣传中,它被贯以“当代的《金瓶梅》”,作为读者或者消费者来说,《金瓶梅》曾在清代是一部禁书,而“当代的《金瓶梅》”容易让人产生一连串的遐想,挑起消费者的好奇心和购买欲。再看《藏地密码》这本书,从题目上看,近两年流行的《达芬奇密码》等与它相似,首先吸引着人们探索其中的奥秘,西藏本就是世人眼中的神秘之地,也暗藏异域的魅力。从内容上看,它主要讲述一行人为寻找世界上最优秀的藏獒而探险的事,这本书更被赞为“百科全书式小说”,在满足读者好奇心的同时,还可以丰富自身的知识,它连续出到系列九,其中奇异的探险境遇和对西藏异域景观的描绘,更能激起人们内心的阅读渴望。在绘画艺术方面,特别是在一些大型的国画展中,许多画作的尺幅明显大了,颜色的选取更加明艳,形式和外观上的改变,首先带给人的是视觉的冲击。以近几年红遍海内外的蔡国强先生的画为例,他在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使用中国发明的火药创作作品,其后不断引用中国元素,如草船,风水,小溪等进行创作,他的作品对人的视觉冲击力造成的震惊效果,也正符合了当代艺术的审美追求,体现了自由、惊讶与美的艺术境界,他的作品也让西方艺术界感到震撼,并被西方媒体誉为“蔡国强旋风”,“玩火艺术家”。除了运用传统的元素外,他的画作有很强的冲突性和表现力,能充分的调动起读者的参与性,他那开放式,自由式的体验方式也让人印象深刻,由画面元素的矛盾所构建的张力,容易造成一种视觉上的奇观。因为从效果看,它吸引大众的眼球,一旦大众参与了,就能给他们潜移默化的影响。这种猎奇追奇的审美心理反映到文学作品上,就是作者先以“奇观叙事”来吸引读者,即先满足读者感性的愉悦,接着读者才细细体会作品的思想意蕴和深度,所以这种受读者欢迎的作品,仔细品味之余,往往它的思想也是比较丰富的。
以上这些充分说明了现代社会是一个高度重视视觉化审美的社会。当然,人们日常生活审美的变化缩小了文学与非文学之间的界限,文学不再是精英阶层所专门享有的,也不仅局限在一些狭小的场所,如音乐厅、美术馆、博物馆等传统意义上的高雅场所,它开始借助民间的因素流行,逐渐被大众所接受,使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更加重视视觉性的呈现和表达以及享乐的满足上。它更加重视的是一种表面的直接的,富有感性特征的审美,简单地说,长篇小说的奇观叙事正是迎合了当下人们的日常生活审美需求,发展而来的一种新的写作现象。
在奇观叙事的长篇小说中,作者更注重的是场面的描写,采用的创作技巧越来越接近于剧本的创作,如运用蒙太奇的表现手法,注重色彩对人的视觉的刺激,从各个方面调动起读者的感官,使作品变得可感可触,最早进行这种创作实践的是八十年代末的先锋小说,如余华小说中就不乏对一些暴力奇观场面的描写,这些场面看似鲜血淋淋,实质上没有几个作家能把它赤裸裸的表现出来,文学本身是赞美善和教化人性的学科,而余华一出笔,便不同凡响,从他的第一篇小说《十八岁出门远行》开始,他前期的小说便深具这种色彩。在读者阅读此类作品的时候,它们享受着视觉上的冲击力和震惊效果。如在他的《现实一种》中,凡是看过的读者都会觉得血腥,《现实一种》讲述了兄弟俩互相残杀的事情,血腥和暴力充斥于始末,哥哥的儿子摔死了弟弟的儿子,于是引发了一连串的报复,最终哥哥因杀死弟弟也被判处死刑,于是一场医生争夺哥哥山岗身体器官的场面就展开了。医生们换上衣服,戴上口罩,拿好器械,剥去山岗的衣服,进入备战状态,来自上海的女医生要取山岗的皮肤,只见她“拿起解剖刀,从山岗颈下的胸骨上凹一刀切进去,然后往下切一直切到腹下……那长长的切口像是瓜一样裂了开来,里面的脂肪便炫耀出了金黄的色彩,脂肪里均匀地分布着小红点。”[⑦]女医生的职业分割让看作品的读者触目惊心,这样的场面不但让人震惊甚至带有惊悚的色彩。接下来几个胸外科的医生一一割走他们需要的胃、肺、肝等器官,眼科医生上手取眼球,口腔科医生把山岗的嘴脸剪得稀巴烂,就连泌尿科医生也把山岗的睾丸给卸了下来,最后骨科医生把山岗的骨骼抢夺一空,在余华的笔下,医生们仿佛是在自由市场买东西,器官只是物品,而余华给我们展示的一系列的赤裸裸的暴力无疑也是一种奇观,刺激着我们身体内的每一根神经,带给读者视觉上的猛烈冲击。很多学者说余华的叙事除了暴力奇观的展现之外,通常不动声色、不加情感地表现人或者事物,如在《战栗》中,作者余华用了近乎两页来描写诗人周林在寄信路途中的行为,在细节的精雕细琢方面可以说,余华是一位非常不错的作家,周林在途中买了一个橘子,作者从橘子的外层薄膜开始写起,橘子的颜色是金黄的,就连主人公剥开橘子皮的动作作者都给予细细地描绘,一插一剥,橘子就分成两半了,光是路途中的剥橘子皮的动作,作者就用了大量的篇幅,由此可以看出,余华不仅注意事物静态的描写,也善于抓住事物动态的描写,这和奇观叙事中作者注重夸大色彩、动作等来为读者渲染一种画面感有类似的效果,从根本上让读者在观看之余感到震惊。
(二)  文学之“尚奇”与“奇观叙事”的辩证考察
文学之“尚奇”并非今天才有,早在先秦的《山海经》、汉代的《史记》、魏晋南北朝的《世说新语》、志怪小说、唐传奇、《聊斋志异》等,皆尚奇、猎奇,但和我们今天提到的长篇小说的奇观叙事有一定的区别。《山海经》中记载了不少奇人奇事,直到今天仍被人们称颂,《庄子》中的《逍遥游》有对鲲鹏的描述,“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⑧]庄子对鲲鹏的描述不同于一般的鱼和鸟,它夸张性地写奇,无限夸大这种鸟和鱼的特点,虽然也给人们造成了一定的视觉冲击力,但《逍遥游》更多的是表达一种没有任何束缚的自由自在的哲学境界,它是具备“深度”的,如果我们单独从休闲娱乐的角度来看《逍遥游》,它简洁的语言、夸张的想象,是够奇的了。但是,作者并没有非常直观地详细描写鲲鹏的形象画面,因此,它不是特别强调视觉性和画面感,离我们所谓的“奇观”有一定的距离。相反,《狼图腾》中对狼的描述与人们以往的认识有很大不同,它特别重视“狼”的形象的奇观性,画面感强,直观的审美冲击力是作者追求的重点所在。提起狼,从有关狼的成语中我们就可以看出:如狼狈为奸、狼心狗肺等;而《狼图腾》中的狼机智、勇敢,如作者在写到陈阵忘记老人的叮嘱从小路返回大队,途中单枪匹马遭遇狼群围攻,强作镇定,打马镫吓退群狼,当时场面紧张,一大群金毛灿灿、杀气腾腾的蒙古狼突然出现,而且全部正面或侧头瞪着陈阵,一大片的狼群,连目光也如锥子般成片飕飕飞来,这种感觉让陈阵惊恐万分,仿佛自己被这些锥子射成了刺猬。关于陈阵和狼群对峙的画面,作者也用大量的笔墨描写,群狼伏击马群和黄羊群所表现出来的超乎寻常的侦察、布阵、奇袭的高超战术,它们对气象、地形的巧妙利用,它们单独攻击抢掠羔羊、马驹的敏捷利落,它们在袭击敌人时所表现出来的惊人的忍耐力和洞察力,它们对于小狼的炽烈感情及保护等都一一展现在读者的面前,让读者一反对狼的最初印象,狼的义气、智慧、不屈不挠、团队协作精神和视死如归、英勇献身精神让人不禁对狼另眼相看。当然狼的精神以及当下社会人们对狼的解读,都源自于作者对狼作战及其特点的精细的描写,这种画面的渲染,呈现出直观的审美效果,而不是以追求某种过于深邃的玄思为目的,所以,它是一种“奇观”叙事。
古代文学中也不乏对“奇”的追求,《史记》中也记载了很多凡人异事,如项羽、李广、陈涉等,这种以史为资料,重在叙事的写作方法,也让《史记》具备了较高的文学价值。但它并不同于今天长篇小说奇观叙事对形象性和画面感的重视,因为它侧重的是对历史的再现,而不是象当今的奇观叙事那样旨在构建一个以画面为中心的审美乌托邦。到了魏晋时期,《世说新语》虽记人事,但篇幅短小,文笔凝练,缺少具体的描绘,如《世说新语》容止十四中专门对人的外貌举止有所描绘,但文笔仍不够细致,多半与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有的内敛、含蓄的文化有关,在夸潘岳这个人的外貌时,说“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⑨],简短的一句话,并没有具体形容他长什么样子,所以映在我们脑海中有一个核心的形象是相貌堂堂、风度翩翩,但具体长什么样儿,并不足以构成“奇”,这样的形象更具模糊性,意在表达主题的需要,并非突出人物有多么的奇特。而志怪小说多记录鬼神灵怪的小说,这些更多的是“幻”的成份,幻的基础建立在虚构的成分上,“奇观”中的“奇”是扎根于现实这片土壤之上的。到了唐代传奇之后,有了很大改观,除了记录鬼神之外,还记录世间人生百态,篇幅更长,内容也更详实,但小说在梁启超倡导“小说界革命”之前更多的是被当做逸闻趣事的野史来记录,很少注意语言方面的修饰和润色,没有作者丰富的文学修养做铺垫,在具体细节的描述中语言显得直白简练,更多的是为叙事服务,意义和思想是传统叙事的小说所追求的。
相比之下,近二十年长篇小说中的奇观叙事,更加注重画面的渲染,主题并不是那么重要,而过程和细节即每一个场面,每一个画面都要追求符合读者的视觉审美心理,带给人一定的冲击力和震撼的效果。奇观,是电影出现之后的产物。总是夸张性地写奇,注重视觉化、感性化,注重审美冲击力,无限夸大和反复渲染是其特点,让“奇”奇得很壮观,才构成奇观。“奇观”二字,《说文》中解释,“奇”,异也。“观”,谛视也。[⑩]在《现代汉语词典》里,对于“奇观”的解释是:雄伟美丽而又罕见的景象或出奇少见的事情。在《新编说文解字》中,“奇”的意思是奇异,稀罕;惊异;出人意外,变幻莫测的意思,[11]奇观”的定义一直发展到今天多指雄壮美丽的景观,而在文学作品的创作中更侧重于指地域景观、人文景观、民俗风情等的展现。学者周宪曾经在研究电影时对奇观做了以下定义,认为:“所谓奇观,在我看来就是非同一般的具有强烈视觉吸引力的影像和画面,或是借助各种高科技电影手段创造出来的奇幻影像和画面。并把奇观的类型分为四类:动作奇观、身体奇观、速度奇观、场面奇观。”[12]文学中的奇观叙事与电影中的奇观有同有异,我们先从字面意思了解下两者的相同点。
在汉语中,奇观这个词是个偏正短语,重点在“观”,但又有“奇”来修饰,所以我们在研究奇观的时候不可偏废其一。奇观这个词,我们从单个字的语义方面来分析,奇是奇怪、奇异,观在这里主要指景观以及可以引申到看到的内容等。从整体上来讲,奇观更强调跟我们的感性审美相联系,而对理性思考的要求相对甚少,这无论是在电影中还是在奇观叙事的长篇小说中都表现得较为明显,所以人们观看或者阅读起来往往会更加轻松。相反,内容比较晦涩、不易被人理解的作品,往往对阅读人群文化素养有一定的要求,这些作品往往也不能得到广泛的传播。“奇观”这个词多出现在电影、绘画、音乐、地理地貌等艺术的相关方面的研究中,在文学作品方面有所涉及,但并不集中。 就“奇观”这个概念来说,有不少的国内外学者对此做过概念的界定,如在进行“奇观”的相关研究中,许多学者都会联系到法国著名学者德波1967年成书的批判性著作《La Societe duSpectacle》,这本书最集中地探讨了现代社会的奇观问题,书的题目最早在2002年被肖伟胜译为“景象的社会”,之后许多学者译为“景观社会”。至2005年,吴琼在出版的《视觉文化的奇观》中,将德波的著作译为“奇观社会”,将现代社会的种种奇观现象与之联系起来。在1967年出版的《奇观社会》一书中的第一章,他就指出:“在现代生产条件蔓延的社会中,其整个的生活都表现为一种巨大的奇观积聚。曾经直接地存在着的所有一切,现在都变成了纯粹的表征。”[13]
同样地,文学中的奇观叙事与电影中的奇观也有所区别。虽然当下人们的日常生活化审美有所转变,但电影给人幻想或者想像的空间比作品要少,作品更侧重发挥读者的主体性。米歇尔曾在《图画理论》中“把书写本身看做是语言与视觉的复合体,因为你看得见书写,书写是有图形的。”[14]同样地,作家在写作的时候,脑海中必存有与其要写的内容息息相关的一个画面,或者是一个记忆的场景,或者是以记忆和想象为基础创造出来的全新的一个场景,在米歇尔的理论中,图像无处不在,不仅包括“图式中的图像,也包括脑中的图像,即涵概了言语中的图像,也包含了视觉的图像。”[15]所以从某方面来说,阅读也是一种视觉审美,只不过这种视觉审美并不具有第一眼的直观性,它需要在读者的脑海中,根据读者已有的阅读经验和知识水平,幻化为间接的一幅场景或者图像,这种图像因每个阅读对象个人的知识水平和认知不同,会存在一定的差异性,但这种图像比起已经被拍摄成的电影来说,这个审美形象方面具有多样性,并不统一固定,因而显得非常丰富。米歇尔认为“图像科学”不仅涉及“言语图像、语言图像、画面图像,而且牵涉到镜像、映像、影像、自然界的整个现实现象,以及记忆、幻象和认知行为本身这种在别处产生图像的中间领域。[16]显然,阅读的投入,映入人脑中的图像,也能给人以审美愉悦的快感,在一定向度上与电影带给人的效果是一样的。不同的是,我们作为读者在欣赏文学作品的时候,正如米歇尔认为的那样,我们用来欣赏作品的眼睛已经不是“自然之眼”,而是“文化之眼”,(固有的模式在引导人们看的时候发挥了不小的作用。)[17]由此可以看出,我们在阅读文学作品的时候,其实我们本身所谓的就是一种“观看”,而这种“观看”背后所产生的想象的或者幻想的空间也是一种图像。而这种图像丝毫不亚于直接的视觉审美带给人们的冲击力。正如米歇尔所认为的——视觉文化的泛滥“从最为高深精致的哲学思考到大众媒介最为粗俗浅薄的生产制作无一幸免。”[18]沙斯特曼在谈及“奇观”时候,他认为“奇观,忽视语词,重在强调形象和感觉,对审美的沉浸和欲望的投射,以反对与对象之间保持审美距离。(场面、感觉、视觉、幻觉、蒙太奇)在这里,不存在人类本性或真实的自我,我们只是一些“准自我”的集合,我们的生活可以任意地按审美的方式来构成。”[19]反映到文学作品上来说,就是特别注重对作品中人物或者事物形象的设计,注重以描述性的语言来吸引大众,在人们普遍工作繁忙之余,阅读文学作品留给人们思考的闲暇时间甚少,所以作品并不在思想深度方面下功夫,而是如何一针见血地打动人心。如在《藏地密码》中,当卓木强巴一行人要穿越可可西里的时候,另一队人马正在火速追赶,双方展开了生死角逐,仅关于追逐场面的描写作者就用了四页,这和动作片中多用武打场面没什么两样,正是这么多惊险画面的特写,让读者阅读时能全神贯注投入。
    当今社会人们的审美,更多的集中于对新事物、新生活、新感觉、新品味的追求,“不断学习与丰富自我的渴望,追求常新的价值与词汇,永无止尽的好奇心的等等。”[20]在某种程度上,这种审美是和长篇小说的奇观叙事相适应的。跟随着这种审美,在无限可能的世界里探索追求,这种审美探索具有一种连续性,可以表现在艺术的多种形式中。如在文学作品中,以奇观叙事为主的长篇小说,更能吸引读者的注意力,符合这种叙事手法的作品有《废都》、《白鹿原》、《尘埃落定》、《藏地密码》、《藏獒》、《狼图腾》等,抛却《废都》背后所体现的精神文化内涵,单从视觉审美的角度来看,《废都》中有关庄之蝶与牛月清、唐宛儿、柳月、阿灿是小说中着墨最多的,成了小说有关知识分子性爱展现的奇观,再看杨志军的作品《藏獒》,也被中日合拍成动漫电影《藏獒多吉》。试看近几年一些触电作家的创作,部分作家的作品少了传统作品中的说教色彩,多跟随大众的审美需求,不刻意追求作品暗含的哲学意蕴,而是重视通过画面感的渲染来吸引读者的创作方式,因此这种奇观叙事的长篇小说多半会受到大众读者的欢迎;艺术绘画方面,更加注重色彩的渲染和画面的冲突,以最直观的方式来打动观众。对当代的商品社会中流行的“视觉”概念,丹尼尔·贝尔这样解释:“群众娱乐(马戏、奇观、戏剧)一直是视觉的……当代倾向的性质,它包括渴望行动(与观照相反),堞追求新奇,企图轰动。而最能满足这些欲望的莫过于艺术中的视觉成分的了。”[21]在雕像、绘画、影视等艺术纷纷向这种审美靠近的时候,人们的日常生活审美也悄然发生着变化。“后现代主义首先表现在艺术和视觉文化领域中,对表层的关注越来越彰显,意义被炫示为一种有意为之的表层现象。”[22]作为后现代主义流行的一种文化,人们的日常生活审美更加趋于生活化,与此同时,视觉审美占了主流文化的一部分。众所周知,兴起于20世纪70年代前后的后现代主义,倡导个性化,多样化,打破了现代主义的精英意识,现代主义崇尚真理,尊重精英文化,而后现代主义注重个性,认为每个人都可以以自己的方式最好的表现自己。在绘画中,后现代主义比较在意画带给人的第一眼感觉,突出色彩的运用,注重表现画面的冲突感,在差异中寻求注视,在注视中慢慢吸引人,所以色彩感更加突出。同样地,读者在观看当代小说的表象的时候,脑海里幻化的场面能够和自身的情况相结合,在差异和震惊中感受作品所带来的真正的魅力。
 
 
 
 


 
 
近二十年间,随着数字、影像、多媒体技术的发展,色彩也变得更加丰富,人们在一定程度上更注重自己的主观感受。从人们的穿着来看,特别是从文革时候的一些老照片来看,人们穿着的颜色主要倾向于以蓝、绿为主,而电影的发展也经历了从黑白电影到彩色电影再到立体电影的历程。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人们的日常生活审美发生很大变化,对色彩的要求也是越来越高。古代人们的服装以素青为主,素是白色,青亦有黑色的意思。在秦朝时,统治者的服饰就是黑色的,黑色在当时为尊贵的颜色,不可否认一定程度上与那时的印染技术有很大关联。进入改革开放之后,经济的发展有了很大提高,人们已经不满足于旧有的服饰色彩,而是着力追求个性化,色彩的流行也更加偏重于对人们视觉感官的刺激。同样,在长篇小说的创作中,异域景观也是作者所选取的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作家对此类事物的描写,往往会使我们眼前一亮,于是怀着好奇之心渴望去了解并接受这种新事物。如果说我们日常生活中经常能够看到感受到这种景观,那么它的存在便不会让我们产生震惊的效果。同理,在对景物描写中,作家非常注重色彩所带给人的冲击力。
首先,在近20年的长篇小说中,作者更注重对景物奇观的展现。在具体描写景物奇观时候,也更注重色彩的运用所带给人的冲击力,如曾荣登优秀长篇小说排行榜前五名的《大漠祭》,仅这本书作者就写了十二年,并且受到了当时的一些专家和学者的好评。在《大漠祭》里,作者描述的自然景观主要是沙漠,但作者笔下的沙漠却多姿多彩。它有自己独特的生命,在不同的季节里,不同的时间段里,沙漠在作者的笔下也全然不同,并不是单调的一种颜色。在作者的笔下,颇为壮观的沙漠自然景观成为一道奇观。沙漠在不同时间段的变幻无疑也是吸引我们眼球的一个方面,如作者在描述天亮时候沙漠里的太阳时,这样写道:“天已大亮。太阳滚到了东方沙丘上,不亮,黄澄澄抹几缕血丝,如小母鸡下的处女蛋。这蛋风魔似滚,滚去了黄,滚去了


红,滚成了一个小而亮的乒乓球,伏在了沙海浪尖上空。”[23]关于早晨初升的太阳,不少作家的笔下都有描述,但能像作者这样把它描述成小母鸡下的处女蛋的不多见,这就给人一种新异的感觉,造成了陌生化的阅读效果。紧接着临近正午时分,作者又写到,“天空很蓝,没有一丝儿云,显得高高的空……沙海在日光下越加像海,怒涛般卷向天边的沙浪泛着水气似的亮光,哗哗哗闪。”[24]此时的沙漠在日光的映照下,宛如一片海洋,显得更加壮阔。待到太阳到了沙山顶上时,“大漠失去了烈日当空时的焦黄,黄里透出灰来……那个暴戾了大半个白天的日头显得精力不济透出惨白的颜色。”[25]这个时期的大漠和太阳又是一番别异的面貌,而当太阳即将沉落的时候,光和热消失了,“显得格外圆,格外大。”[26]太阳的形状和大小的描述,皆出于作者观看时的感觉,作者用了连续两页的篇幅来表现大漠里的景观,这种独特的景观并不是远离大漠的人所通常见过的,把沙漠写的如此美丽,富于变化,具有流动性,让人产生无限美好的遐想。紧接着,“太阳悬在了沙海浪尖上,噌噌噌地下降着,”[27]这里,作者用三个象声词“噌噌噌”来把太阳降落的声音形象生动化,太阳降落本来是不容易听到声音的,作者加入太阳降落的声音,把人的视觉和听觉相互打通,更有一种逼真的感觉。当然对于文学作品来说,我们不能以奇观叙事来论作品水平的高低,但在这个以视觉审美为主流的社会,奇观叙事是读者所期待的。
其次,文中作者还描述了一系列的民俗活动,如打井前得祭神,要杀猪、杀羊、杀鸡,每样各三只,此外打井期间,女人不能上井,尤其是身上来事的女人更是不能上井,否则会触犯神灵[28]。这些情景恍若在眼前,又好像离我们很远,离我们近是因为真实可感,离我们远是因为风俗的奇异,所以这种民俗奇观很大程度上也是吸引我们往下看下去的一个原因。
接着,在《藏地密码》中,在美丽的可可西里荒原上,日暮时分的景色分外美丽,月牙儿升起,太阳是红彤彤的,“呈现出一种珊瑚的红色,就像一颗红色的圆形水晶球,变幻着色彩,妖艳迷离……这里的天,将近黄昏时并不是金黄色的,而是蓝色,湛蓝色的天……天色渐暗时,蓝色的天空平添了几分青色,而白云也沾染了霞光,显得更加妩媚动人,蓝天白云,丹红的落日和银白的如钩皎月,还有那伴月升腾的启明星,整幅黄昏图足以让人震撼得落泪。”[29]这样一幅奇观美景图,一方面是小说发展得以进行的一个背景环境,另一方面这样奇特的景观,也不得不让读者叹为观止,这幅黄昏图的壮观,让人可感可触,仿佛置身于此,环境的宁静壮美与情节的紧张性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在这种类似好莱坞冒险系列的小说中,主人公往往出人意料的遭遇险情并突出重围,奇观叙事的描写除了能吸引读者的兴趣,更符合读者的阅读期待。
作者何马在安排故事情节和背景的时候,也是选取具有神秘色彩和异域风光的西藏。藏獒本身就是产自西藏,由于对藏獒的爱好,主人公去探访最优质的藏獒,于是开始了几个人一块去探险的故事。在探险的过程中,遇见了不少的障碍,以第十五章玛雅迷宫为例,玛雅文明本身也是近年来许多科学无法解释的奥秘,许多大的影片都会借用玛雅文明的预言。如电影《2012》讲述了一场大的灾难,这就起源于玛雅人把2012年12月21日看做是第四个太阳纪的结束日,作者何马也抓住了这个尚没有科学证明的预言来制造迷津,吸引大家去看,每走一步都面临着未知的困难和艰险,食人族、圣井、骨骸、无处不在的机关、已故探险家的笔记,黑暗中的木乃伊,食肉蝙蝠等,这些事物本身就让人充满恐惧,而在作者的笔下,又对这些事物做了一番详尽的描述,显得更加突兀可怕。更何况在一座未知的迷宫中,能够最终冲破重重障碍,胜利走出迷宫,对他们来说,探险更多的是一种智慧的较量。他们利用先进的现代化仪器测试他们当初所处的环境条件是怎样的,利用最尖端的光码流科技查阅探险过程中遇到的标记的含义,用电脑发出的高频声波干扰了蝙蝠的行进,他们也不时的遇到危险。在探险的过程中,卓木强巴受伤又中毒,在亚拉法师和方新教授等的指引下,几次化险为夷。我们不能否认情节的紧张是小说吸引人的最主要的方面之一,如果没有作者对环境的精心勾勒,就不可能让人惊心动魄。
部分作家奇观叙事的另一个体现是运用色彩渲染。色彩本身并不会说话,也没有感情,但如果作者在运用色彩词的时候并不按照我们通常所理解的事物原来的面貌去描摹,而是为了小说主题表达的需要,在搭配的时候刻意用一些色彩鲜明或者特异的词汇来加以组合描摹事物,这在一定程度上既造成了陌生化的阅读效果,又容易吸引读者,引起奇异和震惊的效果。
在注重色彩用词方面,我们不能不提到莫言、苏童。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开始,莫言就相继发表了一系列的作品,同时他又是一个不断求新的作家。从八十年代先锋文学的流行开始,迄今为止,莫言的作品也逐渐形成了自己的特色,莫言作品中最大的特点是选用比较新异的色彩词,脱离事物的常态,显得新鲜各异,这种陌生化的阅读经验,容易让读者产生感官的刺激和情感的波动。所以他甚至被有些学者认为是一个以感觉为重的作家,在写作的时候,常常下笔如泉汩汩来,很注重用色彩来点出事物的主要特征。他笔下曾经刻画过的事物有红高粱、红狐狸、红蝗、红树林等,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他笔下的事物都选取红色来代表?当然,我们之所以来追问用什么颜色来形容事物,更重要的是因为这些颜色本身和事物之间就构成一种反差,让我们读到这些地方的时候,不禁感到诧异。在他的早期作品《透明的红萝卜》中,作者描述黑孩眼前看到的图画的时候,用了一系列形象可感的词,先是看到青幽幽蓝幽幽的光,接着从红萝卜的颜色和形状写起,金色的红萝卜,跟大个的阳梨相联系,拖着尾巴和根须,根须又像金羊毛。[30]作者选取相似事物的颜色特征,用一系列带有视觉色彩的词,针对一个红萝卜,作者就从颜色、外壳、线条、光芒等几个方面来具体描述,红萝卜的样子逐渐清晰地呈现在我们的眼前。文学是想象的产物,但是作家的想象想要生动形象的再现在我们的脑海中,这就需要作家有一定的艺术技巧和写作手法。显然莫言很注重对自然景物的色彩的描述,色彩的运用会让画面感的呈现更加强烈,在《人与兽》中,有一段对自然景物的描写可以称得上为一种奇观。简短的一段话,作者刻画的事物有:红高粱、浓雾、浅黄色的狐狸毛、红毛画眉、绿毛百灵、白鳝鱼、墨水河、黑皮大狗鱼,当然这些还纯粹是用颜色来标志的事物。看过之后,各种事物的形象都在我们脑海中变得清晰起来,除了十分重视感官的投入之外,作者还善于调动听觉等其他感觉器官的运用,从而使当时的场景得以特别清晰地呈现,读者对于此事物的印象变得可感可触。如把河水流动的声音比作子弹打过的啾啾声,又像是鸟的叫声,这两种声音离我们的现实生活并不遥远,但作者用另外两种声音对河水流动的声音做精彩的解释,从而就使这种流动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起来,不仅给人以遐想的余地,而在这样一种充满声音、画面的空间中,读者也已完成了从想象到体验的过程,这种感觉在某种程度上并不亚于电影带给人们的震撼。
注重色彩的运用在莫言的小说中不乏存在,完整的描述性的句子并不能很好的用画面来呈现,而更多的形容词和名词可以用画面来呈现,造成视觉上的感触。如《秋水》中,他用笔极省,如连用“绿”、“紫”、“红”、“白”、“蓝”、“黄”这六个颜色的词分别来形容六种事物,即 “蚱蜢”、“蟋蟀”、“蜻蜓”、“老鸹”、“燕子”、“��”,这些颜色的修饰词中,有些超出常理,让人很难理解,一方面作者的选词是要与自己想要表达的感情想适配,另一方面一定程度上,不可否认会给大家带来惊异的感觉。紧接着,简短的几句话,各种动物相互之间构成了食物链,来了一只大公鸡,伸着脖子“哽哽哽、噢”的叫声格外张扬。简短的几句话中,名词、动词、形容词皆有,既有流动的画面,又有质感,作者用具体的颜色来形容特定的事物,让事物更具有鲜明的特征,同时也能把这种场面刻画的活灵活现。读莫言的小说,我们仿佛看到的是一幅幅画,画面是流动的,色彩是鲜明的,感受是主观的,真实的,所以还有学者直接把他的作品和印象派的画相提并论。[31]
除了莫言之外,苏童也多运用色彩词来构成一幅流动的画面,从而突出情感的一个作家。不同于莫言笔下对红色等色彩词的钟爱,苏童笔下的色彩词多和人物的性格命运相关,带有一定的阴郁色彩。如他对蓝色和绿色的偏爱,绿色本来是生机的象征,但作者反其道而用之,如在《罂粟之家》中作者形容女人的目光是惊恐的绿色,这种目光有异于常人,既有种阴暗,也显得诡异,在小说《妻妾成群》中,颂连所弯腰看到的井水是蓝黑色的,这种颜色有异于通常那种清莹的井水,蓝黑的色彩给人的感觉是充满着阴森恐怖,而关于井的一些特写镜头也让整个环境充满着阴森恐怖氛围。女学生颂连刚嫁到陈家的时候,就看到那口不同寻常的井,在鲜有人去的紫藤架下,满是灰尘的石桌和石凳旁边,感受到了井的怪异和荒凉。通常在这种情况下,作家在创作的时候运用色彩结合事物的本质特性,呈现出一幅背离现实却又让人震惊的画面,以此突出表现人物内心的某种感觉,把外在的感官和内在的感觉联通起来,从而更加切实动人。
    在长篇小说的创作中,作家对特定时间和地点发生的人和事进行描述,对事物的活动或者人物的动作加以细心地着墨。在阅读的过程中,读者脑海中便呈现出相关的一系列流动的画面,并能给读者造成视觉上的冲击力和达到心灵震惊的效果。
    的确,在电影中我们能够看到无数的场面特写,这些场面描写一般有一系列的动作构成,这往往也是最吸引我们的地方,那么长篇小说中无疑也有这样的场面奇观。在贾平凹的《废都》中,小说一开始,就是一系列的场面描写,写了西京城里人人都经历过的一件怪事,天上竟然出现四个太阳,当时因为有重要人物莅临,“数辆警车护卫开道,尖锐的警笛就长声儿价地吼,所有的卧车、出租车、公共车只得靠边慢行,扰乱了自行车长河的节奏……四个太阳大小一般,分不清新旧雌雄,是聚在一起的,组成个丁字形。”这样的场面描写,大凡读过的人脑海里都会形成一组画面,在这样的情境下,周围人的反应也有很大变化,作者接着写道:“大小的车辆再不敢发动了,只鸣喇叭,人却胡扑乱踏,恍惚里甚或就感觉身已不再接上了,是在看电影吧?放映机突然发生故障,银幕上的图像消失了,而音响还在进行着。”[32]在当时的环境下,作者对人们当时的一些反应及氛围的描写,更能让场面和事件像真实发生一般,从而打动读者。贾平凹在写这一场面的时候,不仅注意周围人的反应,此外,他还注重周围环境的变化,而这些变化也都是物象可以直接表现出来的,所以这种场面化的情景很容易以电影电视的方式再现出来。
刘震云的很多作品大家都很熟悉,尤其是进入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之后,刘震云的作品《故乡相处流传》、《故乡面和花朵》、《手机》、《我叫刘跃进》等,有许多已被改拍成电影。在《故乡面和花朵》中,作者勾画了不少场景,“我与孬舅一人骑一头小草驴,站在时代广场的中央。到了二十二世纪,大家返璞归真,骑小毛驴成了一种时髦。就跟二十世纪大家坐法拉利赛车一样。豪华的演台,都是用驴粪蛋码成的。小毛驴的后边,一人一个小粪兜……大款们娶新娘,过去是一溜车队,现在是一溜小毛驴,毛驴后面是一溜金灿灿的粪兜。新娘边走边往小毛驴嘴里塞白糖。”[33]这种场面的描写完全出自日常生活,但又与当下的日常生活相悖,当然是作者为了表达主题的需要虚构的。文学本来就是虚构的,充满想象的,这种虚构一方面来源于社会现实,另一方面来源于作者的经验积累。骑小毛驴这种交通工具在汽车等发明之前是一种生活的交通工具。在旧社会,只有大户人家才有小毛驴;在汽车发明之后,由于汽车的快速便捷和社会经济的发展,汽车等得到普及,小毛驴逐渐被淘汰。近几年,随着汽车的大肆普及,哪个地方如果出现骑小毛驴娶亲的,可以成为一则轰动的新闻。当然平淡的生活中,我们需要奇妙新鲜的事物,作者虽是对二十二世纪的畅想,但这种想象又远非脱离现实,最容易让人称之为“奇”;从另一个向度上说,这种场面化的描写,比较直观形象,语言的表达也比较浅显,很容易在读者的脑海中幻化出一幅画面,从另一方面也比较适合改拍成电影或者电视剧。
诸如此类的还有孬舅幻想的一幅场面,男女同台跳舞,动作、声音、音乐,虽然是孬舅幻想的一幅场面,但也特别清晰,如同性关系者做表演的场面,“女的跟女的在一起,男的跟男的在一起,上下起伏,左右颠倒,头与头在一起,头与脚在一起……台上嗷嗷乱叫,台下也混乱起来。”[34]在这些场面描写中,作者善于用动作、声音来增强表现力,更让人有如临其境的感觉。像这样的例子,在《檀香刑》中也不乏有所描写,莫言在《檀香刑》里所要表达的哲理思想我们暂且不去深究。作为读者,当我们首先看到《檀香刑》这个题目的时候,我们想到的是一种刑法,我们当初在选择这本书的时候,可能居于以下几种心理,一是好奇,出版社对此书大为推崇,宣扬这是莫言不得不看的一部力作,而一些评论家对此褒贬不一,作品饱受争议,受此影响,我们选择了这本书;另一种可能是源于作者自身的阅读经验的积累,有兴趣或者是做研究而专门阅读的;诸如此类,不一一作分析。不管读者出于何种心理,《檀香刑》在一定程度上确实给读者带来了不少震惊。作者莫言花了大量的笔墨描述这种酷刑,在对钱雄飞实施凌迟这种酷刑的时候,细致的描写更是让读者心惊肉跳。刀子怎么在钱雄飞的体内旋转,割每一刀时候的动作,以及钱雄飞的神态等,施行者是怎样做从而保证被施行的人不会中途死去,这看似是种酷刑实施的技巧,但闪现在读者脑海里的更是赤裸裸的刑法,让人触目惊心,这种奇观更是一种暴力的奇观。作为反面的素材,如同悲剧更能给人以震撼,这种赤裸的暴力奇观,在给人震惊的同时也能让人陷入一种深刻的反思中。如在对钱雄飞执行凌迟的刑法细节一一展示,从第一刀的“谢天”,第二刀的“谢地”,一直到第500刀才彻底的让钱雄飞死去,[35]如此震人心弦的凌迟场面,作者在写作的时候,以丑为美,把凌迟这种残忍的刑法的每一步都力图表现的细致入微,这种凌迟的刑罚不仅考验的是受施者的外在表现和内在承受力,还有对刽子手赵甲的刀法的讲究,凌迟处死的的完美执行是要求每一块被割下来的肉都要重量相等,既要细心又不能浮躁,说多少刀死就必须到多少刀才能死,不能中途让被执行的人突然死去,这不仅要有胆量还要求技术,作者用13页的篇幅来描绘凌迟的场面,所以大凡看过的人没有几个不留下深刻的印象。在最后紧要的几刀中,因为钱雄飞的挣扎,一个惯于杀人的赵甲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的眼睛里平日里充斥的只是一堆肌肉、脏器、骨头等,但在面对一个即将被杀之人的愤怒时,作为一个刽子手,他也会胆怯、恐惧。这种场景分明是种暴力的艺术奇观。在这部小说里作者用钱雄飞被凌迟做引子,高潮部分在于孙丙被施檀香刑,对于这种暴力的奇观,作者给予细细的赏玩,并不动声色的把这种恐怖而残忍的刑罚过程展现给读者,在对孙丙之死的场面进行描述的时候,每敲一下檀香橛子,孙丙的脸色以及神情和嚎叫的声音,作者都给予细致的描写。此外作者还注意观察周围人的动作神态,在对“恶”这种艺术展现的同时,还给以细细描摹,从眼、嘴、鼻、耳、口到肩、胸等的描写,如檀木橛子渐渐进入岳父的身体之后,岳父的身体“大抖起来”,“皮肉都在哆嗦”,脑袋“剧烈地晃动着”。[36]作者花了大量的笔墨来写受刑人的反应和施行人的“表演”,以展现出这种酷刑的暴力奇观。对于贯穿这部小说主题的“檀香刑”这种酷刑的描述也是令人触目惊心,即用削尖的檀香木,从肛门进入人体,从脖子后面出来,受刑人被绑在树上,灌参汤,死活不得,极度痛苦。这种酷刑的作用对象是人的身体,刑罚之酷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这种赤裸裸的酷刑不乏有深刻的批判意义,但这种暴力奇观的场面,让人震惊并印象深刻,所以还有人戏谑,如果个人承受能力差,不要看《檀香刑》。当然在莫言所有的作品中对酷刑的描述,《檀香刑》不是第一个,早在《红高粱家族》中,让人触目惊心的砍人头,剥人皮刑罚就已经有了。
    此外,场面奇观往往与民俗结合在一起,如《檀香刑》中亦有对猫腔的描述,如孙丙身陷囚车被施刑前面对众乡亲高唱猫腔:“前呼后拥威风浩——俺穿一件蟒龙袍,载一顶小金花帽——俺可也摇摇摆摆,玉带围腰——且看那猪狗群小,有谁敢来踹俺孙爷的根脚……”[37]这多少类似于阿Q被杀头时想唱“手执钢鞭将你打”。再如县官钱丁担心施刑时失误,命赵甲父子当着袁世凯和德军司令克罗德的面,先在一头黑猪身上演示檀香刑。孙丙的女儿眉娘目睹此景,想象他爹受刑的一段猫腔:“锣鼓敲着急急风,猫胡拉着离格冬。黑猪腚上插着檀木橛子团团转,俺公爹和小甲追猪追成了小旋风。山东巡抚袁世凯,被黑猪咬断了一条腿,鲜血淌在了地流平。德军司令克罗德,被黑猪啃去了一半腚,趴在地上乱哼哼。这真是大快人心事,除了两个大灾星。忽然间,霹雷一声天地变,袁世凯的腿好好的,克罗德的腚全全的,他们在椅子上坐得端端的,戏台的当中,那黑猪摇身一大变,变成了俺爹老孙丙,趴在地上受桩刑”,[38]猫腔实为一种民间艺术,虽然具体的曲调唱腔因为没有实际的真人真声,我们很难来把握这种民间艺术的唱法,这种猫腔虽然是唱出来的,但因为在这些唱词中,名词动词为多,一连串的动作构成了一个个的行动,而这些行动虽没有直接的表演者加以诠释,不像电影一样直观形象,但在简短的一曲猫腔中,这一系列的直接的动作描写,容易让读者幻化出一幅幅的画面,在脑海中清晰地显现出来。此外,把很严肃的酷刑在黑猪身上演示,这本身就已经很可笑了,再加上眉娘的这一段唱词,更是虚实结合,悲恨交加,令人哭笑不得,从而顺理成章的达到了“含泪的讽刺”的效果。在这里,作者综合运用声音、动作等画面,结合当时情势的紧张,来推动情节的发展,最终吸引了读者。
长篇小说中的有些场面奇观因为动作的一连串描写,也容易达到让人震惊的效果。如在动作奇观方面,写赵甲凌迟犯人:“他将手腕一抖,小刀子银光闪烁,那片扎在刀尖上的肉,便如一粒弹丸,嗖地飞起,飞到很高处,然后下落,如一粒沉重的鸟屎,啪卿一声,落在一个黑脸士兵的头上。那个士兵怪叫一声,脑袋上仿佛落上了一块砖头,身体摇晃不止。”[39]这种动作奇观的描写,简短的话语中包含了三个动作,“抖”、“飞”、“落”,有声音,有听觉,有视觉,几种感觉综合在一起,使当时的情景更加逼真,又有助于改拍成电影。事实上,莫言自己很看好这些剧本,曾在2010年的一次上海书展上声明:他的《丰乳肥臀》、《生死疲劳》、《檀香刑》都是很好的电影剧本。当然我们暂且不管这种暴力的奇观是否适合搬上荧幕,在小说改编成电影方面,很明显,莫言的小说中对细节的把握和对感觉的重视,使它很容易被改编成电影。比较典型的作品《红高粱》,被张艺谋改拍成同名电影后,让看过电影的人始终印象深刻,只要想起《红高粱》,头脑中自然地浮现这些画面和色彩。
猫腔作为一种民间特定地域的文化,对大多数读者来说是陌生的,陌生化的东西容易让人产生去了解的渴望,而一旦接触又容易在读者的心灵上产生碰撞的火花,震惊的效果由此产生。猫腔既然是地方戏的一种,也需要唱出来,即用声音表现出来,文学作品当然不可能像电影一样,拍摄出声音、图像经过剪辑组合成一定的画面,然后通过这些外在的物象的表现来突出事件或者情节,人物的心理活动等不可能直接的展现在外面,这就需要借助外物或者画外音来表现。当然作为当代长篇小说的奇观叙事,更多的注重表现感性化的东西来打动读者,它不像音乐那么直白,有曲调,它也不像电影一样可以直接观之,它不像绘画和雕像一样定格在某一个特定的场景之中。用奇观叙事写出来的小说,首先它的读者都具备一定的知识水平,又有一定的资历和生活经验,当然要求不太高,因为这类小说的读者更加偏重在看小说的时候,可以充分调动起自己的视觉、感觉、嗅觉、听觉等感性化的能力来体味作品渗透出来的情感。
身体就其不敏感的部位来说是开放的,我们每个人穿衣就是为了遮羞,传说中亚当和夏娃吃了智慧果之后看到对方的身体才知道害羞,于是用树叶把自己的身体遮起来。而文学作品中涉及到性的描写,其实质就是把个人的衣服扯掉或者是把私密裸露给别人看。作为读者其实是在窥探隐私,但也正因为越是私密的东西越是充满着诱惑。梅洛·庞蒂说:“感官的统一性和物体的统一性也能通过身体图式的概念来描述。我的身体是表达现象的场所,更确切地说,是表达现象的现实性本身,例如,在我的身体中,视觉体验和听觉体验是相互蕴涵的……我的身体是所有物体的共通结构, 至少对被感知的世界而言, 我的身体是我的‘理解力’的一般工具。”[40]体作为人体的一部分,存在着,感觉着周围的事物,可以体会出快乐忧伤,可以通过一些具体的肢体动作,来展现人物的内心世界,而对身体私密部位的一些放大,并对具体的细节给予雕琢,也不得不说是种奇观。
身体奇观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兴起的身体写作密不可分。在后现代社会中,消费成为了生活的主导。随着时代历史的转变,人们的身体面临着两种身份的转变:即由政治为主的身份转向消费为主的身份,新的道德体系与原有的道德体系相互冲击,商业化的氛围越来越凸显,娱乐化的现象越来越严重,长篇小说中对身体的描写也在发生着一些改变。
英国的劳拉·穆尔维在对“奇观”做出解释的时候,认为:“作为起点,本文提出电影是怎样反思、揭示,甚至利用社会所承认的对性的差异可做的直截了当的阐释,也就是那种控制着形象、色情的看的方式以及奇观的阐释。”[41]穆尔维站在女性主义立场上,她认为女士的身体的某些特殊部位的特写往往成为被看的奇观。所以,当代的长篇小说中的奇观叙事也与身体奇观分不开。自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来,有关身体奇观的描写就崭露头角,这些作品中以女性的身体作为描写对象,如林白的小说于1994年在《花城》首刊的《一个人的战争》,当时这部作品备受指责、争议乃至谩骂。随后出现的一些作品如卫慧的《上海宝贝》也一度被不少城市禁售,但却引起人们的哄抢。继《上海宝贝》之后,也出现了一些类似的著作,如《北京宝贝》、《广州宝贝》等,这些作品之所以能够在当时被炒得火热,更大的原因是因为其中的一些描写过于裸露直白,女性的身体成为大家被看的对象,影片中亦是如此。如在《苹果》、《满城尽带黄金甲》、《断臂山》、《色戒》等影片中,皆有一些特写的镜头是关于男女两性的身体部位的特写,如众所周知的《废都》,其中不少裸露的语言不免是对大众读者的一个吸引。《废都》最开始走红的时候,也正是因为作品中有许多两性之间的过于裸露的描写,而这些描写成为文本中的一大亮点。身体虽然是人们最熟悉的一部分,但是对身体奇观的描写,正如一个人隔着窗户偷看别人的隐私,更多的都是怀着好奇心去偷窥的。人的本质属性是人的自然欲求性,人的自然欲求性包括生存欲求和性欲求,所以性也成为文学作品不可避免的一个话题,其主要的表现载体是身体。随着社会的发展,不同时期对待性的认识程度是不一样的。对于作家来说,文学作品中尤其是长篇小说中人物形象的塑造是至关重要的,人物形象的丰富性也在于他不仅具有社会属性,是生活在社会中的个人,而且也具有自然属性,只有这样的人才是一个完整的人,长篇小说中的人物也因此而显得更加真实丰满。
当然,文学作品中的身体奇观的描写也有其自身的发展历程。细数身体写作的发展历史,我们可以清晰的看到文学作品中尤其是长篇小说中在关于身体奇观描写方面的一些变化。总体说来,在对身体奇观的描写刻画中,越来越大胆,花的笔墨越来越多。继20世纪初期的五四新文化运动之后,人们的思想上得到空前的解放,在文学作品中关于自由恋爱的问题被一些作家在作品中有了描述,如丁玲的《莎菲女士的日记》中不乏莎菲内心的剖白,伴随着上个世纪70年代末期开始的思想解放运动的发展,文学在解冻之后开始逐渐苏醒。同时,在外来文化的影响下,中国文学在与世界文学的碰撞交融中大踏步的向前发展,女性主义在上个世纪90年代初也得到较好的发展,身体奇观成为消费的一部分,各种名模比赛,世界小姐选美比赛,一些选秀节目的火爆,种种现象都表明了,身体奇观正作为一种美被加以展示。20世纪80年代末,一些小说中关于身体的关注和性的描写在当时引起了很大的争议,如作家张贤亮发表于1985年第5期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中的关于身体的描写,性更多的是特殊时代压抑之下,人们身体的一种释放,缺少的是灵魂的净化,更多的是身体的契合,无爱之性。无可否认,作品在饱受争议的背后具有更加深刻的哲学上的意义,但这不是本文研究的重点。尽管如此,我们依然可以从中嗅出时代的气息,道德的禁锢在此有了一丝松动。随后贾平凹的《废都》出版,在作家的笔下,庄之蝶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混乱的生活,和几个女人纠缠不清的肉欲之恋,从一个侧面上是反映了当时知识分子背后的孤独和虚无。尽管如此,但作品在面世之初却是因为其中露骨的描写而饱受争议的。
再如《白鹿原》中开篇便以白家为了给儿子白嘉轩娶上老婆,卖了家里值钱的东西,但令人感到玄妙的是白嘉轩一连娶了六房老婆全都结婚不久就过世了,于是流传一种传说便是白嘉轩那器物头仿若有杀伤力的武器,倒钩、刺、毒等一应俱全,人物命运的玄妙和原上的故事由此展开。当然,除此之外,田小娥的出现扰乱了原上的平静,她也是一个受害者,她本是秀才的女儿,因为不满包办婚姻,而大胆与黑娃相爱,受到家里的阻挠之后,与黑娃干脆在窑洞里居住,但后来为了营救黑娃又和鹿子霖私通,之后又勾引白孝文,扰的原上不得安宁。田小娥既有一些普通女子所具有的美好品质,勤劳善良和黑娃真诚的相爱,但是她也用身体在原上进行着交易,被原上的人冠以“淫妇”的称号,作者关于田小娥的身体的描写无疑也让作品的内容有了更深的意义。
此外,部分作家在奇观叙事中也非常注重与身体有关的物的描述,如女人的内衣,配饰甚至生殖器等,这也造成了阅读上的视觉盛宴。还有作家在描述女性的身体的时候,习惯用一些意象来与身体奇观相联系起来,如陈染在《无处告别》中把男人的生殖器官比作装满火药的枪。同样,女人的乳房又常和比较优美的意象联系在一起,或者香水、百合、苹果、梨子、巧克力等联系起来,把原本私密的身体的一部分,用生活中比较鲜活的意象来展示。作家把我们通常所知道的这些形象与可感的事物相联系,进而描写主人公的身体,更容易构成一幅幅奇异的画面。在创作的时候,作家为了更好的找到小说和电影的契合点,更好的使小说能够表现电影的视觉画面,有意识的把小说写的更显得场面化,打破了之前的以时间顺序为主来构建小说的这种方法,在小说的创作中更加注重用空间顺序来表现作品中的思想,这在某种程度上和奇观叙事的效果不谋而合。如在作品《伏羲伏羲》中,作者把作品分为十一节,每一节中的画面感更强,也因此刘恒的小说很多都被拍成电影,如我们所熟知的《菊豆》、《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等。当然在他的为数不多的长篇小说中,《黑的雪》也被改编成电影《本命年》。他的许多作品,在思想性方面我们无法否认他的深度,但是经过电影电视的改编之后,已经走入了大众的视线,被普通读者所接受。当然调整自己写作方式的作家,并不只有刘恒一个人。此外,王朔、刘震云、苏童、余华、莫言等许多作家的作品也相继被搬上荧幕,这些小说并没有设置特别高的阅读门槛,既迎合了读者的消费心理和需求,又不需读者细细品味,跟当今快节奏的生活相适应,作者的语言呈现出奇观叙事的特点,不仅画面感强,语言相比起残雪这样的作家的作品来说,并不显得晦涩难懂,相反因为作品的语言更加形象,也便于读者所接受。
传统的理性主义美学认为审美并非一种纯粹追求世俗享乐的感性活动,其与人的精神努力和心灵存在紧密相连,并且反对“与物质欲望的实际满足表象相联系的非审美(反审美)活动———感官享乐之于人的心灵能力、物质丰裕之于人的精神目标的‘过度’”。[42]无论是电影、绘画、音乐、文学等艺术形式都离不开视觉化的审美,把现代性审美的主要特性放在感性审美这方面来,都要靠身体来调动各个感觉器官发挥作用,从而得到一种切身的体验。当然由于艺术作品形式的不同,间接地呈现给读者的奇观化的画面也会有所不同。比如同样一件事情,一个物象,在电影中呈现出来是一目了然,形象化,可视化,观众在观看的同时很少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审美的参与程度更多的是一种被动的接受。在文学作品中,同样的事物作者用一系列清晰可感的词语描述出来之后,读者在欣赏作品的同时,更多的要调动自己的阅读经验,再结合作者所写的,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从而产生出一种专属于读者个人的画面。所以长篇小说的奇观叙事带给读者的画面更是特别的,仅此一个的,更创新也更丰富。纵观当代长篇小说的发展,特别是九十年代女性文学的兴起之后,身体奇观成了许多作家所关注的对象,如“我一直认为写作与身体有着隐秘的关系。”[43]不仅在作家看来,写作与身体息息相关,在读者看来,对于文学作品的感悟也通常会通过身体上的一些外部反应进而触及到内在的心灵。身体是知觉经验的接受者,关于身体特别的描述就成了一大奇观。当然伟大的作品总是能够在人们的心灵上留下一些涟漪,如在余华的《兄弟》中,故事的开始便是李光头偷看女人的屁股这样一个事件,自从李光头偷看了刘镇最美女人林红的屁股之后,刘镇的所有男人都想从李光头这里探听到一些关于林红屁股的描述,女人的身体特殊部位的奇观成为大家尤其是男性们意淫的一个对象。作家余华有次出国,就有人告诉他国外关于偷看女人屁股的事,其实读者潜意识中对身体的窥视和作者关于身体奇观的描述在某种程度上是相契合的。
当下人们的视觉审美方式的改变,客观上要求视觉文化的不断创造和发展。人们生活在这种文化氛围当中,容易痴迷于漂亮的外观,由此激发产生快感,先经历身心的体验和震惊,再达到身心的愉悦和满足,这正是当下的视觉审美创造的。正如现在的广告,也注重在较短的时间内,让观众记住这个广告,能被观众记住的广告就是好广告。为此,许多广告商也是采取多种办法,不止为了广告而广告,而是采用几个画面来营造一个故事,而这个故事在较短的时间内,能给人带来震惊,有的是采用跳跃式的结构,以出其不意的结尾引起轰动。影视常常带给人的感觉是同时达到视听之余的震惊。在电影院中,我们观看电影中的画面,倾听电影中的声音,在视听两种感官的调动下,很难用思维来想起电影之余相关的一些画面,却能跟着电影一起悲喜,沉浸其中。相比较之下,我们在看小说的时候,眼睛是首先要动用的一个感官,要在看文字的背后,充分运用想象思维调动起之前的经历经验,在此基础上形成自己特有的画面。当然思想意义较深,文字又稍晦涩的作品,我们一向是很难有较多的时间在这上面做停留,所以奇观叙事的长篇小说常常是读者所青睐的。
当然,文学的根本是人学,在当今这个快节奏的社会,因为工作生活速度的加快,读者很少有闲暇的时间来仔细的品味作品所带给我们的艺术魅力。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文学,并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学缺乏思考,而是在当今多元化的社会,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人们阅读文学作品,不再出于受教的目的,也不再一味的寻求重大的思想意义。读者对作品中所呈现的哲理意义本身并不是那么关注,相反读者的关注点转向了当下的生活,而阅读文学作品给读者最大的感触是一种感官上的享受,通过看作品,可以达到视听上的震撼
诚然,以塑造人物形象为中心的小说,在人物形象方面我们大致把它分为两个类型,即傻或疯的类型,人与神的结合。这两种人并非普通人,作者在塑造的时候,花的笔墨也比较多,因为这样的人物显得比普通人物更有吸引力。
《尘埃落定》中的“傻子”形象,作者在设置这个人物的时候,本身就是经过了一番巧妙的构思,“傻子”这类人物因为其本身的特点,看起来与众不同。身为麦其土司家的二少爷,傻子的“傻”是有具体的表现的,如最大的根源就是吐司父亲酒后与新娶的妻子畸形性爱的产物。出生后的傻子也时时流露出一股傻样子,正常的孩子出生后一个月应该能哭能笑,而傻子是绝对不笑的。两个月的时候,傻子的眼睛也不会随旁人的呼唤做出任何反应,不时的总会咧嘴流涎水,当然这是外在的神态表现。除此之外,他的语言也非常人所能理解,毫无逻辑性,总是答非所问,而问的问题又常常愚不可及,如麦其家一个女儿跟随其叔叔到英国之后,傻子发出了一个疑问,是否大的国家永远都是白天,鉴于傻儿子的奇怪话语,其父也不可能解释得清楚,于是只有对自己的傻瓜儿子一笑了之;此外,傻子常常在每天早上睡觉醒来,有意无意之时,都会自我发出提问,自己是谁,究竟是在哪里,而这个问题是个怎么也说不清楚弄不明白的问题。如果深究起来,从哲学意义上说,这是自人类诞生之日起就面临的问题,但常人在世俗文化的侵润下,当然不可能会问这样的问题,这样看来,傻子不免是“傻”了;在行动方面,正常的人见了行刑人不说浑身发抖也会恐惧担忧,而傻子竟然拿起行刑人穿的紫色衣服裹在自己身上,这正是傻子与众不同的傻劲。
假如作者在叙事的时候,单单就这样设置“傻子”这个人物,这倒不足为奇,但令我们感到震撼的是,傻子的语言神态以及行动与他的那股“傻劲”并不总是相合的。常人眼中的“傻子”,却常常有超出一般的预言才能,他能感知土司家族的未来,在汪波土司派的壮士在麦其土司家偷罂粟种子被抓之后,那名壮士要求把头颅送回自己的主人那里,麦其土司家的大少爷有感于壮士的忠诚,愿意答应他这个条件,而傻子此刻却从壮士的表现中找到一丝端倪,他发现壮士死后嘴角诡异的笑容,原来壮士把偷到的种子藏在了自己的耳朵里,傻子的富有穿透性的观察,与智力正常的大少爷相比,此刻傻子的表现更让人觉得是无比聪明的。在对于傻子能否当上继承人这个问题上,母亲是对傻瓜儿子怀有期待的,而小说中的傻子其实已经意识到了土司的未来,在父亲与女人央宗野合之时,傻子的母亲派多吉次仁去刺杀央宗,后来又派家丁队长将其杀死灭口,之后多吉次仁的后代开始了复仇之路,在傻子的哥哥被仇人杀死之后,傻子就感觉到了土司终将走上没落之路,这些预言最终一一兑现。也许正是这种思维与视觉上的巨大反差,这种有悖常理的认识上的冲突,使笔者看完作品后,如刀刻般留下了傻子这个形象。
和傻子一样,仍有一类角色——疯子,从形体上看有点畸形,但是心理上的表现又不像外在的形体所反映出的那么简单,这类人物在小说中充满着奇异色彩,也是许多作家所钟爱的表现对象。再如,《藏地密码》中的疯子是小说进行的一个线索,在小说刚开始,就出现了第一个疯子,比较反常,他的言语与他的行动和衣着等极为不相符,嘴里反复念的两句话便是“蒙河的疯子说的是真话,地狱之门……”由此,疯子成了大家渴望了解的人物,疯子的身份,疯子变疯的缘由都是小说进一步发展的线索,这仅是第一个听说的疯子,第二个疯子的出现更是奇异,从外表看衣着凌乱不堪,张力觉得此人“蓬头垢面,穿着破烂的藏袍,外面套了件黑漆漆的无袖坎肩,胸口挂了个六臂菩萨像,躺在一条同样满是油污的毛毯上,”[44]确实像是疯子的模样装束,但方新经过观察发现那人胸口挂的黄色六臂菩萨,且不论它是铜是金,那可是一尊三十一世赞普塑面像,其文化价值和历史价值是不可估量的,在上海拍卖行,这样的东西,其底价要在百万以上;其次是地上那毛毯,虽然肮脏不堪,可上面的图案依然清晰可辨,是释迦的拈花示道图,旁边坐着微笑的是摩柯迦叶,余半距上前的大梵天王,交头接耳的迦楼罗尊者和地藏菩萨,右首是南无观音大士等,人物面容无不惟妙惟肖。“方新心中暗忖,‘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一幅宋朝以前的精美唐卡,用的是刺绣技艺。这样的东西,是无法用价值来估量的。’而那人的头饰腰饰,看似破烂,但都非庸物。”[45]经过这样的描写,可以看出这个疯子来历不简单,后来才得知这个疯子是戈巴族人,戈巴族人或许和紫麒麟有着某种联系……看似矛盾的事物宛如作者设置的一个悬念,更能给人遐想,吸引人往下看。
另一类具有奇异色彩的人物是人与神的化身,在《白鹿原》中具有此特征的典型人物是朱先生和白灵。朱先生可谓是一个传奇人物,从外表上看与普通人没有两样,相貌是很普通的,衣着也是极朴素的。在幼时的白嘉轩看来,姐夫的第一印象是不咋样的,但正是这样一个外表看来普普通通的朱先生却有着非凡的智慧和才能。他不慕名利,中了举人却并不热衷仕途之路;他果断的拔掉正在开花的罂粟花,中断了鸦片毒的传播扩散;当原上的人在骄阳下晒新麦子的时候,他在大雨来临之前穿着泥屐在村巷走个来回,以提醒乡亲们及时收麦;也正是他帮助白嘉轩解开雪地白鹿之谜时,因此白嘉轩得以跟鹿子霖换得风水宝地,从此白鹿两家的命运也开始由此发生了改变。原本娶了好几房媳妇的白嘉轩害死了一房又一房老婆,等到白家的祖坟迁到风水宝地之后,白家的命运就发生了变化,连儿子孝文最后在经历了一系列变故之后也当了县长,而鹿家在失去了那块风水宝地之后,却每况愈下,家道衰落。
主持“白鹿书院”的朱先生教书育人,他的学生有很多,而他自认为最大的成就是对黑娃的教育。他把黑娃从土匪变成了一个好人,他放弃仕途之路,专心教学,他用智慧说退清兵,避免了两军对战,民众流血牺牲,他两袖清风,不慕名利,不借用张总督等人给的便利。他还是一个心胸宽阔的人,当书院的学生入城考新式的学校时候,他又做起了修县志的工作,为了避免心血付诸东流,他又卖掉书院里的一棵老柏树编印出县志,他的一生可以说是功德无量,为白鹿原上的人们造福不浅。当他谢世之后,那种场面也是从未有过,虽然他自己的遗嘱不接待任何吊孝者,但人们都守在他的灵柩经过的路口,只为看他最后一眼。朱先生的一生充满传奇色彩,与之相伴的是他办的一件又一件的奇事,他能够预言到以后会划分成份,所以让白嘉轩自耕自农,他能预料到自己的墓会被盗,所以棺木别无什么物品,唯有一些字“人作孽,不可活”,“折腾到何日为止”,[46]所以不仅跟他生活在一个时代的人们非常惊异于他的才能,就连他的坟墓也震惊了后来的人们。当然在朱先生的一生中,仍具有奇异色彩的是,在朱先生死之前,朱白氏也看到院子里惊起一只白鹿,而后腾起消失,白鹿这个神秘的意象与朱先生联系在一起,从而使得这个人物身上更加充满着神秘色彩。
白鹿虽然充满着神秘色彩,但显然是原上美好的象征。小说一开始,就引入宋朝年间的一个地方小官吏看到白鹿后,在白鹿出现过的地方盖了房子,于是四个孙子皆中了进士。不仅如此,凡是白鹿飘过的地方,所到之处原本弱不结实的麦苗皆变得绿而茂盛,所有的毒虫害兽全都无端死去,庄稼获得大丰收。当白嘉轩第一次发现白鹿的时候,他并不清楚那是一只鹿,甚至在给朱先生画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一只白鹿,白鹿作为一种神秘的事物,确实给朱家带来了不少好处。白灵在出生时候也是具有奇异色彩的,先是白嘉轩梦见了白鹿,接着是白灵的娘在生她时又听到了百灵鸟的叫声。不仅如此,死后她也化作白鹿从原上飘过,她就像一个精灵,虽然只活了二十几岁,也不像朱先生那样一生充满着奇异色彩,但有关白灵的生死在整部小说中还是让人在震惊之余印象深刻。
当然,古代的长篇小说中也不乏人物奇观。如古代的刑天、女娲、伏羲、程咬金、李逵、姜子牙、孙悟空、猪八戒、沙僧等都是人物形象中的奇观。以人们耳熟能详的《西游记》为例,四个徒弟,具有鲜明的特征,作者用“奇”吸引大家,无论老少都能一眼认出孙悟空、猪八戒、沙僧、白龙马、唐僧这几个人物形象,其鲜明性不仅在影视剧中表现突出,作品中亦然。如孙悟空不仅具有猴子的一些典型特点:尖嘴猴腮、红屁股,还能像人类一样行走,不仅如此更高人一等,像神仙一样在空中飞来飞去,手持金箍棒,踩着筋斗云,这就把孙悟空神奇化了,而猪八戒相比孙悟空更人性化,贪吃贪睡贪色贪财,一顿吃的馒头面条超出常人;孙悟空让他去巡山探路,他在山中睡大觉;因为调戏嫦娥被贬下凡投胎为猪;在乌鸡国除非有宝贝才驼国王出井,纵然猪八戒有以上诸多人性中的贪婪心性,既憨又呆,但猪八戒的九齿钉钯却在西天取经路上帮了唐僧不少的忙,所以猪八戒也充满着奇的色彩。之所以让读者印象深刻,如同《水浒传》中的108个好汉一样,每个人物都各有自身鲜明的印记,大家一看就明白,这样细致的对人物外貌、动作、神态、语言等的描写才让人物的形象深入人心。我们不能否认中国的四大名著的魅力之一在于以“奇”吸引读者,但以往的长篇小说更加注重的是意义和思想,正如《西游记》的作者表达的是人民群众除恶扬善的美好愿望,而我们今天所说的奇观叙事的长篇小说,是在当代社会电影出现之后的产物。现代社会生活节奏越来越快,人们的审美心理也发生很大变化,追求和需要更加趋于浅表化,直观化和偏爱画面感,也更速成、更加注重画面带给人的冲击力和震撼,从另一层面上说这也可看作是一种对意义的消解和忽略。
(五)类型五:民俗奇观——民俗叙事、奇异风情满足读者求知
 “民俗叙事的一种形态,是侧重从民俗与文艺审美之间的关系入手,挖掘民俗、民情、风习、世态中的审美因子,将其融于创作,着力于营构富有诗意的民俗风情画。”[47]正如王嘉良先生所说的,民俗是一个地方的特色,而许多作家在叙事的时候将作品中融入大量的民俗风情。因为地域习俗等的差异,许多读者无疑被作家置入的这种奇特的生活、生产、风尚习俗奇观或者宗教、巫术等奇观所吸引。
此外,还有一些日常生活、生产风尚习俗奇观,如作家雪漠在《大漠祭》中描绘的沙漠中的一系列习俗。以“狩猎民俗”为例,作者在作品中,花了大量的笔墨介绍沙漠里的习俗,如在对沙漠里的 “�鹰”习俗进行描绘的时候,作者花了不少的笔墨介绍:怎样把凶猛的鹰训练的服服帖帖的,以帮助他们捉兔子,“其程序是,先强行往鹰嗉里塞一个羊毛‘轴’,轴上已粘满了能维持它‘鹰’性的叫‘痰’的脂肪。一次次喂‘轴’,一次次扯‘痰’,直到鹰再也没有强悍的物质基础……”[48]�鹰的过程是残忍的,作者用详细的笔墨将当地人“�鹰”习俗进行了生动的描绘。这一系列的动作具有强烈的画面感,不仅让人印象深刻,而且几个动作的连贯描述,生动的再现了沙漠猎俗的情景,这对于更多生活在都市的人来说,新奇的民俗加上作者的描述,很能吸引人。当然,小说中关于丧葬这种习俗的奇特也是民俗奇观的一部分。在憨头出殡的时候,村里人都在憨头的必经人家门口放一堆火,用来辟邪,[49]而憨头的墓地和别人的也不一样,土是凹下去的,这在他们看来也是不吉利的。民俗文化是地方性的,作者在创作的时候,能够选取一个地方的人们的行为来反映出这个地方的风俗民情,这也是民俗奇观的一个方面。
再如《白鹿原》中的一系列民俗,当干旱降临到白鹿原时候,作者用了一页的笔墨来写干旱给白鹿原上造成的一些变化,主要从土地、稻子、村里的涝池等来表现干旱带来的一系列的后果。不过生活在白鹿原上的人们首先想到的并不是如何用科学的方法来应对问题,解决干旱这个难题。原上的人们都相信专管人间风雨的关羽,原上的人十二岁以上的男人一个个都跪在关公庙前的槐树下。作者在具体写到当地的这个民俗时,用了许多场景描写,详细描述了当时的人们祈雨的具体行动,作者运用了两页多的篇幅写当时人们祈雨的细节过程,在族长白嘉轩决定伐神取水后,当众人在等待神灵通传自己的时候,先上去的三个伐马角的人都失败了,第四个鹿子霖也同样没能挡得住被火炉烘烤过的钢钎,此时的白嘉轩不顾白孝武的劝说,做了第五个马角。他挥舞着铁铧和钢钎,忍受着从自己的左腮穿到右腮的疼痛,紧接着就如同神附身一般,众人一见这场面,皆高兴齐舞疯癫一般,认为关老爷显灵了,于是白嘉轩与族人穿过秦岭峪口在黑龙潭取水。最终,他们取回了水,放在关公面前,但并没有因此出现人们渴求的一幕降水,这样的带有迷信色彩的活动,作者花了大量的笔墨,运用场面描写,把这一神秘色彩的祈雨活动刻画的细致又不失真实,以当时条件下的人们祈雨的活动作为主要写作对象,把祈雨过程中人们的紧张、激烈、兴奋、狂欢的这种氛围表现的淋漓尽致,这种迷信活动的神秘性愈加突出,而身处当时的人们凭着已有的习俗和观念,将自己的希望都寄托于天地鬼神之间,尤其是以白嘉轩为代表的原上民众,他们顾全大局、不怕牺牲的精神,更是给读者以很大的触动。虽然祈雨活动并未有多大成效,但原上人虔诚的态度和精神是长存的。当然,《白鹿原》的出版为当代长篇小说赢得了不少的赞誉,不仅是因为在这部小说的扉页上赫然印着巴尔扎克的话语: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同样的《白鹿原》这部小说具有鲜明的民族地域特色。
在《尘埃落定》中,纵观傻子生活的环境以及当地的一些宗教巫术来说,也为傻子这个人物本身的神秘色彩增添了一些依据。奇观叙事在宗教、风俗等方面表现的更为显著。其中,奇特的民风民情更是引人入胜,如在两个土司家族之间进行的一场战争,在我们看来闻所未闻,简直是一场巫术的战争。作家阿来在写这场神巫们的战争时,用了一系列表示动作的词,如“戴”、“登”、“插”、“抽”、“晃”来重现门巴喇嘛交战前的准备,即先戴上头盔,后来经过傻子的观察,这头盔足有三四十斤重,而门巴喇嘛还戴着它上蹿下跳,就连登场都像戏剧中的人物一样,背上插满令旗,抽出一支,一晃,山岗上所有的响器都响了。除了这些喇嘛们的准备之外,天空中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原本漂浮着的云突然停在了上方,到处都是漆黑一片,头顶雷声滚滚,祭坛内外,咒语声声,这样的“战争”场面当然在我们看来很是惊异。最后天空放晴,一方暂时大胜,后来门巴喇嘛又作法使汪波土司家的庄稼受到了严重的损失。土司之间的战争,又是喇嘛之间的战争,作家在写的时候,不仅从门巴喇嘛的动作表情以及神态来做细致的刻画,而且重视运用场景描写来突出这种宗教神巫战争的神秘性。
莫言也曾在2001年10月24日的演讲中宣称自己的写作是“作为老百姓的写作”,是丢掉了知识分子的思维而代之以老百姓的思维来思维的,(莫言《作为老百姓写作——在苏州大学“小说家讲坛”上的演讲》,2001年10月24日)所以莫言在创作的时候,民间元素用得比较多,如《檀香刑》中的故事情节就来自于当地流传下来的地方戏,而其中的猫腔也是当地一个有名的戏种。随着现代化进程的加快,文化中的民族化因子愈加显得珍贵。
细细品味莫言小说,我们会发现他的小说还有一个特点,语言简短,用字简练,以动宾短语居多,很少有描述性的长句子出现。如在眉娘探监前的一个准备,作者写道:“俺起身下了炕,穿上新衣服,打水净了面,官粉搽了脸,胭脂擦了腮,头上抹了桂花油。俺从锅里捞出一条煮得稀烂的狗腿,用一摞干荷叶包了,塞进竹篮。提着竹篮俺出了门,迎着西下的月亮,沿着青石板道,去县衙探监。”[50]这一段话中,简洁的语言,作者却描述了一系列的动作,“起、下、穿、打、净、搽、擦、抹、捞、包、塞、提、出、去”,这一系列的动作描写便是人物行动的一个画面,动作是人物身上呈现出来的,是可以表演给人们看的,是推动情节发展的一个重要线索,动作描写越具体,呈现在读者眼前的景象越形象逼真,整个一连串的动作,更加能突出人物内心的一些特点。在这个例子中,主要是写眉娘为出行探监前做的准备,烂狗肉以前是用来孝敬钱丁的,打扮的漂亮也是希望能有一个机会去探监,只可惜眉娘的亲爹犯下的案子竟然惊扰了慈禧太后,所以别说狗肉了,任凭她使尽方法也见不到自己的亲爹。


 

 
 

 

 

三、当代长篇小说奇观叙事的审美意义及其影响
 
当代社会,无论是综艺节目还是游戏更加注重的是参与、互动、体验、疯狂,如《非诚勿扰》、《职来职往》等节目,改变了以往以主持人为主的格局,大众也可报名参与,互动的结果本身就是一种乐趣,观众收获了快乐。长篇小说奇观叙事的审美和现代人的审美需求在一定层面上是契合的,当然这也是时代发展所造就的。正如现代人非常重视表象的东西,内心里追求的是新奇,渴望得到一种快感,这种快感由身体的感觉神经所发出,进而释放到全部的身和心,大众一致追求的是事物的千变万化和丰富多彩,不喜欢陈旧俗套的主题,喜欢在已有基础上进行创新。费瑟斯通便认为震惊便是“与传统断裂而捕捉到的惊惧及生动呈现,与浪漫主义等有联系与交叉。”[51] “奇”的生命力总是很短的,长久的“奇”就不可能称得上“奇”,所以在奇观叙事的描写中,所展现的总是新的事物,读者总能够感受到一次又一次的惊喜和震惊。当然,长篇小说的奇观叙事在强调“观”的同时,更是注重“奇”所给读者带来的震惊效果。
约翰·费斯克认为“切身相关性”是解释大众产生快感的重要原因。[52]具体说来,就是指大众的经历、情感等容易与作者的感触产生共鸣,从而一种场景的描述或者感情的触发都可以让读者达到一种仿佛置身于真实情景的体验。这种精神上的体验无疑是读者所渴望的。正如每一个时代都有每一个时代的文学,纵观小说的历史长流中,奇观叙事并不是近二十年长篇小说中所独有的,当然以前的长篇小说中也不可否认会有奇观叙事的描写,只是不太明显。随着社会的开放和经济的发展,当代的文学作品中越来越多的呈现奇观叙事的描写,其实质是对“物”的描写更多了,虽说文学是想象的文学,但作家对“物”的看重并非是等同于现实主义作家的创作,因为对于作者来说不仅有可以“观”的物,而且有内在的头脑里的物,只不过读者在阅读的时候,是把文字转换成图像,而作者在创作的时候,是把图像幻化成文字,这在中国古代文学审美范畴里的解释是,外在的审美直观转化为内在的审美视野,方能穷情写物,到达视知觉的审美终点。“观”更强调给读者一种直接的冲击力。
文学本是满足大众的精神需求的,它有三大社会作用:即认识作用、教育作用、审美作用。纵观文学的发展,我们不难得出一个结论:文学正从高雅向通俗转变,正逐渐把意义抽离,变得更加表象化,文学一向具有的内在的哲理的意义逐渐被外在的表面的现象所遮盖,对外在或者表层的重视已成为人们当下的审美追求。市场经济的发展,物质的丰富,各种各样的物品充盈于市,物品是否受欢迎,这很大程度上与人们有无过多的时间关注相关,人们不可能花费很多的时间来了解每一件物品,所以短暂的注视过后便面临着选择的问题,怎样在最短的时间里让消费者选择这样的商品,是许多商家所需要做的努力,这就需要出“奇”制胜。同样的对于文学来说,一部小说写出来,有没有人看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能不能得到专家学者的肯定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不管是网络文学还是纸质文学,要想吸引读者,除了以情节取胜之外,更多的要靠这种奇观叙事来吸引读者了,或者注重场面的描写,或者是注重民俗奇观的展现,或者在人物身份的设置上预设出一种奇观等,以此来吸引读者。那么读者为什么喜欢这种浅表化的阅读呢?因为这种阅读更注重挖掘读者所潜藏的感性因素,感性的因子一旦被调动起来,读者就沉浸于其中,完全参与其中,而参与的过程也即快乐的过程,能够一起和书中的人物同悲同乐,体验到作品中所描述到的那种情景,如在《檀香刑》中的一段描写:“俺疾步走到刀篓边,捏出了方才杀鸡时使用过的那把小刀子,把岳父的裤子揪起,轻轻地旋下了一片……”“俺端起油槌,先用了一点小劲儿,敲了敲檀木橛子的头儿,找了找感觉……梆——梆——梆——咪呜咪呜——连俺岳父沉重的喘息声都压不住”[53],有动作,有声音,一幅活灵活现的画面映在读者眼前。眉娘的亲爹孙丙是唱猫腔的,眉娘的干爹钱丁下令抓了孙丙,而眉娘的公爹赵甲则要对眉娘的亲爹执行檀香刑,所以眉娘的丈夫赵小甲面对着自己的岳父,很明显总会有些芥蒂的。在执行檀香刑的时候,作者用了几个词“轻轻地”、“用了一点小劲儿”,这些词的运用更能突出动作的程度,表现出动作发出者的内在心理。正如我们在看电视或者电影中的人物的时候,我们不可能完全知道行动者的心理,但是我们可以通过他的一举一动来推测出作者的心理,进而用我们自己已有的知识,据此给以判断。从另一个角度上来看,这种审美体验弥补了阅读者本身经历的不足,也使读者不用出远门即“经历了”作品中所描绘的那种场景,使读者情感上得到了一定的满足,视觉上也带来了一定的冲击,可谓增加了生活的“小惊喜”。
一直以来,随着科学的发展,我们越来越重视理性的思维,而对感性的认识却重视不够,从事美学思想研究并有“美学之父”之称的鲍姆加通认为“美学的目的是感性认识本身的完善(完善的感性认识),而这完善就是美。”[54]要想让读者能获得至真的感性体验,那么作者在叙事的方式上就要浅显而不落俗套,以吸引读者的注意力,并让读者沉浸在由作者所构建的加上读者无限想象力的那个世界中去。正如生活中有许多事物在我们眼前闪现,可最吸引我们的能让我们印象深刻的事物无疑是奇特的。如姜戎的《狼图腾》中,描写狼作战的场面最多,在开篇的第三页到第十一页,仅是写与狼作战的事就有两件:一件是陈阵跃马冲出狼群;另一件是嘎斯迈、巴勒齐上阵战狼;不仅如此,狼怎样一步步地围攻成群的黄羊,作者也用了大量的场面描写,通过食物链的关系,我们知道黄羊的奔跑速度超过狼,所以狼就不硬攻,不轻易惊动羊,而是让黄羊继续贪婪地吃草,黄羊因吃饱或吃的太撑,速度就受到影响,最终沦为狼的美餐。作者姜戎为了表现狼作战的精神和生存的本领,用了几十个狼作战的场面来一一表现,如在写到狼的集体观念强的时候,作者具体地写了狼是如何组成天梯飞入羊圈嗜羊的细节。另外,文中的主人公陈阵作为一个汉人,不甘心北京生活跑到内蒙古,他就像一个探险者,去探索西部这片处女地,发现狼的奇。在掏狼崽前,阿爸“下完夹子,扫脚印,数工具”[55]谈到具体为什么要下夹子,怎样下夹子,文中都给予一一描述,在作者的笔下,草原狼的形象对于我们来说是新奇的,它们“懂气象,懂地形,懂选择时机,懂知己知彼,懂战略战术,懂近战、夜战、游击战、运动战、奔袭战、偷袭战、闪电战,懂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有计划、有目的、有步骤地实现全歼马群的战役意图。”[56]通常,在我们的潜意识里,人是智慧最高的动物,而现在狼的智慧很多方面甚至赶超人,这怎么能不令读者震惊,如果没有作者精心的对狼作战画面的细致描绘,人们又怎么能沉浸于作者的描述中而重新审视狼,所以不可否认,《狼图腾》中精彩的画面,狼的奇异本领的展现是对普通大众的一个吸引。
当代社会经济的飞速发达,物质的繁荣,普通大众在面临纷繁的事物时候,最需要做的就是选择,如何在万千事物之中找到自己的选择,这就需要这些事物有鲜明的特点,当然这种短时间的选择是从外形等方面来体现的。读者在读一部长篇小说的时候,是要耐得住性子的,阅读效果也与作者的叙事方式有关,作为工作之余的一种消遣和娱乐,读者想从中获得一种愉悦。如果这部长篇小说的主题过于厚重,看起来晦涩难懂,是不符合普通大众的日常生活审美的,当然我们不能因此就下结论这样的作品不是一部好作品,如韩少功的《马桥词典》、《爸爸爸》,残雪的《山上的小屋》、《单身女人琐事纪实》等,普通的大众很少有兴趣去阅读它,接受它,但在许多学者那里,它却得到了很高的肯定,而《废都》、《白鹿原》、《上海宝贝》、《藏地密码》我们却能很轻松的接受。同样地,在王尔德看来:“看一样东西和看见一样东西是非常不同的。人们在看见一事物的美以前是看不见这事物的。然后,只有在这时候,这事物方才存在。现在,人们看见雾不是因为有了雾,而是因为诗人和画家教他们懂得这种景色的神秘可爱性。”[57]从王尔德的话,我们不难看出艺术可以让人们发现生活的美,并热爱其中的美,所以作家的创作更要让人们参与其中,身体和心灵上得到一种释放和全新的体验,某种程度上,这种体验和现实生活中带来的体验效果是相等的。
    奇观小说如同奇观电影一样在忽视叙事和语词的同时,淡化文本的意义注重画面的冲击。读者在阅读文本时,首先注重的不是文本的思想,而是文本中强烈的画面感和故事情节的娱乐性。同样地,这部分小说也并不首先以思想来博得大家的喜好。正如当今电视网络等多媒体对社会的冲击一样,市场经济的快速发展也波及到每一个体,经济至上的生活使得小说仅此成为一种消遣和娱乐的工具。在紧张的工作之余,人们观看小说也是生活的一种调节和消遣,他们并没有多少时间来反思文化的意义,许多作品为迎合读者的这种需求,在主题和所表达的思想上并不注重过分的精雕细琢,而强调给读者带来一种视觉感的冲击,虽然这种冲击并没有媒体的影像化那么明显,仍需要读者的大脑作为一个过渡转换机构,把文字幻化成画面,从而得到恍若身临其境的体验和感悟。如《藏地密码》、《狼图腾》、《藏獒》等,《藏地密码》中,一行人经历了史前冰川,从冰桥上过简直是与死神擦肩而过,张立是同行者中第三个过冰桥的,他是团里的精英骨干,骁勇善战,可是在这样的境况下,他居然悬空晕厥了,要不是柯克冲出来救他,他早就掉在冰桥下了,可见顺利通过冰桥之难。作者写冰桥时,从冰桥的宽度、厚度、坚固度、脆度以及冰面的斜度等方面来描绘,表面上看冰桥似乎很宽很稳固,但任何细微的差别都会让人葬身桥底。且看桥底是多么恐怖吧,冰桥的下方是千仞绝壁,万一不慎掉入冰河中,三分钟之内人就会成冰冻人,如果没有作者对冰川险情的细微描写和渲染,读者在看的同时很少会有惊心动魄的感觉,《藏地密码》的作者何马更懂得怎么样对险境进行描绘和渲染,以抓住读者悬着的心。尽管这种渲染不乏夸张的成份,冰川的景观描绘的越惊险,行进的队伍遇到的阻力越大,读者的心就越加投入不能自拔,由视觉所引发的感触就越深刻。
奇观叙事强调的是奇和观,即画面感十足,给人以震慑力,这在某种程度上契合了当今的大众化审美。奇观叙事更加注重短暂、震惊的效果。在市场化经济的今天,文学想要更好的得到传播,就必须和商业联姻。正如电影的奇观叙事已经被许多评论家涉及一样,在电影和文学的互动中,文学作品相应的也越来越多地呈现奇观叙事的特征。
奇观叙事是近20年来作家创作的一个转向,在文学没有与市场联姻之前,高雅文学和通俗文学之间的界限尚很清晰,作家的写作更多地倾向哲学上的“形而上”的探讨。自90年代初,如《尘埃落定》、《白鹿原》、《废都》、《兄弟》等艺术价值比较高的作品也逐渐走入大众的视野,被大众所喜欢,而这其中大部分的作品已被改编成影视。当今这个时代,人的个性发展越来越被看重,传统的精英文化和杰出人物统治论被越来越多的人所反对,高雅艺术和大众文化的界限在缩小,融合在加深,人们更加痴迷于追求偶像、习俗与时尚,原始的文化传统习俗在都市化浪潮的冲击中,逐渐淡化甚至消失,民族独特悠久的文化风尚和生活习俗很少得以保留。这就造成物质生活繁荣,却精神生活贫乏的现状,这对于文学的繁荣不能不说是一个损失。对于读者来说,进行奇观叙事的长篇小说能满足读者的猎奇心,强烈的画面感满足了读者的视觉审美,同时这类小说又非常注重民俗奇观、景物奇观、人物奇观等的描写,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读者精神层面的匮乏。对作者而言,奇观叙事的好处是,强调的审美形象是感性、直观的,并没有企图用深刻的意义来套住读者,但却可以以奇特的画面感来吸引读者,读者不需要有太高的领悟能力,浅层次的阅读也可以获得感性的审美享受。如《藏獒》第三部中,作者写獒王之战用了十二页的篇幅,从开始上阿妈领地狗和西结古领地狗的观望,到两只獒王的实战,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和西结古草原獒王冈日森格的决战,一边是一停、一跳、一扑,另一方是一躲、一闪、反扑,如“它抖动着毛发,激励着各自的各个器官……声音又来了,呼呼地响,是凌厉肃杀的黑色疾风,朝着冈日森格拍打而来。”[58]这一系列流动的画面,相信看到的读者都会紧绷神经,仿佛自己就在当中。作者往往通过具体的细节描写,把“观”的场面写的更加真实生动,读者据此通过渗透想象、虚构把很容易能够感知到的情感来还原成一幅幅的画面,当然这个审美形象是读者由小说中的内容幻化而来的,所以又是假定的,并不像电影一样有固定的画面。这些画面在每个人的眼睛里所看到的是一样的,奇观叙事的长篇小说更多的是呈现一种不确定的画面,这个画面是因人而宜的,与每个人自我的阅读经验和能力息息相关,所以说呈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的图像是不太一样的,当然从另一个层面来说,这样的审美形象因其不确定性又是非常丰富的,读者据此得到的画面,总能够给人一种强烈的震撼力。
奇观叙事的优点,在于其渲染出来的视觉上和听觉上的直观感,特点是吸引人,审美冲击力强。正如当下的影视作品的特点是具有直观性、逼真性,所以影视剧作通常必须具有视觉的特征。当然剧本和文学作品不能同日而语,剧本是为电影、电视服务的,而作品是为文学爱好者服务的。当下许多作品借鉴影视剧作的特点,越来越追求语言的浅表化,追求“观”的效果。“观”的一个主要特点就是画面感、真实感、可见性。首先,鲜明的色彩容易让写作者和读者形成一个初印象,“色彩是一种物理刺激作用于人眼的视觉特性,而人的视觉特性是受大脑支配的,也是一种心理反映……受色彩的视觉刺激,人们会产生对生活经验和环境事物的联想……可以借色彩的变化来获得视觉和心理的平衡与愉悦。”[59]色彩的渲染一般表现在作者对景物奇观的描绘中,在《大漠祭》中作者对沙漠中的太阳的颜色变化的描述,让读者一睹沙漠的奇异与美丽。用色彩构筑的美景图,一般也显得比较直观。在视觉的冲击下,让人不禁沉浸其中,得到新的体会与感悟;其次,正如当下的电影十分注重追求画面感,小说的画面感的呈现比电影更加细腻,长篇小说除了注重对周围环境变化的描述之外,也多对一系列的场面动作进行细致的描绘,这种场面化的情景既是电影所热衷的,也满足了视觉审美时代人们的审美需求;接着,在对身体的描述中,作者善于运用物化语言来展现身体奇观,物化的语言增强了身体的表现力,如作家朱文在小说中把女人比作葡萄、热带鱼等,葡萄因品种不同档次也不一,有干瘪的葡萄干、水嫩的葡萄,价位也因此不同。热带鱼色彩斑斓,各不相同,作者在这里把女人的身体用物来表示,陈染的《私人生活》中,也对一系列身体的动作描绘非常细腻,如作者写到:禾把手伸到“我”的短衣袖里,“她的指尖不停地触碰到我的脊背上,痒痒的,酥酥的。”[60]这种感觉的描写,在陈染的作品中不是少数,如她写到夏天自己在家里观察自己胸部发育的情况,表面上看来,她没有朱文表现的那么明显,更多的注重人内心的感觉,在电影中感觉很难通过镜头展现出来,但是读者在看长篇小说的时候,这种关于感觉的细腻描写,再加以物化的表现,很容易让人有触类旁通的感觉,同样亦达到了给人带来震惊的效果;再次,人物是小说的三要素之一,长篇小说奇观叙事中一个突出表现是,以人物奇观造成悬念,成为推动小说发展的一个动力,类似的人物如《藏地密码》中的亚拉法师、疯子,《白鹿原》中的朱先生,《尘埃落定》中的傻子,《故乡面和花朵》中的孬舅等,这些人物总是充满着神秘的色彩,看了之后,让人有种出乎意料的感觉,这种人物的表现和我们通常理解的意义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也容易带给人震惊的效果;最后,谈到民俗风情活动,社会的发展让我们越来越重视文化的保护,且不说一些地方重视世界文化遗产的申请,我们也在寻找民族文化的印记。祖先的生活方式和民俗风情对当地的生产和生活都产生很大的影响,作者对民俗奇观的精心描绘,开阔了读者的视野,丰富了人们的知识,满足了人们的浅阅读。另外这些背景环境的突出描绘,也为小说增加了不少的思想意蕴。综上所述,结合当下流行的奇观叙事长篇小说来看,呈现出通俗易懂、直观的表现方式,符合读者的视觉审美和浅阅读需求,用景物奇观、场面奇观、身体奇观、人物奇观、民俗奇观所构成的具有画面感的长篇小说,往往是“奇”和“观”都具备,虽然不可否认的是部分小说的思想意蕴,但这正是作品在引起人们震惊之余,带给人的强烈反思。
正如每一种文学的诞生都有它的深刻意义,现实主义文学往往触及现实,以现实作为观照,具有强烈的批判性,对当时的社会有很强的警示作用。如五四以来,鲁迅、茅盾、老舍、巴金的小说,直指当时的社会。以鲁迅的小说为例,《阿Q正传》作为鲁迅先生的代表作,描写了辛亥革命前后的社会,指出了资产阶级领导的辛亥革命的不彻底性,揭露了广大农村所存在的阶级矛盾,一方面对阿Q的悲惨遭遇表示同情,另一方面批判了阿Q的精神胜利法是国人的劣根性,作者写这篇文章希望能唤醒广大农民起来革命。再如《祝福》更是通过祥林嫂命运的悲惨,力图揭示封建社会吃人的礼教对农村妇女的迫害,而小说《孔乙己》更是揭露了罪恶的科举制度对人的摧残,此外,还有《药》等小说都有深刻的现实批判意义。正如有人说鲁迅的小说像一把匕首,直插敌人的心脏,可以说鲁迅的文章都是以现实作为批判对象的,也正如当初他在日本弃医从文,最主要的原因也是认为医学医治的是人的身体,而文学能唤起人的灵魂,国人有病的不是躯体,最重要的是要医治精神上的创伤。当然除了鲁迅先生以外,巴金先生最具影响的作品是《家》、《春》、《秋》(即〈激流三部曲〉),也激起了无数新青年像觉慧一样追求进步,他们企图改造旧社会,有大的决心和意志追求新生活。当然,老舍的长篇小说《骆驼祥子》也无一例外的指向当时的社会现实,批判了旧社会对劳苦大众的残酷压榨和严重剥削。纵观这些现实主义小说,更多的是指向现实,其结果是希望对现实有更多的促进作用。正如作品总是同时代紧密相连,不可否认,文学在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变得更加开放。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文学越来越多的得到自由的发展,而在鲁迅、郭沫若等人生活的时代,刚刚经历过五四的解放思潮,国共两党的关系时常处于紧张的阶段,许多作家身上都负有一种使命感和责任感,所以他们写出来的文章往往不是直指当时的社会,就是寄托一种美好的理想。
与现实主义文学不同的是,浪漫主义文学具有一种超越现实的文学精神,执着于对人生理想甚至幻想的表现,力图用文学给人类展现出一幅理想的生活景象,它更注重主观情感的抒发,惯用对比和夸张,通常有种忧郁感伤的情调,这点在郁达夫、郭沫若等人身上都有体现。以郁达夫的小说为例,郁达夫开创了自传体小说,他的小说不重视人物、环境、情节等写作要素,而重在抒情主人公自我情感的抒发,这一点也是浪漫主义小说所强调的。产生于当今这个市场经济大背景下的奇观叙事的长篇小说,与当下人们的日常生活审美联系在一起,更注重视觉等感官的参与,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给读者造成视觉上的冲击,让人产生震惊。奇观叙事的缺点是:因为视觉化审美和感觉化体验带来的去深度化,浅表化,对生活和文化的思考浮光掠影,没有深度,更缺乏哲学上的思考。如《藏地密码》,看完系列九小说的读者们,往往会发现:跟随作者的思路走,我们往往像走入一个胡同,故事的主人公面对的是一个个难关,作者对难关的描述和渲染,让读者不断地沉浸其中。到故事发展的最后,主人公经历一个个突围最终取得胜利,这看似是探险小说的一个套路,作者在面临每一个难关的时候,都有大量的描绘,如冰洞险情、穿越可可西里荒原、非洲丛林等,这些画面是好莱坞所一贯热衷的,而这种描绘无疑就是场面的描写,在每一系列中都不胜枚举。整体看来,《藏地密码》这本书思想方面缺乏深层次的挖掘,适合人们的浅阅读。当然这并不是从根本上否定长篇小说奇观叙事的优点:让人产生震惊之余,仍能感受到思想的深刻。如《尘埃落定》、《白鹿原》、《废都》、《檀香刑》等长篇小说,读者观看了其中不少奇观画面,也会情不自禁的反问类似的一系列问题,如塑造傻子这一形象的意义;白鹿两家的文化差异;知识分子的困惑;作者对人物之间亲属关系的设定有何深层意义,这些由文本直接引发的联想,会在读者平静的心里激起一丝涟漪,当然也给不少学者带来多角度深层次的思考。
法国学者罗兰·巴尔特指出:“阅读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的文化,取决于我对世界的认识,而且很可能一张优秀的新闻照片(而且他们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好照片)随时能检验假定的读者知识面,从而使阅读能够完全令人满意。”[61]所以透过文字所激发的联想,不可避免的与读者的阅读经验和资历有关。当下流行的通俗文化接近于大众的阅读水平和知识层面,这种类型的作品容易被读者所接受,无疑作品有不少吸引人的地方,却也不可避免的流露出自身的一些缺点。对于奇观叙事的长篇小说的缺点:只重视以画面来吸引人,忽视了作品内在的思想意蕴和哲学深度,作品会显得比较单薄,当然这并非一概而论,部分奇观叙事的长篇小说既满足了读者的视觉审美方式,让读者产生震惊之余,还给读者带来思想上的侵润和洗礼,除了这部分比较好的作品之外,大多数以奇观叙事为主的长篇小说往往过于重视以画面感来博取大众的注意力,导致了许多读者看作品的时候,像看电视看电影一样全身心的投入,看作品的速度很快,不需要经过过多思考的阅读,并不会在人思想的长河中激起浪花。如我们所熟知的《藏地密码》,我们大致从每一章节的题目就可以看出这一章主人公们所要经历的艰难万险,再加上文中的惊险细节,读者看的感觉丝毫不亚于看探险电视或者电影,但是看完整部小说,脑海中留下的不过是一些惊险的环节,作者仿佛只是为了设置这么多惊险的环节来告诉读者一些常识,这些常识有地理、天文、科技等多个学科方面的,读者通过读这部小说对西藏有了一定的了解,但是除了知识性的教育外,没有较深层的哲学意义,不能引起读者的反思。
后现代文化注重对意义的解构,所呈现出来的是碎片式的,更注重表象的一些特征,弱化了意义和深度。在图像化日益发展的今天,奇观叙事的长篇小说目的就是吸引读者去体验,参与到文本中来,能忘掉周围的物境,融入到小说中。奇观叙事的日益繁荣,也缩小了通俗文学和高雅文学之间的距离,不仅在通俗文学作品中有涉及,高雅文学中更是如此。
作为读者来说,阅读文学作品本身即是一种审美,只不过文学作品的高雅与通俗不同,所以在审美的过程中,认知程度和审美侧重点有所不同。在尚未雅俗共赏的时代,高雅文学给人一种心灵的感悟,而在后现代主义时代,奇观叙事的作品越来越多的在市场上占据有利地位,这些文学作品在市场的运作下,已经雅俗共赏。随着艺术和流行音乐混合起来,高雅文化和通俗文化之间的差别就逐渐在淡化,相对来说,人们更重视实践和实际功用,而非知识和真理,每个人都有一种时间感,对信息的接受也力求最大化,所以人们在工作之余更多的是喜欢那种能给读者带来强大的艺术冲动,能满足读者的兴致、趣味、能给读者带来情感体验的文学作品。具有奇观叙事的文学作品无形中满足了读者对于外部世界的认知,成为畅销品。当然,奇观叙事也有自己的缺陷,从文学史的长远发展来说,专注于作品的奇观叙事,势必会影响作品的深度和意蕴。
以《藏地密码》为例,它之所以能畅销不衰,一方面是因为作者何马对小说情节结构的架构合理,容易吸引读者,另一方面,小说为我们打开了一扇走向异域了解异域文化的门,当然更少不了小说中的人物的传奇色彩,在寻找紫麒麟的探险队伍中,不乏各种精英:特种兵、生物学家、密宗高人等,这些人物本身身份也是非常特殊的,如独自穿越险境救人的教官吕竞男,总能在关键时刻让一行人化险为夷的亚拉法师,以玛雅迷宫为例,亚拉法师因为见多识广、智慧高深,在卓木强巴等四人正在惊异外面入侵的生物究竟是什么的时候,亚拉法师以自己听力惊人的优势,已经大致知道是一种飞行的生物。紧接着,作为教授的方新,以自己先进的高科技知识和专业技能,利用电脑发出的电磁波干扰蝙蝠,最终才避免了蝙蝠的袭击。诸如此类事件,每当遇到一个困难,同行的几个人密切配合,发挥自己的技能,才得以迎刃而解。这种类似好莱坞电影的模式组合,总是吸引着大众的眼球,这样惊险的场面几乎是贯穿着全书的,但同时也带来了不少过分追求奇观的作品。随后的《雪地密码》也出现在公众的视野,这些作品拼凑和胡骗乱造的痕迹很重,而且作品过于追求视觉化而去除了精神和心灵上的深度,作品意蕴日益浅表化、去深度化,不利于文学的发展。因此,文学要想获得长远的发展,必须要保持自己的本性,当代长篇小说作为文学作品的一种艺术形式,在重视奇观的同时不能忽视语词和意义的表达,什么样的文学作品才能经久不衰?
归根结底,只有那些既能以叙事的奇观吸引人,作品又不失有丰富的思想和深刻含义,这样的长篇小说才能称得上为经典。比如在本文中所列举的两个文本《白鹿原》和《尘埃落定》,这两本书不仅可以作为通俗读物来读,还有着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深度。这也是它知名度高的原因之一,至今仍有许多专家学者对此进行不同角度的解读。当代小说中的奇观叙事虽然是直观的、感性的、给人一种无可预知的震惊和惊奇,这种审美快感成为这一阶段文学艺术所共同追求的一个审美趋向,但是纵观文学史上的经典名著,耐看的除了故事本身之外,还多了一重意义和思想。周宪认为:“回归感性,并不是要放弃理性和排斥理性,而是要纠正理性过度畸形发展所造成的人性失衡。”[62]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种感性审美的存在并不是一种倒退,而是一种全新的诉诸于感觉的体验,这种审美需要个人的身体感觉器官的参与。正如现实世界是普通的平凡的,文学家等其他一些艺术家可以在洞察现实之外,创造出一个不同于眼前这个世界的新世界。在这个新世界里,许多事情还是普通的,容易引起共鸣,但在普通之外,总有惊异发生,以吸引读者的注意力,这种惊异并不多指小说的情节,对于当代的长篇小说来说,更多的是指作家的奇观叙事。
自从市场经济以来,文学参与到市场中,小说在一个向度上,也逐渐与大众的这种审美需求相契合。中国自古以来就比较重视形象思维,“东方民族习惯于诗性的思维。这是一种以具象为主的思维形式,这种思维采取‘以己度物’的方式去感知外物,以类比的方式去区别和把握外物,以象征、比喻、意会的方式去表现自己的情感或思想。”[63]过分的重视事物的表象而忽视事物的潜在的深层意义,必然会造成画面和表层形象的泛滥,而忽视语词结构和意义的小说在历史的长河中,必然会被经典所淘汰。正如中国的四大名著,没有哪一部不是有着深层的社会意义和文化价值。许多优秀的文学作品,正是因为有着深远的意义,所以无论从各个角度去诠释它,它的意义都是丰富的,价值是巨大的。正如一部《红楼梦》,吸引着无数的国内外学者花费毕生的精力去研究,而当代长篇小说中的奇观叙事虽然眼下满足了人们当前的审美需求,在平凡浮躁的生活中给人以新奇和震撼,但是如果没有意义和结构上的深远,造成的影响必然只会是短暂的。
奇观叙事的长篇小说也特别受影视等多媒体的喜爱,如苏童的小说中亦有不少改编成了电影或者电视剧,以《妻妾成群》为例,作者特别注意抓住特定景物奇观的描写,如“花园里秋雨萧瑟,窗内的房事因此有种垂死的气息。颂连的眼前是一片深深的幽暗,唯有梳妆台上的几朵紫色闪烁着稀薄的红影”[64],随后事过境迁,颂连看见梳妆台上的那瓶大丽菊已枯萎的发黑。这种细致的景物描写,色彩的明暗对比,在电影中更容易用特写镜头表现出来,所以改拍成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之后,张艺谋也特别注意用“红”色来奠定整个作品的基调。当然奇观叙事的作品除了在画面上给读者带来视觉上的冲击和心灵上的震惊之余,有些思想意蕴深厚的作品亦能引起读者的沉思。
反之,先有影视后有小说的作品也日渐增多。陈凯歌导演的电影《无极》受到盛赞之余,又利用网络发起一次小说改编权的投票,最终敲定由郭敬明来改编成小说《无极》。这和之前作家习惯于先写小说而后改拍为电影的方式有很大不同,就连郭敬明本人在上海参与《无极》上市的发布会之后的记者采访中,也承认改编后的小说更多的注重画面感。其实在当今传媒强势的传播下,有不少的作品都是电影走在小说的前列,如触电较多的刘震云的小说《手机》,电影的热播,让这些小说也很快受到大众的喜爱,当然不可否认的是改编后的小说与之前作家的纯小说创作相比更像剧本,这意味着并没有与电影分离太多。整体上来说,画面感增强了,对话增多了,具体的场景、镜头的切换仿佛是电影的再现,一部好的小说改编成电影之后,如果受到观众的喜爱,作家、出版社、导演等都能获得较大的利益,所以这也是越来越多的作家逐渐转入类似剧本的小说创作的原因。当然如此的以画面感来满足读者视觉审美的同时,许多小说并没有特别深的思想和哲学意义,在这个讲究效率的时代里,很少有作家能像以前的人一样埋首几年、十几年来构思创作一部小说,有的甚至几个月就完成了一部长篇小说,作家没有过多的时间思考,读者也往往喜欢浅阅读,以体验娱乐作为生活的调剂,这样做的结果就容易带来作品审美去深度化的不足。对于文学来说,特别是长篇小说来说,除了感性的触动之外,还能带给人深深的思考,教会人们去正确的看待事物,分辨真伪,所以许多时候文学作品有教化和认知作用。同奇观电影一样,过于肤浅,忽视意义,只重视让观众在阅读过程中一笑而过,而没有认真的去思考,确切来说,并不能算完整意义上的好作品。许多人在欣赏一部电影的时候,往往认为电影要想博得大众的喜爱,就要在画面上做文章,在技术上下功夫,以给观众带来视觉上的审美享受,从而在票房上获得保证。正在流行的3D电影如《阿凡达》即是一个例子,以画面和技巧取胜的电影,就像一阵风吹过不留痕迹,只有那些画面和思想并重的电影才能真正赢得人们的好评。画面的渲染容易让读者走入两种境遇:一种是沉浸在作者所构建的画面中,如同奇观电影一样,更多的受画面的渲染,看的过程中很享受,但看过没有思考,只是娱乐;另一种境遇是读者在沉浸其中时有自己的思考,但这种同样是娱乐大于反思。如《藏地密码》中一行人去西藏探险,经历千重万难,从一张照片开始踏上寻找藏獒的路途。可以肯定的是,《藏地密码》这一系列小说告诉了我们不少西藏的神秘历史和传说,文中也不时穿插利用高科技等先进知识探险的事例,总能勾起人的兴趣。但我们很难想象得到,作品背后所反映的深层次的哲学思想。由此,奇观叙事的特质就在于:感性化的审美、夸张性的画面以及带给人的震撼的视听觉冲击力,使文本呈现出浅表化、去深度化、娱乐化的倾向,很少引起读者的思考。
除此之外,一些作家在过多追求奇观叙事的同时,并未对小说的三要素做很好的处理。那么,不重视人物性格塑造,不重视小说故事情节的逻辑性,人物性格不突出,情节连贯性差的作品,也不可能称得上是经典。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物质繁荣,经济发达,人们大多感到身心浮躁,不能静下心来做事,所以不会花很大的心思在一部好的长篇小说上,这也是值得我们忧虑的一面。奇观叙事固然可以给读者带来好的审美感受,满足了读者的猎奇和震撼、愉悦的心理,但当代小说要想获得进一步的发展,就不能仅靠奇观叙事来取胜,作家在写作的时候,在重视传统民族文化的同时,不能仅仅以市场为导向,也应该静下心来,在重视物质层面的同时,让自己写出来的作品真正对大众有益——引导他们有正确的审美指向,提高精神品位,促使长篇小说以及整个社会的文化能够得到良性的发展。
 
 
 
 

 

 

 
 

 

 
 
 
 
 

 
 
 
如文中所述,长篇小说奇观叙事的出现,与市场经济的发展和人们的紧张生活有关,也与传统的小农经济时代人们的阅读习惯有很大不同。以农耕为主的时代,除了耕种季节比较繁忙之外,人们通常有更多的闲暇时间,于是阅读时更能深入进文本,读者也注重追求文本中所呈现的形而上的哲学等思想,经过大脑的几重思考,阅读正如同牛吃草时候的反刍现象,更有利于读者消化吸收,让人印象深刻;再者,小农经济时代,从事小说创作的作者,往往能够沉下心去思考,读者除了期待能从阅读中收获知识,还可以获得更多心灵或者道德上的教化,中国古代的很多长篇小说都有道德教化的影子,孔子早就说过,“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65]如《说岳全传》、《封神演义》、《儒林外史》等。
仔细反观现代社会,人们的生活节奏逐渐加快,各种信息扑面而来,许多时候我们来不及对信息仔细筛选,却已涉猎了大量信息,而这些信息大多呈现浅表化、图像化,读者看起来易消化,不需要过多的思考。这样,人们的审美方式就逐渐演变为以视觉审美为主。这种审美方式的转变,同样反映在艺术的各个方面。在文学作品尤其是长篇小说的创作中,以奇观叙事为主的长篇小说接连走红。结合米歇尔的图像理论来看,奇观叙事不止电影中有,文学作品中也不乏。综合正文所论述的长篇小说的奇观叙事主要表现在五个方面:为了更好地呈现画面,给读者“观”的感觉,作者或注重用色彩词来着力渲染画面,描绘奇异之景;为了给读者类似电影中武打、动作等场面的精彩画面,作者特别注重人物动作的描述,有时多选用短小句子,动词居多,一连串的动作如同一系列流动的画面浮现在人眼前;而随着文化的开放和发展,人们开始过多的关注自身,关注身体。现象学哲学大师梅洛庞蒂在《知觉现象学》中阐述了一个精彩的肉身观点,他认为“人对日常现实的感知依赖于活生生的身体,即便是一些更高级的知觉也一定和人类的原始身体有关。”[66]文学作品中有关身体的描写也越来越显性化,一些作者也以此作为噱头来博取大家的注意,如导演李安的《色戒》改编自张爱玲的同名小说,在刚上映的时候,就因为其中过于裸露的描写而被吵得沸沸扬扬;另外,作者在设置人物的时候,更多的选取那些容易给读者造成强烈视觉反差冲击的角色,再加上长篇小说中前后的铺陈描述,读者更能在被吸引的同时,达到强烈的震惊效果;当然,民俗活动的奇特也为作品增添了不少色彩。
纵观本文中所分析到的长篇小说的五种奇观叙事,它们客观上迎合了当下人们的视觉审美方式,由此一部分长篇小说变得去深度化,部分作家也转入编剧本的队伍中,创作的作品更多的只是为了迎合读者的口味,在以画面感来博取观众注意力的同时,弱化了作品的思想,这也使当代长篇小说的创作在惊人的数量背后反映出一系列问题,急需改进。所谓的经典作品总是能够超越时间,在每个时代都有独特的意义,可以阐释的空间是无穷的。部分当下进行奇观叙事的长篇小说如果仍不注重思想的深度,那么所谓的繁荣更多的将呈现在同时代,而不能经久不衰。
总之,单纯的以奇观叙事来吸引读者,并不是长久之计,此类弱化人物性格和思想深度的小说并不能流传久远,其价值也会有限,如《藏地密码》、《藏獒》、《狼图腾》等。当代长篇小说要想在发展中获得相当的成就,既要结合当下人们的审美需求,又不能失去小说本来的面貌,所以长篇小说要想在这两者之间把握的更好,仍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我们期待着当代长篇小说的奇观叙事能够有一个很好的发展,解决过程中所遇到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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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读学位期间取得的研究成果
1.20世纪30年代现代派诗对都市病态的解读》,太原师范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ISSN 1672-2035 ,CN14-1303/C)、10卷总第48期、99101页、20117月、第一作者。
2.<现实一种>的“真实性”解读》,齐齐哈尔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ISSN 1008-2638 CN 23-1435/C)、第6卷总第196期、104106页、201112月、第一作者。
 
 
 
 
 
 
 
 
                     
 

 
 
 
时光如水,一晃而过。回首三年研究生时光,内心里浮现出无数的人和事。在导师的悉心指导和自己的努力下,三年中学到了很多,特别是通过毕业论文的写作,让我深知:做任何事情,不仅要有思考和想法,更要有坚持不懈的毅力和克服一个个困难的决心和信心。
回首往昔,内心里要感谢的人实在太多。首先,要感谢我的导师潘正文先生,直到现在脑海中还回忆起刚入学时他的讲解。他以桌子上放的苹果为例,让我深深地牢记了做研究和写评论的区别;许多难懂的哲学理论问题,在他这里总能深入浅出,让我彻底明白;在我苦思不得其解时,他的一个指点,总能让我眼前一亮;从论文选题到开题再到中期考核,期间有不少的疑问和迷津,经他一一点拨,再加上无数次的删改,我又重拾信心;就论文的行文思路到资料的收集,乃至句子词汇的斟酌使用,他都给予认真细致地指导,让我不敢有一丝懈怠;他幽默的教学风格,让我总想有机会多聆听他的讲解;在论文的写作过程中,他发现学生的缺点,总是督促我们及时改正;无论是在做学问还是做人方面,他严谨的治学态度和宽容的学者风范,都将在我即将开始的职业生涯中受用无穷。我知道我可能离导师的期望还有一段距离,许多方面还要让他一一指点,然而正是这些,成为我读研期间最大的收获。
其次,我要感谢人文学院的老师们,从刚入学的面试到现在,让我印象最为深刻的就是这种自由的学术之风。记得研究生入学面试过程中许多老师清晰的面孔,记得王嘉良老师的和蔼可亲;记得曹禧修、李蓉老师各自精彩的见解;记得高玉老师课堂上的旁征博引;记得付建舟老师教我们如何扎实的做学问……我也记得论文开题、中期考核中马俊江等老师给我的中肯指导和建议,许多老师辛勤的付出,在这里不能一一指明道谢,他们的讲解开阔了我的视野,丰富了我的知识。
接着,我要感谢09级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生班的全体同学们,尤其是感谢我身边的朋友们,从他们身上我学到了很多,谢谢张晓丽、高华、郭亚磊、朱晓玲,麻烦你们许多事情你们都二话不说,总会告知我最新的消息,无论什么时候需要帮助,你们都全力以赴;谢谢邵向阳和我的室友洪茂宁,偶然的相遇,注定三年的缘分,成就一生的记忆;谢谢我的师妹们,尤其是谢谢瑶瑶、晓玉、剑英,谢谢你们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时,还抽出时间为我校对论文,帮助我查找论文里的不足之处,甚至是其中的一些词语和标点符号的不当使用。
最后,我要感谢我的家人,感谢你们的支持和鼓励,让我可以安心在学术这条路上摸索前行,我还要感谢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审阅本论文的专家教授,我深知论文完成了,并不代表着结束,未来我还要更加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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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刘悦迪.视觉美学史从前现代、现代到后现代[M].济南:山东文艺出版社,2007:254.
[17]同上
[18]刘悦迪.视觉美学史从前现代、现代到后现代[M].济南:山东文艺出版社,2007:261.
[19]沙斯特曼.1988年《后现代主义的美学主义:一种新的伦理哲学?》见Theory,Culture&Society,1988:5(2-3)<’Postmodernist Aestheticism :A New Moral Philosophy?’>转引自刘东.黄平主编,迈克•费瑟斯通著.消费文化与后现代主义[M].刘精明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0: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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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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