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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苏青散文中的个性化写作(2008级曹飞毕业论文,指导教师潘正文教授)

[日期:2012-09-23] 来源:曹飞 作者:曹飞

 

 
    
 


论苏青散文中的个性化写作
人文学院   中本081班   曹飞(08020101)
指导老师:潘正文(教授)
   摘要:苏青作为三四十年代与张爱玲齐名的女作家,在散文这一领域取得了较大的成就。她的散文是在自己的生活经历上加工而成,有着深刻的经验化与私人化。本文就从其散文中展现的个性情怀着手,深入分析散文中典型的意象,展示其内在的女性意识。
    关键词:个性化;个性情怀;意象;女性意识
 
In Su Qing's proses personalized writing
 CAO Fei      Director: PAN Zheng-wen
(College of Humanities,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Zhejiang Normal University)
    Abstract:Su Qing in the 1930s and 1940s female writer zhang Ai-ling par, made great achievements in this area of the prose.Her prose is processed in their own life experiences, has a profound experience and personality.This article from the essays show personality feelings begin, in-depth analysis of the typical images of the prosey, reveal its inner Feminist consciousness.
    Key Words:individuation; Personalized feelings, Imagery;Feminist consciousness
 
    十九世纪三四十年代,苏青与张爱玲被称为“孤岛时期荒芜文坛上并列的奇葩”,其文学成就不容小觑。张爱玲曾说过“即使从纯粹自私的观点来看,我也愿意有苏青这么一个人存在,愿意她多写,愿意有许多人知道她的好处,因为,低估了苏青的文章的价值,就是低估了现在的文化水准。如果必须把女作者特别分作一档来论评的话,那么,把我同冰心、白薇她们来比较,我实在不能引以为荣,只有和苏青相提并论我是心甘情愿的。”[①]由此也可以看出,苏青的存在是文学史上不容忽视的。
    近年来,研究张爱玲及其作品的文章层出不穷,相对而言,苏青的研究较少。在张爱玲的名字变得家喻户晓的今天,苏青也逐渐受到重视。作为四十年代上海的两大才女之一,苏青在散文方面的成就多于其小说,有着不可抗拒的魅力。正如谭正璧所说:“苏青是个散文作家,写作小说在她似乎不过是偶然的兴会。”[②]对于苏青本人,她也更偏爱于散文。她曾说过:“我爱《浣锦集》,因为这里的东西篇篇都是我的,没有掩饰,没有夸张,积八年来的心血,断断续续地一篇篇凑成的。”[③]而对于读者的反应,她是这样看待的,“爱读《结婚十年》的人我是只把他们当作读者看的,而对喜欢《浣锦集》者,却有不胜知己之感,然而得一知己毕竟难呀!”[④]从这里可以看出,苏青对于两种文体的创作了,有着不同的情感与喜好。而本文就苏青散文的私人化写作为着眼点,从文中涉及的意象出发,挖掘苏青散文中的女性意识,帮助大家更好地走近苏青。
一、散文中的个性情怀
    从1931年到1950年,苏青的散文作品有一百多篇,在数量上远远大于小说。最后编成集出版的有四册,分别是《浣锦集》(1944)、《涛》(1945)、《饮食男女》(1945)和《逝水集》(1945)。四本集子下又分散着很多散文,从散文的题目上,我们就可以看出,苏青文中涉及的对象不外乎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就拿《饮食男女》来说,集子的四个字就很明确的表达了这个集子要写的内容。这本散文集包括了《生男与育女》、《科学育儿经验谈》、《烫发》、《论夫妻吵架》、《送礼》、《牌桌旁的感想》、《吃与睡》、《做媳妇的经验》、《宁波人的吃》、《蛋妙饭》、《夫妻打官司》、《拣奶妈》、《教子》以及《救救孩子》,无一不是发生在我们周围,与现实直接相连。
(一)“个人”的情欲
    苏青是一个忠实于日常生活的作家,生活中经历过什么,观察到什么,抑或是体悟到什么,都会用她那神来之笔写下。《搬家》这个作品出世的背景是苏青为了寻找一处适合居住的地方搬来搬去;《家庭教师面面观》是苏青在做了一名女教师的前提下写的;《生男与育女》的写作背景是在一个“以子为贵,重男轻女”的传统家庭中,自己生产不顺利,即使晚来得子还是未能挽救那场婚姻,有感而发,写下了其独特的感受。而类似于《挑断脚筋之类》的文章,是其看到报纸上刊登的新闻时事,有所体悟而写下的。可以说,苏青的散文带有浓厚的私人化倾向,作品与现实紧密相连,上文也有提到,苏青说过这样一句话:“我爱《浣锦集》,因为这里的东西篇篇都是我的,没有掩饰,没有夸张,积八年来的心血,断断续续地一篇篇凑成的。”[⑤]
在上海沦陷这一历史背景下,出现了苏青这样一个才华四溢的女作家。正是由于这样一个特殊的文化环境,苏青的散文创作也多了一些特殊性。迫于生活压力,苏青写作是为了维持生计,于是便有了职业作家这一头衔。从某个程度上讲,苏青写文章要考虑到大众的喜好,力求达到销售总量的最大化,有一定的市场商业因素,所以其作品都是接近生活,是市民所需要的。谭正璧曾这样说过:“我们读了以前冯沅君、谢冰莹、黄白薇诸家的作品再来读这两位的,便生出了后来者何以不能居上的疑问。因为前者都向着全面的压抑作反抗,后者仅仅为了争取属于人性的一部分——情欲——的自由;前者是社会大众的呼声,后者只喊出了就在个人也仅是偏方面的苦闷。”[⑥]而王安忆在《寻找苏青》中说到:“说苏青目光短浅不错,她到底还是诚恳的,忠实于一个井底之蛙的见识……也别小看了它,它不过是从小处着眼,却能做出大事业的”。在苏青自己看来,她是那么认为的,“我很羡慕一般的能够为民族、国家、革命、文化或艺术而写作的人,近年来,我是常常为着生活而写作的。”[⑦]正是因为她是为着生活而写作,她的作品中就充满了个人色彩,具有鲜明的私人化特点。
(二)追求个人生活的情趣
    作为受过新思想教育的现代化女青年,苏青的生活方式也夹杂着点西洋味儿,这一些或多或少地体现在其散文中,加强了其散文的私人化特点。她招待客人喜欢用有讲究的碗碟来摆放点心,在她看来,美食应该放置在各式各样精致的器皿上,味道会更美味,力求做到“色、香、味”一应俱全。她对碗筷同样很有讲究,盛放点心的碗绝对不能跟放菜与汤的碗混用,因为烧菜盛羹的碗有一股菜油味道,这是追求生活高质量的一种体现,也是西洋小资生活的一种表现。她煮粥的流程,比一般家庭煮粥来得繁琐,在《吃与睡》里提到“第一米要淘得干净,第二锅子也要洗净,不可有冷饭粢粑之类附着。宁波有一种细篾淘箩,用以盛米,在满贮清水之白磁桶中淘洗数次,一边淘一边换水,约三次,米即粒粒洁白。以之入清水锅中,水不变色。于是用文火缓熬之,至看不清米粒为度”。正是因为如此,才体现出其的别开生面。看着麻烦,细细品来,也有别样趣味。既是“吃与睡”,除了“吃”,苏青也在文中跟人分享了她“睡”的一些做法。她觉得棉被要匀称,长且宽;枕头要细长且高。帐子要白洋布做成的,夏天呢,就改成白夏布。躺在床上要达到一种“宛如置身白雪堆中,上面又浮着一片白云似的,飘飘然,飘飘然,伴着我入梦”的标准。在《吃与睡》这篇散文中,苏青以一种极其讲究的姿态生活着,最大可能地把握生活的情趣。读者们看了这篇散文,或多或少都会受到一点启示,原来,生活可以这样进行。在苏青眼中,一种有计划有安排的生活方式是值得推荐的,女性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活得精彩。在其散文中,传达出了这样一种意味:同样是生活,同样是煮粥,同样是睡觉,可以采用不同的方式。作为家庭主妇,繁重的家务活压在身上,在不能改变的情况下,我们可以试着改变生活的方式,这样可以很好的把握生活的情趣,活得更加开心。
    同样是吃,在散文《夏天的吃》中,苏青写到夏日烈日炎炎,人们只好躲在家中避暑,闲着没事可做,自然就想到了“吃”。接着提到小时候喜欢吃外婆蒸熟了的南瓜,父亲常常爱吃的麻油盐拌豆腐以及后来提到的杨梅、水蜜桃、木莲子做成的饮料等等,作者都如数家珍似的娓娓道来,俨然从家庭主妇变成了美食鉴赏家。在《谈宁波人的吃》中,作者很不赞同父亲过于讲究卫生的习惯,她觉得吃东西不该失去本味,传下来是怎么吃就该怎么吃,要注重趣味性。正如苏青写的文章,不像其他作家一样,用华丽的辞藻或者是优美的语言堆砌而成,用的仅仅只是朴实无华的情感内容。张爱玲对此写到:“踏实地把握住生活的情趣的,苏青是第一个。她的特点是‘伟大的单纯’,经过她那俊洁的表现方法,最普通的话成为最动人的,因为人类的共同性,她比谁都懂得。”[⑧]苏青对待生活的这种态度,正好是那个时候女性所需要学习的,即在生活的细微处寻找情趣。
    与历来的作品中出现的月亮内涵不同,苏青散文中的淡黄月已不单单局限在表达对故乡的思念上,拓展了读者一见到月亮就联想到”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思维。在一般人的印象中,月亮都是代表美好、圆满的事物,其发散而出的光芒也是柔和的,好像只要一提到月亮,总是诗意无限。而在苏青的散文中,这轮淡黄月却承载了一些与之感情色调相反的因素。文中提到的“淡黄月”这个意象,承载着母女两代人苦闷的精神状态,被苏青认为是不祥的,丑陋的。
    在《海上的月亮》一文中,作者以自己的梦开始,直接引入了意象。文章开头展现出来的月亮,与我们平时见到的一样,是非常的安静温和的:“茫无边际的黑海,轻漾着一轮大月亮”。挂在夜幕上头的月亮,发挥出其应有的作用,照亮大地,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但是后面笔锋一转,写到了“一钩淡黄月,故乡屋顶上常见的淡黄月哪!我的母亲常对它垂泪,年轻美丽的弃妇,夜夜哭泣,终于变成疯婆子了。”这个“淡黄月”就是女性的理想,是她们美好愿望的寄托者,但是这理想就像是挂在天边的月亮,那么亮,看似很近,却又是那么的遥不可及。苏青的母亲虽然是一名进过学堂,受过新思想影响的女性,但是在封建旧社会的影响和荼毒下,骨子里还是保留着旧的思想和行为准则。“一钩淡黄月”写出了这个理想的小而远,“只能”和“垂泪”写出了女性内心的绝望与无奈,说明在男权制度的统治下,女性的无力与无奈。
    相对于母亲,“我”毅然而然地决定走出家门,就跟娜拉出走一样,想要离开这个牢笼,追求内心的光明和未来。可结果是,“我”的追求也只能像是漂浮在海上的月亮,那么的遥不可及。文中,“我”由于患了盲肠炎,腹部感到剧痛,第一时间想到是母亲,而不是有强大保护力的男人,“我喊妈妈,在健康的时候我忘记了她,到了苦难中想起来就只有她了。但是妈妈没有回答,她是在故乡家中,瞧着一钩淡黄月流泪哪!”此时此刻,母亲也给不了我什么帮助,因为她还在对着那轮淡黄月流泪。文中,“我”和母亲都是在精神上缺少慰藉,需要寻求关怀,追求光明跟理想,可是,现实总是那么的不如人意。醒来后,作者联想到自己的生活遭遇,发出了这样的感慨,“一切光明的理想都是骗子,它骗去了我的青春,骗去了我的生命,如今我就是后悔也嫌迟了”。同时,作者也意识到“海上的月亮是捉不到的,即使捉到了也没有用, 结果还是一场失望”。面对生活给予的压力,苏青通过”淡黄月“这一意象,形象传神了表达了内心的无助与沮丧,同时也写出了多数女性市民存在的一种精神世界。
     在《外婆的旱烟管》一文中,我们看到了旧社会女性的另一种形象——一个把旱烟管当做是自己命根子的外婆。说起这根旱烟管,那还是得从外公说起。在文中,“我”的外公是一个脾气很奇怪的的传统家长,大半生都只爱吟诗,躲在书房里足不出户,甚至连饭都是外婆派佣人送到门口,他什么时候想吃了才吃。外公从来不会想到还有一个外婆的存在,但他一日忽发善心赠给外婆一只旱烟管,从此之后,旱烟管就成了外婆精神的支柱,也是她生命的依靠。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根旱烟管就相当于古时候的圣旨,有一种见圣旨如见皇上的意味在里头,旱烟管其实就是外公,也就是父权的象征。
    外公去世后,外婆更是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根旱烟管,片刻都舍不得离身,夜里睡觉也必须放在床边,让它伴着入眠。一次外婆出门竟“奇迹”般地没有带旱烟管,“我”趁机拿了旱烟管,把它当马骑,更是好奇地拿着旱烟管到了外公的房间,最后在惊吓中把旱烟管丢在了外公的房间里。外婆回来找不到旱烟管后魂不守舍,甚至生起病来,总是在夜里找她的旱烟管,痛苦中带着一丝绝望,像是丢了魂一样。其实,当外公把旱烟管送交给外婆时,这根旱烟管就打上了外公的印记,外婆见旱烟管如见外公。外公生前,外公是外婆一切精神的核心跟寄托,外公死后,旱烟管便代替外公,像是灵魂附体一样,继续跟着外婆,维持着男权制度下的男尊女卑的家庭秩序。而对于外婆而言,她也甘心情愿地充当外公的附属,遵守旧社会提倡的“三从四德”,显露出男权社会下,女性的悲哀与麻木。
其实,外婆心中并不是没有爱的渴望,她对爱情是保留着一种期盼跟希望的,只是这种期盼跟希望让她自己觉得太大胆,太遥不可及,所以,只是藏在心中,偶尔浮出脑海而已。文中写到当“我”追问外婆织女星在什么地方时,外婆在漆黑的夜空下不禁打了个“寒颤”,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却说再不去睡觉,外公要来打。当孩子们还小,外婆是以把孩子们抚养成人为生活的动力,当孩子们长大后,外婆又有了旱烟管相伴,旱烟管成了外婆日不离手的宝贝。虽然在男权制度下,外婆已经对感情表现的麻木了,但是内心深处还是有柔软的一角,只是那一角并不轻易地流露出来。
    同为惨遭旧社会思想毒害的女性,祖母的孤苦隔世同样在苏青的散文中展现得淋漓尽致。《豆酥糖》中的祖母是一个把自己的精神寄托在食物上的旧社会女性形象。苏青六岁后就从外婆家移到祖母家居住,晚上跟祖母住一个被窝,由于祖母有吃豆酥糖的习惯,床板上面的吃食多为豆酥糖。晚上小睡醒来,就躲在被窝里与祖母分着吃。文中对于吃豆酥糖的情景,描绘的很细致,“她把豆酥糖本子撮一些些,放进我嘴里,叫我含着等它自己溶化了,然后再咽下去。“咕”的一声,我咽下了,她于是又提起一些些放进嘴里来。这样慢慢的,静静的,婆孙俩是在深夜里吃着豆酥糖”。祖母的乐趣就只是在这一些豆酥糖上,由此可见由于缺少来自男性的关怀与爱护,祖母只能在别处寻求一种寄托,来排遣自己内心的孤独与寂寞。
    虽然“我”已经长大成人,但是在祖母眼中,“我”始终是一个孩子,想起小时候“我”对豆酥糖的喜欢,她特意托人给我带了四包都酥饼。虽然远在外地,但是祖母心中始终记挂着“我”,“阿青顶爱吃豆酥糖。从小跟我一床睡时,半夜里醒来闹着要下床,我撮些豆酥糖屑未放在她嘴里,她便咕咕咽着不再响了”。一个人想要有生存下去的勇气,就要有挂念的东西。祖母不仅喜欢吃豆酥糖,把情感寄托在豆酥糖上,还始终放不下“我”,这就是女性爱的一面。由于长期不出家门,祖母的消费观始终停留在包子一毛钱十个的时代。为了让别人心甘情愿地把都酥饼捎带给我,祖母决定请吃饭。“她在自己枕头底下摸索了好久,摸出一只黑绒线结的角子袋儿。她小心地解开了袋口,掏出几张票来瞧过又瞧”,说明当时的一角钱在祖母眼里是多么的贵重,但是为了“我”,祖母觉得花钱也愿意,说明在女性心中,孩子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最后祖母给了他一张旧中央银行的角票,张罗着吃饭。一方面看出祖母对孙女的疼爱与惦念,但更多层次上体现出旧式的中国女性受到传统道德思想影响,认为女性是男性的附属,过着自我压抑的生活,与外界交流较少。
    伍尔夫在《一间自己的屋子》里写到,女性作为一个生命个体,需要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来进行文学创作,在苏青的散文《自己的房间》中,我们似乎看到了伍尔夫的影子。在这间屋子中,我们看到了苏青想要脱离男权制度下,女性的附属现状。与其说这个屋子是怎样怎样的一个房间,倒不如说这是一个寄托人精神层面的房子,里面不仅仅只是住着一个人,更重要的是住着一颗向往自由解放、男女平等的心。在这间屋子里,没有男尊女卑,没有繁文缛节,更加没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在这里,你不仅能够得到生理上的需求,更加能够得到精神上的安慰。
    在这个自由轻松的精神领域,我们脱下面具,去掉伪装,全身心的放松,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作者苏青在文中是那么描述的,在自己的房间里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以脱去旗袍,换上睡衣睡裤,甩掉高跟鞋,剥下丝袜,这样“身体方面舒服之后,心里也就舒服起来了”。先达到身体上的舒服,进而追求心灵上的舒坦,有一种循序渐进的感觉在里面。可是要有一个自己的房间也是很不容易的,首先要有经济上的支持,其次要敢于冲破传统思想的禁锢,像娜拉一样,从原先的房子里走出来,走向新生。
    由于现实得不到或者做不到,作者才会在自己的作品中表达某一种情感,苏青也是。在现实生活中,苏青是作为一个外人寄宿在亲戚家,寄人篱下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没有自己的房间,很多事情都变得透明,变得没有隐私,给人一种浮空了的感觉。此时的她只是想要一间屋子,一间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屋子。它可以不豪华,可以不明亮,即使这个房间的光线昏暗,空间狭小,墙壁龌龊,楼上楼下吵闹万分,但是那都将与“我”无关,在那样的情况下,我依然可以做到“我的心底却光明,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有了这样一间彻彻底底属于自己的房间后,“我”可以用我最舒服的姿势来干自己想做的事情,比如坐在椅子上看书,伏在桌子上写文章,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这些在我们现在看来是多么简单就能够做到的事情,可是在那时,却是很难。对于室内的陈设,苏青的低要求让人难以相信。在空间上,“也许是狭小的很,一床,一桌,一椅之外,便再也放不下什么了”;在环境卫生上,“也许是龌龊的很,墙上点点斑斑、墨迹、臭虫血迹,以及墙角漏洞留下了的水迹等等,触目皆是,也许并不十分清净”。在苏青看来,这些都不是重要的,只要她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她就可以享受一个人的生活,再也不用跟亲戚家的女儿白天一起坐,晚上一起睡了。
    现实的辛酸告诉我们,这一切都是作者的一厢情愿,都是她的幻想,甚至是空想,因为在那个社会,即使你有经济实力,这也是不被允许的。没有自己的房间,女性就找不到落脚点,就像是一只失了群的大雁,孤苦伶仃地在空中,边飞边哀嚎。所以在文中,苏青写到,在做梦的时候,“梦见自己像飞鸟般,翱翔着,在真的善和美的世界里”。可是现实却不是如此,“自己仿佛像自己仿佛像伤翅的鸟,给关在笼里,痛苦地呻吟着,呻吟着”。联系到苏青所处的社会背景,对于一个处于沦陷区的社会女性来说,想要求得一间自己的房间是多么的吃力,想要自己的房间而不得的女性只能通过苏青的文章,借机想象一下自己房间的设计。可以说,苏青在某种程度上,写出了广大女性市民的内心需求。
    如果说《自己的房间》写出了女性生存的需求,那么《我的手》则写出了女性生存的艰辛。文中苏青说到自己的手已经变了样,她甚至疑惑地问自己“这是我的手吗”,连自己都不能接受自己现在手的样子,更何况是别人呢。“纤白的指头,与绿的茶叶辉然相映,看上去像五枚细长的象牙”,“象牙”从感官出发写出了手指的苍白与瘦削,人们向来觉得纤细的手指是最美的,但是作者笔锋一转,写到了“自己仔细端详着:长长的指头,薄薄的掌心,一些血色都没有看上去实在有些怕人”。手虽然纤细,可是没有丝毫血色,是什么让作者如此的虚弱?是生活上的压迫,精神上的压力。回想起以前的手是“十根粗粗的指头,指甲修得很短;手掌又肥又厚,颜色是红润的”,“我”不相信自己现在的手是这个样子的,心里想着这个是左手,右手应该会好些吧,于是继续拿出了右手。两只手这么一比,那么一比,感觉没有什么不一样,自己的手是每天都可以看得见的,作者还要专门拿出来对比,而且是很仔细的比较过去,这一方面写出了现在的手对自己来说很陌生,另一方面还写出了苏青迫于生计,平时很少有闲暇顾忌其他事情。
    苏青仅仅只是通过一双手,就写出了女性的现实生活。在《我的手》中,苏青是那么描述的,“油垢,灰尘,一齐嵌进了我的手心里,剧不尽,洗不掉,我的手终于变得龌龊而且粗糙了”。油垢的来源当然是指苏青作为一名家庭主妇,一日三餐进出厨房,灰尘当然是指苏青除了准备好家人的饮食,还要打扫卫生,维持家庭环境的干净、整洁。“在冬天,我的手背上都龟裂了。但是我仍旧忍住痛,在灯下管孩子们缝花缓的棉施”,即使是冰冷刺骨的冬天,以苏青为代表的女性还要忍着寒冷与痛楚,给孩子们缝制衣服,女性,似乎有干不完的活,那么的重要,却又那么的低微。丈夫看到“我”的这双手,开始嫌弃“我”,觉得这样的手怎么配得上他的钻戒,第二天,钻戒就回到了丈夫身边,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生活。苏青的手,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她不像是那些小姐太太们,喝茶倒水都有人服侍,更何况是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了,什么都不用自己动手,每天都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潇洒自在养了一双好手。都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每个人都会很爱护这双手,苏青也不例外。可是当初圆润的手不见了,是她想要的吗?是什么导致她的手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是生活。
    《我的手》写出了女性在生活中的辛酸,特别是与苏青一样的离婚女子,她们的生活毫无疑问是更加的艰难。苏青的这双手不仅反应出自己生活中的艰辛,更加折射出沦陷区女性生活的现状。女性生存,着实不易。在男权制度的统治下,女性只是作为一个依附体存在。本来女性的生活已经很不如人意,更何况是像苏青这样子的离了婚的女人,她们不只是在物质来源上比一般人来得困难,而且在精神上所承担的压力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苏青通过描写自己的一双手,向读者们展示了那个时代女性的生活。无论是家庭之内的做饭扫地洗衣服,还是家庭之外的谋生,在父权制度下的女性是很难被社会摆放到与男子相同的地位与高度。她们的精神世界是空虚寂寞,没有寄托的。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出于经济考虑,没有得到孩子的抚养权与教育权了,她除了她自己,一无所有,她是空虚寂寞的。她除了靠写作来维持生计,还靠写作来寄托自己的精神情感,可以是宣泄情绪,也可以是吐露心声,抑或是寄托希望。对于女性来说,这是一种现状,也是一种出路。
    一轮淡黄月照着以“我”跟母亲为代表的女性,“我”试图挣脱现状,像娜拉一样出走,而母亲选择的是继续待在现有的条条框框下,两种方式,殊途同归。以母亲为代表的女性是选择在男权文化下安于现状,而以“我”为代表的女性则是试图挣脱,而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觉醒与不觉醒的女性仍然受着奴役与压迫,所以她们的精神面貌是痛苦而又无奈的。苏青在散文中多有表露这样的困境,虽然困难重重,但是仍旧怀有希望。在散文作品中,苏青通过外婆的旱烟管与祖母的豆酥糖给读者呈现了一个个好笑却又哀伤的故事。比如说外婆的旱烟管,看到故事的第一印象,会觉得外婆很迂腐,有些行为固执的难以解释,她没事总是拿着旱烟管,像一个老爷一样抽上几口,而且还视如珍宝,旱烟管丢失后,外婆的生活一下子被打乱了,魂不守舍,念念叨叨的想要找回那根旱烟管,那根象征着外公形象的旱烟管。鲁迅先生曾经说过,中国人是有奴性的,这奴性分两种,一种是坐稳了奴隶的人,另一种是想坐奴隶而不得的人,外婆就是属于那种坐稳了奴隶的人。家是一个国家的缩影,在家这个领域内,外公就相当于一个统治者,当外婆失去被领导的地位时,她的内心就变得诚惶诚恐,因为这是她从未预想过的状况,精神没有了寄托,就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的空壳子,没有了支撑。这说明男权文化已经根深蒂固,想要扭转这样的现象,不是一天两天可以解决的。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男权政治下,女性总是以牺牲品的面貌出现。所以在苏青的作品中,我们看作品时的心情,有着淡淡的哀伤。
    而在《我的手》中,苏青通过描写自己的双手,表达出女性生存的艰辛,这艰辛是有其社会原因的。那时候的女性一直以来都受到传统思想的熏陶,并时时刻刻有人在旁边提醒着要遵守这样的行为条约,比如“三从四德”。虽然当时有新思想介入,有很多进步的女性得到了启蒙,有了觉悟,可终究是蚍蜉撼大树。有一些像娜拉一样进步的女性,她们连同自己的爱人一起脱离了传统大家庭,可是,自己建立起来的小家庭,同样也是男女不平等的。“不敢思想男人所不许她们想的东西,不敢不思想男人所要她们想的东西,时时、处处、个个都顺着丈夫的性儿行事”[⑨],这个就写出了女人的现状。那么,在家里是这样,换了独立会不会好一些呢?于是开始有女性想着走上社会,走上职业女性的道路。但是女性出去工作,在别人眼里总会以为是丈夫的无能,不能养活自己的妻子,是给丈夫脸上抹黑,这条道理看来也是行不通的。所以那个时候的女性,无论走什么路,做什么事,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而且只要是做一些有利于自己,但是在外人看来是多余的事情时,她就会被打断,而且很难继续做下去。而后,很多女性放弃了自己的追求,放弃了自己的梦想,放弃了自己的个性,变成了男人想要她们变成的摸样,以男人的喜好作为判断的标准,失去了自我,失去了心中的那个梦。类似于苏青这样的离婚女子,在社会上想要混得一个立足之地也是难上加难的。看似送还了戒指离了婚,从家庭的牢笼中解放了出来,可是在当时那个男权社会里,离婚的女子会被视为异类,会受到社会很多嘲笑与轻蔑,她们的精神不仅空虚寂寞,而且还饱受外界的骚扰,求生之路变得更加的曲折难走。可以说,苏青的散文通过一些简单的生活故事揭示了一些深层次的东西,引起女性思考自身生存问题以及精神困境。苏青通过散文的意象勾勒出当时男权文化的根深蒂固与不可动摇性,把女性的生存问题提到了台面上,进而引起更多人的关注。在批判父权主义的同时,我们也能看到苏青对封建传统思想毒害的女性进行了一定的批判,表达了她的女性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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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张爱玲:《我看苏青》,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1992年版,第267页。
②谭正璧:《论苏青及张爱玲》,济南·山东画报出版社,2004年版,第41-47页。
①苏青:《浣锦集与结婚十年》,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1995年版,第530-534页。
②苏青:《浣锦集与结婚十年》,第530-534页。
③苏青:《浣锦集与结婚十年》,第530-534页。
①谭正璧:《论苏青及张爱玲》,济南·山东画报出版社,2004年版,第41-47页。
②苏青:《苏青散文精编》,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1995年版,第503-506页。
①静思:《张爱玲与苏青》,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1994年版,第79页。
①苏青:《围城内外·第十一等人》,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版,第2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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