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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宫崎骏动画的原点(2008级胡泽宇毕业论文,指导教师钱淑英副教授)

[日期:2012-09-23] 来源:胡泽宇 作者:胡泽宇

 

 
  
 
本科毕业设计(论文)
( 2012)
 
    目: 乡愁:宫崎骏动画的原点           
                                              
    院: 人文学院                         
    业: 汉语言文学                       
学生姓名: 胡泽宇           学号: 08010211
指导教师: 钱淑英           职称:   副教授 
合作导师:             职称:                
完成时间:     2012    年 4    月 25     
    绩:                                    


 
 
 


乡愁:宫崎骏动画的原点
人文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 胡泽宇(08010211)
指导老师:钱淑英(副教授)
摘要:宫崎骏动画电影的创作原点是“乡愁”,乡愁在不同影片中的意义各不相同。本文从美学特点和年龄表征两个方面对宫崎骏不同动画中的乡愁进行分析,以进一步感受宫崎骏创作动画的“乡愁”原点。在美学特点中,对乡愁的物哀色彩和“季题”以及“瞬间美”进行研究;在年龄表征中,对影片所表达的不同年龄阶段的“乡愁”进行探究,以解析宫崎骏所说的“不同年龄的乡愁”的具体含义。
关键词:乡愁;物哀;季题;瞬间美;年龄表征
 
NostalgicThe Origin of the Animation of Miyazaki Hayao
HU Ze-yu   DirectorQIAN Shu-ying
(College of Humanities, Zhejiang Normal University )
Abstract: The animation of Miyazaki Hayao is based on nostalgia which expresses different meanings in different movies respectively. In terms of the features of both aesthetics and age, the thesis plans to analyze nostalgia in different animations. In the feature of aesthetics, the thesis studies nostalgic mono aware, seasonal theme and the beauty of moment; In the feature of age, the thesis studies the nostalgia in different ages in order to express the concrete meaning of nostalgia of different ages in the animation of Miyazaki Hayao.
Key Words: Nostalgia; Mono aware; Seasonal theme; the beauty of moment; the feature of age
 
现在,写一本小说与制作一部电影已经不是那么麻烦的事情了。网上流传着数不清的视听信息,其中不乏好的作品,却也有不少粗滥之作。我们常说艺术创作是源于现实,而又高于现实的,一部好的电影能够打动人心,引起共鸣的话,一定是因为它映射了观众心中一些深沉的情感经历,将这种情感经历集中加以夸张的艺术加工,使其成为整部电影的感情基调。这也是电影创作的出发点。
宫崎骏动画电影创作的出发点,概括地说来,应当是“乡愁”,即以现实主义为中心,时而壮阔、时而细腻的动画风格,是宫崎骏源于对生活深刻的情感体验、抽象与升华。而这种“乡愁”的特征既与日本美学紧密相关,同时又体现在电影角色的各个年龄层面上。
宫崎骏的“乡愁”带有日本美学中的“物哀”特点,在表现深刻的主题时通常使影片陷入悲情的基调中,影片中的人与物也因此染上了悲剧的色彩。“季题”的运用与突出“瞬间美”是宫崎骏影片与日本美学相联系的另一特点,季节和转瞬即逝的景物与人类情感的交融是日本人细腻、丰富的审美性格的体现,也使影片颇具日本式的美感。
“乡愁”作为动画创作的原点,在宫崎骏看来也是有年龄之分的,并认为“每个年龄层都一定有”。在此也对一些影片进行分析,以探寻宫崎骏所说的“乡愁”的年龄表征。
母题,是一再出现于作品当中的,有利于统一整个作品的有意义线索。在宫崎骏的动画作品中,“乡愁”,无疑就是其母题。宫崎骏的动画从“乡愁”出发,在“乡愁”的统领下,向观众传达了蕴含于动画中的关于“乡愁”的多种意义。
乡愁,从广义上解释是对家乡的感情和思念,是一种眷恋家乡的情感状态。乡愁会因为眷恋的主体和对象的不同而不同。如阔别家乡多年的老人和刚离家不久的游子,乡愁的深度是有厚浅之别的;又如在外求学的孩子思念的是母亲,而征战戍边的士兵年的是妻儿,乡愁的情感也各有各的色彩。
随着时代的进步,乡愁已经不仅仅是游子、漂泊者的专利了。身处不断变革之中的人们会因为家乡环境的大变化而同样产生乡愁的情绪。对工业化和现代化造成大自然破坏和环境逐渐恶劣的不满是从人类工业革命开始就一直让许多人忧心的现实,与葱郁的树木、清洁的水和空气一起流失的不仅是过去的生活方式,还有延续了千百年的文化传统。这对从自然中诞生美学传统的日本来说显得尤为危急。
日本自古就将人看作自然的一部分,人与自然是相互依赖、相互依存的。直至今日,虽然人类利用科学技术开发自然资源造福人类自身,但日本传统的自然观依旧在民众的意识中根深蒂固。日本美学家将这种由自然生命感和季节感所生发的美学范畴称为“植物的美学”或“风的美学”[]
源于日本特殊自然风土的熏陶,培育出日本人崇尚悲哀、幽玄、风雅的气质。在日本美学中,艺术美的重要形态之一便是“物哀”。“物哀”是客观的对象(物)与主观感情(哀)一致而产生的一种美的情趣,是对客体抱有一种朴素深厚感情的态度作为基础的[]。“哀”除了作“悲哀”的解释外,还有哀怜、同情、感动与壮美的意思。日本艺术美的“物哀”特征,不仅是日本美的根基,也是日本人普遍追求的艺术趣味,从许多的日本艺术创作中,都可以感受到“物哀”的传统美意识及其随时代的发展与变化。
宫崎骏将他的这份带有“物哀“色彩的乡愁寄寓在他的动画创作中,《幽灵公主》和《风之谷》两部作品非常犀利深刻地探讨了人与自然的关系。宫崎骏在动画中继承了“物哀”精神,描写了自然与人物的悲哀,尤其是森林和动画主人公的悲哀。宫崎骏将描绘对象的悲哀与他对现实自然环境的担忧相统一,赋予他的动画以悲剧的情调,表现了他人文性的环保意识。虽然《幽灵公主》与《风之谷》的结局看似充满了希望,但其实仔细体会,那样的结局中却蕴藏了更多的艰辛,指引了另一种悲剧。
《幽灵公主》的时代背景是在日本室町时代,昭示了日本历史上人类与森林之间一段复杂的历程,虽无比魔幻,却也无比现实。《幽灵公主》中的森林是与人类对立的存在,双方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森林中存在着大量神灵的角色,其原型均来自于日本的民间信仰,成为森林的保护者,也拟人化地代表了森林的多重性格。森林意象已上升为由多个抽象的文化符号组成的意象丛。“森林”是禁忌,是治疗,是惩戒,是融合,是未知;森林既象征着无限的宇宙世界和有限的生存空间,象征人类的原始起点与迷途知返后的终极栖息地,由于森林在本质上并不是人类的他者,因此森林也象征着复杂人性的或明或暗[]。《幽灵公主》中,人类妄图通过猎杀森林的保护神“鹿神”来获得自然的主宰权。最后虽然杀掉了众多的神灵及“鹿神”,人类也经历了一场因森林毁灭而带来的自然大浩劫。“鹿神”死去前由于人类归还了它的头颅而原谅了人类,收回了惩罚,并且使森林重又茂盛。但是,此时的森林已不再是“传统村落的森林”了,人们传统的森林信仰和与森林和谐相处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这也是日本历史的一个缩影,在掠夺和采伐之后,大面积地种植人工森林,“现代国家森林”虽一定程度上恢复了森林生态,但文化传统的失落已经无可换回。宫崎骏深谙这一文化症结:
“我试图通过一个古代神话故事来再现日本破坏自然的历史。当‘森林之神’找到它的头时,一切仿佛又恢复了正常,万物更新,鸟语花香。但是那已经不再是过去令人敬畏的森林了,而是被驯化、被开垦之后的森林。而这正是现如今日本正在进行的‘改造大自然的壮举’的真实写照。”[]
森林信仰不可阻止地历史性地陨落了,升华成为美学意象和文化象征,奠定了《幽灵公主》的悲情基调。
《幽灵公主》中的人物各自代表了不同的文化立场。不论是代表人类利益、为了生存而破坏大自然的艾柏西,还是放弃人类身份,坚定保护森林的珊,抑或是追寻共生道路的阿席达卡,每个角色都充斥着浓郁的悲剧色彩。其中,又以阿席达卡为最甚。
阿席达卡因其所代表的立场,从一开始便受到了荒谬悖论的冲击:不杀死邪神,人类灭亡;杀死邪神,自己却要被自然诅咒。而他最终选择牺牲自己,射杀了邪神,让自己陷入诅咒,年轻的生命由此进入倒计时。随后不得不离开家乡去寻找诅咒的根源,一路上既要平息人类之间的战争,又要和身上的诅咒不停抗争,竭力阻止怨恨地侵蚀以防失去本心。阿席达卡的悲剧性在于他孤独地站在人类与自然的战争中央,既不能像艾柏西那样义无反顾地报复与破坏自然,毫不畏惧诅咒和死亡,也不能像珊那样毅然决然地抛弃自己的人类身份,一心保卫森林,仇视人类残害森林的行为,誓与森林共存亡。阿席达卡内心的渴望才是最奢侈的,偏偏他又不能作为英雄来定义——他都不能被称为“人”。他在离开家乡时割掉了自己的发髻,在日本传统中,割掉发髻就表示这个人不再是人,所以阿席达卡又注定了不能被这个世界所接受。他游走于人类和森林两边:在艾柏西的城堡见证人类的坚忍不拔和自强不息;在“鹿神”的森林中感受生命最原始的气息。即使到了最后,他还是无法实现愿望或融入任何一边,只能默默地共同守护人类和森林。
类似的悲剧性也体现在《风之谷》的娜乌西卡身上,而又不尽相同。娜乌西卡作为一个少女,却肩负了太多东西:一族的存亡乃至未来的希望。《风之谷》中自然与人类的矛盾之下,还存在着人与人之间的矛盾。不同的民族之间还在相互厮杀,甚至不惜以牺牲第三方无辜民族这样的极端方式来消灭敌对民族,尽显了世界末日中人心的丑陋,也因此突显了娜乌西卡的高尚与美丽。娜乌西卡对人类与自然的怜悯同情之心决定了她有不惜献出生命的觉悟,她也真的为此失去了生命。如果娜乌西卡就此逝去,于他人和世界是个莫大的悲哀,但王虫救活了娜乌西卡,使她继续挑起拯救世界的重担。生存与死亡有时同样是种悲哀,死亡的悲哀可以用时间去冲淡,而活着,娜乌西卡就要在未来经历更多的艰难,承受更大的痛苦。与娜乌西卡相比,阿席达卡至少知道自己面临着什么样的困难以及自己要怎样做;而娜乌西卡却要自己去摸索着前进,即使知道了腐海的秘密,也没有办法停止人与自然的战争,因为人类禁不起千万年的等待。宫崎骏将娜乌西卡塑造成了日本的悲剧式英雄,她既带有“物哀”的色彩,又显示出了壮美的成分,充分展现了娜乌西卡的心灵犹如雪莲花般的纯洁与美丽。
让娜乌西卡喜极而泣的腐海的秘密向人类揭示了腐海截然不同的另一面。不为人知的纯净世界是腐海的树木在漫长的时光里点滴净化而成,寂静中潺潺的水声和簌簌的流沙声瞬间让这座庞大的腐海染上了悲壮的色彩。而腐海的保护者——王虫,没有《幽灵公主》中的“鹿神”那样掌控生死的力量,一旦腐海遭到攻击,王虫只会倾巢而出,盲目地冲向攻击者,永不停歇,直到力竭而亡,在尸体上重又培育出新的腐海。王虫殉葬般的死亡同样带有悲壮的意味。《风之谷》中,“悲哀”与“壮美”,不仅体现在腐海与娜乌西卡身上,也象征着现实中自然的呐喊与人类的迷惘。
人类与自然的悲剧是宫崎骏在动画中要反映的现实,源于他对日本这片故土的深厚感情,渗透了宫崎骏浓浓的乡愁意识,体现了日本独特的“物哀”之美。
日本人与自然的亲近使他们产生了季节感,对四季的变化、植物世界的变化有着极其纤细而多彩的感受。在和歌、物语、散文发展到俳句的过程中,日本文学逐渐从四季感中萌生了季题意识。“季题”即表示季节的咏题,在文学创作中吟咏表征四季时令变化的风物或现象来表现春夏秋冬的季节感。其中表示四季时令的物象称为“季物”。日本诗人、作家从自然景物中可以敏锐地掌握四季时令的微妙之处,感受到自然生命的律动,领悟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包括人的命运。日本文艺描写自然,是以自然来表现人的情感。因此,日本文学被定义为是“季节的文学”。 [⑤]
在动画电影中,为了在有限的时间里将故事剧情交代清楚,一般会跨越空间和时间,将冲突集中到一起,从而模糊了季节,或者说,虽然可以从景物与人物的着装判断季节背景,但季节对故事的影响微乎其微。然而《我的邻居山田君》一反常态,将原本属于文学的“季题”引入动画的叙述形式,为动画增添了季节的美感。
《我的邻居山田君》以一个一个小故事的方式,讲述了山田一家的日常生活片段,表现了山田一家自然的生活状态和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虽然麻烦不断,偶有吵吵闹闹,但生活总是充满乐趣,家就是温馨幸福的所在。与之前如《幽灵公主》的宏观大气完全不同,《我的邻居山田君》更能体现日本人敏锐细腻的审美性格:于平常之处发现事物的美,体会其细微的变化,从中感受对自身的影响,从而获得对生活与生命的独特经验。
《我的邻居山田君》的动画风格虽迥异于宫崎骏的其它动画,但它的创作出发点同样应该是“乡愁”。从影片的名称可以解读出以下内容:第一,“我”作为旁观者,目睹了山田一家的生活;第二,山田一家的生活对“我”的感触很大。而从影片中可以进一步了解到,山田一家的生活是如此多彩,令旁人也感到快乐,“我”其实羡慕着山田一家。
这种对“家的温暖”的描绘与追求恐怕是源于现实社会中越来越淡薄的人际交往,这是对忙于工作而忽略了家庭生活和亲情的人们的提醒。“渴望家的温暖”正是对“乡愁”的最好的诠释。
《我的邻居山田君》在用“季题”作为动画叙述形式时,并没有遵循季节的顺序性,也没有将故事硬套上“季题”的框架,非要为每个故事添加季物不可。在娓娓叙述的故事中,季节的标识或隐或现:有时是故事的小标题,如“春雨”;有时是代表季节的花,如腊梅、樱花;有时在故事中随情节的发展而出现,如冬雪;有时又是吟咏四季的俳句。能够表现季节特征的自然景物称为“季物”。季物作为自然的审美客体,当与审美主体——人——相联系时,就会因为人的活动或情感而具有象征性或带有某种感情色彩。
春天的樱花盛开之时,外婆和妈妈正走在路上。外婆看着被风吹落的樱花瓣不由感叹时光易逝,自己不知道还能看多少年的樱花。妈妈安慰外婆说“你才七十岁呀”,外婆接着说道“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看三十年”。喜剧式的转折表现了外婆实则乐观的心态。所谓“花期苦短,人生悠长”,樱花既表现了真正的美,也用盛开时间的短衬托了人其实漫长的一生。而人的一生由无数个花期组成,每个花期都盛开了美丽的樱花,象征人生每个阶段都能绽放美好的自我。
在题为“春雨”的小故事中,爸爸下班忘记带伞了,打电话给家里让妈妈送伞给他。妈妈将送伞的任务推给了儿子阿德,阿德又推给了妹妹野野子。爸爸一气之下说自己去买一把算了,妈妈又拜托爸爸顺便买点猪肉回去。爸爸在郁闷之下买了伞,又不情不愿地买了猪肉,走出超市,却看见一家三口正迎面而来。不由想起对春雨“润物细无声”的描写。淅淅沥沥的春雨象征着平常的亲情,在无形之中温暖了心房,感动了人生。
爸爸一人在屋外打高尔夫球时,下起了冬天的第一场雪。爸爸兴致勃勃地叫全家人一起拍照,家人的注意却都在电视台的暴风雪节目中。爸爸将相机放在电视机上用定时拍了全家的合照,自己一人看了一会儿飘落的细雪,默默地回屋了。薄雪象征了寂寥的人生,爸爸一人赏雪时看似寂寥,其实只是因为没人陪他赏雪一时惆怅而已。薄雪实则反衬了拥有家人的充实感。
《我的邻居山田君》在一些故事结束时会附上应景的俳句。如在“春雨”的小故事后,附加了一首俳句:
春雨呀,
那道尽一切的蓑衣与雨伞。
同样体现用“伞”的意象表现出的家人之间自然而深厚的亲情。
外婆去医院探望好友时,好友兴致勃勃地向外婆讲述了医院的见闻,外婆很奇怪,最后问她到底得了什么病,好友听到外婆这样问,忍不住哭了起来。外婆搀扶着好友回病房的背景中出现的俳句是:
终将死去,
见不到景色。
蝉声。
“蝉声”是属于夏天的季物,而蝉在短暂的夏天过去之后也会死去。用俳句告诉观众外婆的好友不久也会如蝉一样离开人世,含蓄而感伤。与之前的“樱花”小故事形成了对比,虽然人生比起花期非常漫长,而也终有离去的一日,因此,要珍惜与家人在一起的日子。
在影片的最后,夕阳下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走在街上,赋予的俳句是:
春日的海洋,
终日平稳起伏的波浪吧。
风平浪静并不意味着家庭的和平与幸福,只有一家人始终团结一心,不畏挫折,才能真正体会到“家”所蕴含的深远意义。
日本俳句的特色表现为季题形式的规范。在这里将动画与俳句相结合,是季题形式应用于动画叙述的最明显的地方,也是动画主旨与日本美学的艺术性结合。
家的生活融于一年四季的变化中,每一季都有不同的属于家的温暖。这大概就是《我的邻居山田君》想要传达给每一个怀有乡愁的人的信念。
日本人的审美意识中存在着一种“瞬间美”的理念,即赞美之“短暂”[⑥]。这也是日本美学崇尚“风”、“花”、“雪”、“月”等自然美的原因。风,吹拂即逝;花,盛开与凋零极快又极绚烂;雪,易消融而无法长存;月,盈缺变幻,日无常形。这些都是“瞬间美”的范畴,而“短暂”的不仅仅是自然之物,当它们与人类的情感相呼应时,其内涵便更为饱满——这便是情景交融。
情景交融即主观之情寓于客观之景,借客观之景抒发主观之情,以中国古代诗词为典型。情景交融的手法在电影语言中也很常见,如中国水墨动画《山水情》,用一组水载小舟穿行于峡谷间的画面表达了师徒离别时难分难舍的复杂情感,情与景结合得恰到好处[⑦]
与《山水情》绵长的景与情不同,宫崎骏电影《侧耳倾听》中的景与情是日本美学特点形象性与情感性的结合,而以短暂的景表现深层而复杂的情,则是“瞬间美”的传统审美意识在动画中的出色运用。这里所说的“瞬间”之景,在《侧耳倾听》中具体表现为风与光这两种意象。
《侧耳倾听》中的风是贯穿影片的一条暗线。每当主角心境发生变化时,总能在影片中发觉风的瞬间效果。之所以用风来表现女主角的心境变化,首先是因为青春期的少女内心的悸动犹如风一般出现的突然,而心中的所思所想也犹如风一般不可捉摸。如女主角再次碰到男主角时,是男生特意送还落下的东西,随即又哼唱了让女生倍感羞愧的恶搞的歌词。从图书馆出来走在回家路上的少女看上去心事重重,突然刮起的一阵强风差点吹走了她的帽子。其次,随着剧情的发展,女主角所受的挫折与内心的悲伤用带有感伤色彩的风来表示更容易被传达。风本身会给人一种哀伤的感觉,用来渲染人物的内心环境更能引起共鸣。如男主角告诉女主角月岛自己将要去外国留学,月岛心中既有对两人之间拉大的差距的伤感,又有对男生的不舍却强颜欢笑时,雨后的风一直吹拂着两人的衣角。又如月岛在寒风中反省自己,彻骨的风让人清醒,带着冷冽的呼啸仿佛月岛内心对自己毫不留情地批判。在影片中,瞬间的风象征了少女复杂而绚烂的心理活动。月岛本身就是一个充满幻想与干劲的少女,下定决心的事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做,有一颗坚强而又敏感的心灵。这样的少女本身就如一阵风,给人一种清爽而灵动的感觉。风的瞬间美既是少女复杂而绚烂的思绪,又是带有哀伤色彩的少女内心活动,也是风与少女两者相似之处在空间与时间上的重叠与定格。
另一短暂的景物——光,在片中的出现次数仅两次,但毫无疑问那种瞬间的美极为震撼,给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女主角第三次拜访那家奇妙的商店时,终于再次见到了她心心念念的“猫公爵”——这是一尊相当精美的塑像。男主角借着夕阳的余光,向女主角展示了“天使的房间”——当夕阳的余光照射到猫公爵的眼睛时,它的眼睛瞬间发出璀璨的光芒,如星空一般浩瀚,简直叫人移不开眼。真是惊心动魄的美!由此更激发了女主角对猫公爵的好奇,情不自禁地对着猫公爵吐露心声。当从店主那里了解到关于猫公爵的故事之后,在进行小说创作时将猫公爵作为主角,展开了一段不可思议的旅程。影片最后,男主角带着女主角看日出。当朝阳的第一缕光透过云层照射到男女主角身上时,美得温暖而富有朝气,就像两人约定的未来,熠熠生辉。光的瞬间美给主角们带去了美好的希望,那种属于少年和少女的青涩的感情在瞬间的光辉照耀下散发出了永恒的光芒。
如果说“风”是贯穿影片的一条暗线,那么“光”就是这条线上重要的转折点。猫公爵眼中“天使的房间”的光影美景给月岛带去了心灵的震撼,影响到了之后她对自己人生之路的新的考量。为了赶上自己心仪的男生,月岛决定开始写小说,猫公爵这时就成为了创作小说的契机。男主角带着月岛去看日出是为了向月岛证明自己的心意,月岛在感受朝阳的温暖时心里也有了瞬间的释然,对自己重新做了定义,期望踏上一条真正适合自己的道路。
《侧耳倾听》是一部描述少男少女成长之路的动画,充满着怀旧的味道,因为它最短暂的景物其实是青春,最美的感情是心中纯净的爱恋。宫崎骏将这份情与景的交融埋藏在电影中,用电影回放青春的瞬间,启封记忆中永远的美好。
“有时候,我们会用‘乡愁’来形容成年人对童年时代的怀旧心情,其实,三岁五岁的小孩子也会有类似乡愁的感情。甚至,每个年龄层都一定有。只是年纪越长,乡愁的宽度和深度都变大了。我相信,创造动画的原点就在于此。”[⑧]
宫崎骏在动画中表现出的乡愁的内容总是围绕着对旧时代的怀念和对家的依恋,而宫崎骏也认为这种乡愁是每个人都会有的,尽管表现的方式和具体的内容不尽相同,但不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会本能似地具备这种情绪,并且随着年纪的增长,由于所经历的事情和所体验过的感受,从而也使乡愁变得更为深刻而厚重。
(一)孩童的依恋
对孩子来说,他们还不具备真正意义上的“乡愁”,而是类似乡愁的一种情绪,而且具体表现为对家人和熟悉的环境的依恋,是一种最单纯的对安全感的追求。
比如《龙猫》中四岁的小梅,搬家之后喜欢粘着姐姐小月,即使小月去上学了,也不要留在慈祥的邻居婆婆那里,而是也要去学校留在姐姐身边。当误以为妈妈病情又加重时,小梅更是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勇气,独自一人想要去远在县城的医院——对于一个年仅四岁的孩子来说,正是由于心底对家人完全地依赖才能产生如此强大的动力,克服对未知的恐惧。
在创作《龙猫》这部动画时,宫崎骏通过观察自己的孩子、邻居的孩子,还有亲戚的孩子来回忆自己在他们那个年纪时的感受。而《龙猫》中那棵神灵一般的大樟树,也是宫崎骏小时候从校舍窗口望见的大橡树在动画中的重现。孩子对环境的记忆往往也是极其鲜明而深刻的,与家人一同度过的日子及其中的喜怒哀乐都会融化在环境的一草一木中,既是年幼时希望一直不变的生活,也成为长大之后每个人所特有的乡愁的内容之一。
这种属于孩子的乡愁情绪在《千与千寻》中表现得更为典型。《千与千寻》是宫崎骏做给还不能称为“少女”的女孩子们的动画。动画的女主角千寻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日本女孩,胆小、懦弱、精神总是恹恹的,因为不喜欢新的环境而对父母抱怨,因为不喜欢冒险又害怕一个人呆着而在过隧道时紧紧抓住母亲的手臂不停地说“回去吧”。当父母因为贪吃而变成猪的时候,千寻恐惧的不知如何是好,只会在街上大喊“爸爸妈妈”,或者慌不择路地狂奔,在好长一段时间里不能接受自己身陷异世界的现实。然而,当明白自己的处境之后,瘦弱的女孩身体里却迸发出了强大的勇气,虽然依旧害怕,却强自镇定地面对可怕的汤婆婆要求工作的机会;在探望变成猪的父母之后大哭一场却坚定了拯救父母的决心。女孩子的乡愁既是她们软弱的原因,却也会变成她们坚强的根源。当经历了一切艰难之后,心底的乡愁虽变得更为深厚,但也拥有了一颗更为强大的心灵去守护自己所珍视的情感。
宫崎骏在动画中所展现的孩子们的乡愁情绪,真实而自然,不仅引起了孩子们的共鸣,也让其他年龄阶段的观众深深地为之感动。动画不是单纯地表现孩子们的心路历程,同样也让年长的人们,比如孩子们的父母认识到孩子的勇敢和坚强,从而能够对他们多一些的信任与尊重。所谓的孩子们的希望,其实就是对家的依恋与对成长的渴望的统一。
(二)年轻少女们的成长
在宫崎骏的动画作品中,《魔女宅急便》有着特别深刻的现实意义。通过这部作品,展现了现今年轻的少女们的愿望和心情,而这种愿望和心情也是她们独特乡愁的体现。
现今少女们的心情颇为复杂,在追求独立与渴望父母呵护的心情中间难以找到一个平衡点,同时,所谓的“独立”也存在精神与物质两方面能否都做到的问题。每一个在外闯荡的少女都希望能做出一番成就让自己与父母感到骄傲,而真的在面对现实的种种困难时,又不可避免地会产生孤独与彷徨。这些都是少女们纷繁而复杂的乡愁,就像年轻的生命一般色彩斑斓,被集中体现在《魔女宅急便》中。
主人公琦琦是现实中奋斗的少女们的代表,她只身一人来到大城市进行修炼,虽然有母亲的扫帚和父亲的收音机安抚内心的不安与寄托对父母的思念,但当琦琦飞在城市上空或扛着扫帚走遍城市的大街小巷时,却还是感到深深的孤独感,因为自己无法融入这个城市,一张张淡漠的脸充满了疏离感,让琦琦原本昂扬的斗志变得万分沮丧。这也是现实中初出茅庐的少女们的真实感受,原本的雄心壮志被慢慢地磨蚀,每天也总会遇到不少麻烦,烦躁与失落时刻缠绕心头,无法排遣内心的孤独与郁闷。
琦琦所能运用的魔法也只是魔女最基本的飞行魔法而已,一旦因为意外不能顺利飞行,那么她就失去了工作,基本的生存也会成为问题。影片中琦琦的魔法能力代表了少女们自身的基本才能,她们一开始凭借自己最基本的才能在城市中谋求生存,而挫折一旦累积,就会对自身及才能产生怀疑,如果不能正确认识自我,就会被现实所打败。琦琦正是由于过于依赖飞行的能力,或者说是没有一颗独立而坚定的心,在潜意识中还当自己有父母的呵护,所以在一场大病之后失去了重新飞行的勇气。
影片中另一个少女乌索拉,可以说是少女们完成磨砺成功蜕变后的形象。乌索拉也是只身一人来到大城市中想用自身绘画的天赋为自己赢得世人的肯定。她的绘画一开始是模仿他人,但她能随心所欲的画画,之后,她却越来越画不出东西了,进入了创作的瓶颈期。她努力思考了一段时间后暂时停笔让自己休息,反省绘画过程中自身的问题,发觉是自己将自己逼得太紧而过度疲劳,还有,一直模仿别人也不是长久之计,要有自己的创作特色。之后,乌索拉的生活走上了正轨,在遇到琦琦的时候,她已经能够像前辈那样帮助琦琦走出人生的低谷了。
不论是乌索拉还是琦琦,能够振作的原因都是因为找到了实现自我的道路,在物质上和精神上都获得了独立,她们所需要的不再是父母单纯地爱与保护,而是希望从他们那里得到对自身努力成果的肯定与骄傲。因此,现实中的少女们也要像乌索拉和琦琦那样,不畏惧失败和艰辛,耐心而努力,要充实自己的内心,使其变得温暖而强大,帮助自己实现自我。而少女们从幼稚到成熟的变化,也会变得从寻求父母的帮助与保护反过来照顾与帮助父母。渴望父母的肯定与希望父母为自己感到骄傲是拥有自我与独立的少女们的乡愁。可以说,少女们的乡愁也伴随着少女们的成长而不断得成熟起来了。
“怀旧”是普遍意义上的乡愁,也是宫崎骏动画创作中经常被赋予的情感。如《幽灵公主》和《风之谷》,从大的层面来讲是对自然和人类关系的思考,但从影片给人的观后感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怀旧”的乡愁呢?对自然与人和谐相处之时代的怀念,正是宫崎骏乡愁中的“怀旧”。而如《侧耳倾听》,则是对青春时代的“怀旧”;又如《龙猫》,表达了对童年或者对家乡的怀旧情感。
怀旧的情绪不必都通过已逝的景物来表现,对未实现梦想的重新描绘也是一种怀旧,就如中年的宫崎骏送给所有中年男人的《红猪》,将男孩时代的飞行员梦想搬上银幕,塑造了一个叱咤风云的中年飞行员形象,用一部电影的时间让中年男人们做了一个美梦。
《红猪》看似充斥了大量战斗的画面,但它实质上却是一部轻松的喜剧动画。登场的人物没有真正的反派,连空贼面对小女孩都及其耐心和柔和。男人之间为了飞行员的荣耀而战斗,空战到最后却开始相互丢修理工具,最后索性降落在海面上赤手空拳地比赛,直到两边都鼻青脸肿倒在海水里。
“男人们都非常豪迈快活,女人们都非常有魅力,他们尽情地享受人生。而且,整个世界也是一片光明,美丽无比。”[⑨]这是宫崎骏在《红猪》中所反映的制作理念,而它的怀旧意识集中体现在了红猪驾驶的那架红色战机上。
宫崎骏小时候是在飞机制造厂成长起来的,对于大部分男孩子来说,成为飞行员是最高的梦想,拥有一架飞机的模型都是一件令人欣喜若狂的事情。但几十年过去之后,宫崎骏成为了一代动画大师,小时有着同样梦想的男孩子也都步入中年,还在为生计四处奔波、绞尽脑汁。而《红猪》里面的飞行员虽人到中年,还把自己变成了一头猪,却仍旧征战于亚得里亚海,同时拥有荣耀与自由。这是所有观看影片的中年男人渴望而不可及的梦想了。
但看着《红猪》这部电影,却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会幻想自己驾驶着战机飞翔在美丽的海湾,为了正义、为了捍卫男人的尊严而投入紧张的战斗中,从战斗的胜利中获得美妙的满足感,在笑声中体会短暂的自由。红色战机就像是宫崎骏送给自己及所有中年男人的纪念品。这架鲜红的战机象征着骄傲与胜利,承载了儿时的梦想,会永远珍藏在中年男人们的回忆中。
属于宫崎骏的“怀旧”的乡愁,是宫崎骏切身体会并有诸多感受的乡愁,因此,在大多数动画中都能体会到这种“怀旧”感,这也是宫崎骏在创作动画的原点——乡愁中,最主要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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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崎骏:《出发点1979~1996》台湾:东贩股份有限公司,2011年版,第3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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