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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若琴弦――论史铁生作品中的生命意识(2008级吴佳洪毕业论文,指导教师曹禧修教授)

[日期:2012-09-23] 来源:吴佳洪 作者:吴佳洪

 

 
 
 
  
 
本科毕业设计(论文)
( 2012)
 
    目:命若琴弦——论史铁生作品中的生命意识
    院:           人文学院                             
    业:          汉语言文学                         
学生姓名:  吴佳洪    学号:   08010133      
指导教师:  曹禧修   职称:      教授             
合作导师:             职称:                   
完成时间:     2012    年  4   月  25 日       
成   绩:                                   
 
 
 
 
    
 


命若琴弦
——论史铁生作品中的生命意识
人文学院 汉语言文学专业 吴佳洪(08010133)
指导老师:曹禧修(教授)
摘要:史铁生个人的病痛经历让他体验到生命历程的苦难,他的文字表达出的是对生命存在的思索,从而将自己的创作与生命同构。他总是以审美的方式和文学的形式,审视和探寻着世间正常与不正常的灵魂。在他的作品中饱含着对生命的深思,对存在的追问,对救赎之路的探索,对人类命运的终极关怀。史铁生在作品中表现出强烈的生命意识,完成了对灵魂的反省和拷问。
关键词:史铁生;苦难;生命意识
Life as a String  
-- A study of life consciousness in  
Shi Tiesheng’s works
WU Jia-hong Director:CAO Xi-xiu
(College of Literature,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Zhejiang Normal University)
Key words: Shi Tieshengsufferinglife consciousness
 
史铁生是当代一位伟大的作家,他的作品中饱含着对生命存在的思索,对自我困境的救赎,对生命意义的不断扣问。俄罗斯思想家弗兰克尔在其《追寻生命的意义》中说:生命的意义不是被给予的,而是被提出的。读懂了苦难就读懂了幸福。在经过了那么些思考之后,史铁生“越来越相信,人生是苦海,是惩罚,是原罪。对惩罚之地最恰当的态度,是把它看成锤炼之地。”[①]
史铁生在散文《我与地坛》中这样写道:“最后一件事情终于弄明白了: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2010年的最后一天,这个节日终于降临到了他的身上,他用个体苦难的生命体验来解读生命的意义,最终找到了寻求到了一条救赎之路。史铁生生命中的一个个困难:活到最张扬的年纪双腿瘫痪,终日与轮椅为伴;被尿毒症折磨,躺在透析室看着血从体内流出来又回到自己身体里……一个个苦难的生命里程,使他对于生命看得更加得彻悟。“假如世界上没有了苦难,世界还能存在么?我常以为是丑女造就了美人,我常以为是愚氓举出了智者,我常以为是懦夫衬照了英雄,我常以为是众生度化了佛祖。”[②]史铁生用一颗冷静而睿智的心向我们演绎了他追求生命的心理历程,演绎了他的生命意识。基于对史铁生的创作背景以及作品情感有了一定的了解,本文试从“生命意识的作品体现” 、“生命意识的现实根源”两大方面展开来论述史铁生作品中强烈的生命意识,来体悟史铁生对于生命意义的解读。    
面对自己的生存困境,史铁生在《自言自语》中描述了人生来面临的三种根本困境:第一,人生来注定只能是自己,人生来是注定活在无数他人中间并且无法与他人彻底沟通,这意味着孤独。第二,人生来就有欲望,人实现欲望的能力永远赶不上他的欲望能力,这是一个永恒的距离,这意味着痛苦。第三,人生来不想死,可是人生来就是在走向死,这意味着恐惧。[③]或者史铁生总结的并不能完全概述人类面对的困境,但这三种困境是永恒的,也无法摆脱。每一种困境都意味着生命的残缺,构成了个人虚无的人生背景。他在作品中试图表达人的生命的局限,对死亡的超脱坦诚,对生命的敬畏尊重。
史铁生1951年出生于北京,1967年毕业于清华大学附中,随后到陕西延安地区插队,在那里度过了他的知青时光。1972年因病致残双腿瘫痪回到北京。在一个工厂工作七年,正是在此期间走上了文学创作道路。1983年发表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在如潮的知青小说中独树一帜,成为史铁生早期的代表作。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是史铁生第一部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的作品。作家回忆了在清平湾这个充满着生命激情的陕北小山村的知青生活,深情回望那段插队时光。相较于同时期其他作家的知青小说,史铁生对于知青生活有着特殊的情感,流露出深切的眷恋之情。有人说史铁生创作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这篇关于知青生活的回忆作品,是其在双腿瘫痪回京后,对疾病的特殊心理,使得他对在陕北的回忆起到了干预作用的呈现。十年的病痛苦难,让这位活在最狂妄年龄上失去双腿的青年有了更多关于生生死死的思考,那份不惧的淡然从容赋予他生命更丰富的涵义;轮椅的狭窄空间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却让他在心灵的海洋中思考着生命的意义,给我们无数个活着的理由,活着的价值。史铁生用宁静悠远而又自然的文字叙述留在他生命中的美好,在他的笔下,陕北农村恶劣的生存环境,落后的生产方式以及相当贫困的生活状况都化为淡淡的描写背景,并没有着大量的笔墨。史铁生在这些背景上突显出的是陕北的农村风情,让我们从清平湾那些平凡的受苦人身上看到了美好、淳朴的情感,看到了他们在苦难中自寻其乐的精神寄托,看到了坚忍不拔的毅力和顽强的生命力。
穷山穷水受苦的人,往往有着乐观坚强、朴实善良的性格。作为小说主人公之一的破老汉在整个故事叙述中扮演了相当重要的角色,作者通过记叙破老汉点点滴滴的琐事来塑造人物形象。“几颗零零碎碎的牙,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尤其是他的嗓子——他爱唱,可嗓子象破锣”[④],这是作者对破老汉外貌最直观的描写,饱经岁月风霜。岁月的痕迹毫不留情地刻画在他脸上,但却有份亲近的温暖与淳朴。老汉爱唱信天游,那种带着忧伤调子的陕北民歌,颤微微的声音拉得很长。破老汉被塑造成一个真诚善良、贫穷却豁达的乐观者的形象。
破老汉带着小孙女相依为命,一起生活,平淡困苦的生活却赋予他生存的意义。对于儿子的死,破老汉充满歉疚——因为自己舍不得给大夫送礼,把儿子的病耽误了。当“我”生病回京住院,老汉托人捎给“我”一张渍透了油污的十斤的粮票,想在治病时帮上“我”,这个跟他一起喂过牛的年轻后生家。对于粮票这个细节,史铁生在小说《人间》中也有提到,作品感谢了生命中的一个个善良的人儿,让主人公觉得自己是“命运的宠儿”,不至于瘫痪后只想死的内心独白占据太长的时间。小说中坚强善良的清平湾老汉,每每提到亮亮妈总会面露尴尬:“亮亮家的窑顶上冒起了炊烟。老汉呆呆地望着,一缕蓝色的轻烟在山沟里飘绕。”[⑤]他也有美好的生活向往,淳朴的清平湾老汉!破老汉愿意跟随部队一路打到广州,也愿意重新回到属于他的小山村,他明白“�毛擀不成个毡,山里人当不成个官”的道理;他会操持着全村人出钱让两个瞎子说一回书,他知道“谁也有难下的时候”;他对着老黑牛空荡荡的槽,呆坐,抽烟,为迟暮的老黑牛心生不舍。老汉的喜怒哀乐表露得自然坦率,受苦人永远盼着好光景。亦如老黑牛,破老汉生命中有太多的磨难,但面对苦难不放弃,苦苦抗争,坚强的生命终在遥远的清平湾绽放、摇曳,为生存创造了意义!
作者在小说最后结尾处感慨:我的白老汉,我的牛群,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在这吟哦的回忆中,我们看到了陕北农村社会的人情美、人性美,闪烁着平静的个性。作品中渗透了对生存意义的深刻理解与感知,思考着人生价值。从健康到瘫痪,几欲自杀,从繁华的都市下乡到偏远荒败的小山村,再告别山村回归城市,史铁生用十年的病痛、十年的轮椅生涯换来了内心的平静和祥和,换来对于生之所依的彻悟。孙郁在《通往哲学的路——读史铁生》一文中曾经这样说:“史铁生最早回忆插队的小说,调子是明快的,虽文字掩饰不住内心的苦涩,但你可以从其字句里感受到一种对纯净的向往。乡下的苦难岁月,被其以另一种笔墨所描绘着,那其间,有对生命活力的渴望吧?”[⑥]
作家通过破老汉来着意渲染一个精神载体,想读者传达生命的真谛:用乐观平常的心态在祖祖辈辈繁衍生息的黄土地上去生活、生存透过文本传达给读者史铁生对于生命的思索,生命的目的就是不断跨越困境的过程人生而在苦难中顿悟与涅�——找到生命的真谛。这一点,在史铁生自传体散文《我与地坛》一文中表现得也十分明显。作家笔下的地坛是荒败的:剥蚀了浮夸的琉璃、淡褪了炫耀的朱红、坍圮了一段段高墙、散落了玉砌雕栏……这样的环境给人以安静的力量,更容易让人静下来思考。史铁生在后来《写作之夜》的作品集子中再次提到:“那安静,如今想来,是由于四周和心中的荒旷,一个无措的灵魂,不期而至竟仿佛走向生命的起点。”[⑦]作家在这样一个静谧的环境下探寻“死亡”的意义,溯回生命的起点,地坛布满了一个残疾人轮椅的印辙,充溢着一个感悟者和对象倾心相谈的喁喁私语。
地坛在看似沉寂、荒凉、萧瑟、幽深之中的那种醇厚沉重超然博大的历史沧桑感和喧嚣不已生生不息的生命意识,这些环境的永恒特点给史铁生的思考提供了一种氛围和启示。地坛除去了所有人工的雕琢,磨灭了周围的浮华与光芒,让生命显露出本真的模样,也让“我”看到了人生的真相。残疾带给“我”痛苦,但也让“我”在痛苦过后明白“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苦难,本来就是人类的全部剧目需要它,存在的本身需要它。地坛荒芜但不衰败,亦如“我”残疾但不残废。作家由衷地喊出了对生活无比精彩和无穷魅力的赞美之情,在地坛中找到了自己精神栖息的家园和抚慰心灵伤痛的思想归宿,燃起了对生命的渴望。史铁生走出病痛带给他的苦难命运,在绝境中突围,在生存的艰难中感恩礼赞,平静地接受命运的安排,进而尊重、礼赞它。
研究史铁生的作品,我们可以发现,“残疾”始终是他难以绕开的一个话题,残疾主题在史铁生的小说中频频出现,甚至可以说贯穿他整个创作的始终,尤其是1989年之前的创作。这些作品多以其自身的经历为创作素材,作品中的主人公多为残疾人,史铁生对于人类残疾命运的关注和思考也成为了他独特的创作倾向。吴俊曾在一篇文章中指出:“残疾者所感受到的最深刻的痛苦,其实是一种被弃感——一种被所属群体和文化无情抛弃的精神体验。”[⑧]史铁生的残疾小说中从自身身体体验出发,真切地描摹出残疾人所承受的肉体和心灵的双重痛楚,描写了他们的生存困境,描写了面对困境时内心的冲突,孤独、恐惧以及痛苦的情感。《没有太阳的角落》说的是三个在车间角落里工作的残疾年轻人,面对爱情时的犹豫和自卑,认定自己没有爱人和被爱的权利;《在一个冬天的晚上》说的是一对残疾夫妇领养一个孩子踌躇的矛盾心理;《来到人间》里的那个小姑娘,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懂得了自己生理上的缺陷,产生了受辱感和自卑感,也表现了女孩父母面对残疾女儿的纠结心情;《夏天的玫瑰》里的半路残废的老头,对于人生而残疾的看法,他觉得不是把什么样的人救活就是人道,在他看来,应该让孩子安静地离开。作品中的主人公有不平有渴望,渴望中透露出无言的悲愤。应该说,这些故事一方面是作者自我悲剧命运的写照抑或宣泄,而另一方面,则是他对自己人生际遇的一个转移和期许:残疾但不残废。
“生命的意义就在于你能创造这过程的美好与精彩,生命的价值就在于能够镇静而又激动欣赏这过程的美丽与悲壮。”[⑨]史铁生一些残废主题的小说中,弥漫着强烈的死亡意识和宿命感,也在另一方面显示出了作者对于残酷命运的不断抗争和坚韧的生存意志。史铁生通过《命若琴弦》传达他对于生命意义的思考与深刻的认识:生命的意义在于过程!
如果清平湾的破老汉是贫穷的乐观者的代表,那么这部小说中的老瞎子确是一位苦难的承受者,无疑是个悲剧人物。史铁生在小说中讲述了一个凄美悲壮的故事,小说中的主人公老瞎子一出生就看不见这个世界。瞎子代表着残缺、局限和苦难。靠着对弹断多少根琴弦就可以重见光明的希望,老瞎子奔波弹唱了50年。琴弦中有老瞎子的思索:“重要的是从那绷紧的过程中得到欢乐……”他翻山越岭,用尽心血弹断一千根琴弦,为的是弹断琴弦后拿出那张神奇的药方重见光明,他的生命过程是不断追求光明的过程。看到这个世界的光亮是老瞎子的梦想,失明是他必须要面对的生存困境。他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琴盒的药方上,但命运却跟他开了莫大的玩笑。“无字药方”是在欲望与能力抗衡后,老瞎子无法逾越的距离。老瞎子知道这世界在他们眼前将永远是一片黑暗,却依旧像他师父当年那样,将白纸条封在徒弟的琴槽里,告诉他:弹吧,弹断一千二百根,弹断一千二百根琴弦后就可以看见这个世界。老瞎子留给小瞎子的是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目的的意义不在于内容,而在于它的引导作用。老瞎子用一个谎言让琴弦完成牵起一个卑微生命的职责,支撑徒弟生活下去。从一千根琴弦到一千二百根,简单的数字上的增加却将小说的生命意蕴进行了艺术的提升。 “目的虽是虚设的,可非得有不行,不然琴弦怎么拉紧,拉不紧就弹不响……永远扯紧欢跳的琴弦,不必去看那张无字的白纸。”[⑩]“一千根琴弦”只是命运为我们虚设的一个谎言,一个虚设的目标,我们在弹断一千根琴弦到发现无字药方的追逐过程中,与命运不断抗争,从而体验人生的价值和意义,发现人类与生俱来的精神和意志,实现自我价值和生命意义的升华。人必须有样东西可以证明生存的意义,琴弦就是老瞎子和小瞎子生命的支点。小说中充满了淡淡的忧伤,老瞎子和小瞎子渴望人生彼岸而不得,依旧顽固地追问生命存在的意义。当小瞎子与野山坳的兰秀儿恋爱时,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向往。但因为他是瞎子,就注定了失败的必然命运。小瞎子对命运的不公平发出质问:“干嘛咱们是瞎子!”师父回答:“就因为咱们是瞎子!”当老瞎子知道自己用尽一辈子心力去达成的目的竟然只是一张白纸,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一切都在熄灭,迅速地衰老。“骨头一样的眼珠在询问苍天,脸色也变得骨头一样的苍白。他只是再不想动弹,吸引着他活下去、走下去、唱下去的东西骤然间消失干净,就像一根不能拉紧的琴弦,再难弹出伤心悦耳的曲子。老瞎子的心弦断了,现在发现那目的原来是空想的。”[11]在这个寄托希望而后希望破灭的过程中,老瞎子渐渐明白了生命的真正意义——人的命就像这琴弦,拉紧了才能弹好,弹好了就够了。人生本来就没有什么目的可言。生命的旅途,不必在乎目的地,在乎的是沿途的风景和看风景的心情。小说给我们最大的启示在于,人要与命运作最大限度的抗争,在人与命运不可违抗这一既定命题前,我们要学会在狭缝中突围。人的命运就像是琴的两头,一头是起点,一头接着终点,连接期间的就是琴弦,是漫长的生命岁月。接受命运安排的谎言,经历命运的磨难,正是为了体验揭示生命的意义。
人活着,就是不断地和困境周旋,为摆脱生存困境而努力,其实我们每一步步都是走在回去的路上。人是不能超越自身的,却又总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面对困境,我们要用生命过程的努力去超越生命的结局,把生命走得更悠远。在史铁生看来,接受命运的苦难磨练,是为了救赎现实存在的生命。《命若琴弦》里的老瞎子最初将“弹断一千根琴弦便可见到光明”当作一个绝对命令,而最终在他不懈的努力反抗苦难的过程中,实际上已经把它看作了一种相对的启迪,这个过程便是生命的展开,也是生命意义所在。才有了在自己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仍将无字的白纸交给小瞎子,即使是虚幻的希望,也是年轻的小瞎子生命的支点。在无望中寻求生之理由,存在之意义,才能超脱对目标的狭隘追求,也就没有了不可逾越的绝境。
史铁生残疾小说中出现的更多的主人公是“我”,故事也多以“我”作为一个残疾人的所想所感为内容,小说表现了作者真实情感的自然流露。用这样一种“第一人称”的叙述方式,直逼人的内心灵魂深处。我们会发现,其实人生“残疾”遍布、困境重重,这就使得我们不屈不挠地追问:人生而为人的意义是什么,我们为之奋斗的目标是什么,我们的救赎之路又在哪里?
史铁生的《命若琴弦》被很多评论家视为其创作经历的一个转折点。的确,《命若琴弦》 可以看作是史铁生表达生命问题思考主题的一个标志性作品。史铁生自己说过,在《命若琴弦》之前他写的是残疾人,这是一个个体问题;《命若琴弦》之后,他发现所有人都是残疾的,便开始写人的残疾,这是一个社会性的问题,是整个人类面临的困境。他创作的全部主题,都是以爱去拯救人类,拯救人类处于困境中的精神。[12]
几乎所有史铁生的作品都渗透出他一贯的温暖的感伤情怀。史铁生在他的一些作品中流露出对亲人朋友的深深眷恋之情,有对母亲的愧疚感恩,也有对奶奶的思念,对朋友的真情。当这些人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不见的时候,史铁生用温暖的文字祭奠亡去的灵魂。安徒生在荷马的坟冢前写下那样的诗:生满荆棘却开出的一朵花,装饰的往往是座坟墓。这是命运带给我们的不安,也是命运带来的瑰宝。死亡赋予生命存在更坚定的支撑和意义,史铁生用这种“向死而生”的独特方式感悟生命,为温暖的死亡祈祷。
刘锡庆教授在《当代散文漫评》中,说到新时期涌现出了一大批散文名家,特别提到了四个人,贾平凹、周涛、史铁生和余秋雨。他说贾平凹阴柔灵动,周涛阳刚大气,余秋雨有漂亮的诗性语言,而对史铁生的评价相当高。他说:“《我与地坛》的确很好,它写出了作者真切的生命体验,表现了灵魂的自我拷问和人性反省的空前深度!这是过去当代散文里从所未有的……代表了当代散文的一个新高度。”[13]
1990年发表的《我与地坛》为史铁生赢得了广泛的声誉,将他与地坛的绵远情结表达得淋漓尽致。作家韩少功评价说:“《我与地坛》这篇文章的发表,对当年的文坛来说,即使没有其他的作品,那一年的文坛也是一个丰收年。”其后,史铁生又发表了《务虚笔记》、《病隙碎笔》、《我的丁一之旅》等富有哲理的小说。小说评论家李锐说“史铁生让读者们看到了一种拯救,这是一种难以命名的文学”。[14]
史铁生的情感是深沉浓郁的,这点在对母爱的表现上尤其明显。集中笔墨描写母爱的有《秋天的怀念》、《合欢树》,还有最负盛名的《我与地坛》。对于母亲,史铁生有太多的感谢没有来得及表达,没有来得及倾诉,那份“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情愫始终是萦绕他心头的痛。一篇《秋天的怀念》,短短数百字凝结着作者最平凡也最深刻的情感,字里行间透露出对母亲的温暖怀念。面对突然残废双腿的打击,“我”的脾气变得暴怒无常,母亲总是悄悄躲出去,又悄悄回来。眼边红红的,一脸的憔悴,她在央求自己的儿子:“咱娘儿俩在一块儿,好好儿活,好好儿活……”那个时候的“我”没有理解母亲,总觉得自己不幸,沉浸在自己遭遇的痛苦中,不知道孩子的痛在母亲那里总是加倍的。当母亲与“我”永远的决绝,“我”才懂得了母亲昏迷前最后没有说完的一句话:我那个有病的儿子和我那个未成年的女儿……母亲要“我”好好活!北海烂漫的菊花,开得旺盛,热烈而深沉,亦如母亲毫不张扬、温柔的付出。对母爱概括最精准的当属散文《我与地坛》,史铁生这样写道:“母亲生前没有给我留下什么隽永的哲言,或要我恪守的教诲,只是在她去世后,她艰难的命运、坚忍的意志和毫不张扬的爱,随光阴流转,在我的印象中愈加鲜明深刻。”[15]
母亲无疑是活得最苦的母亲,而这些都是在母亲去世之后我才体会到的,母亲的苦难与伟大才在我心中渗透得透彻。“坐在小公园安静的树林里,闭上眼睛,想:上帝为什么早早地召母亲回去呢?很久很久,迷迷糊糊地我听见了回答: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16]史铁生在散文《合欢树》中这样结尾:有一天那个小孩长大了,会想起童年的事,会想起那些晃动的树影儿,会想起他自己的妈妈。他会跑去看看那棵树,但他不会知道那棵树是谁种的,是怎么种的。当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去地坛时,“我”已经想明白了为什么活着,已经可以坦然面对苦难,也许这个才可以使母亲得到安慰。
小说《奶奶的星星》则把“我”对奶奶的眷恋之情表现得淋漓尽致。1984年,《奶奶的星星》再次为史铁生带回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的殊荣。作为一篇短篇精品,作家用质朴的语言,丰富的细节,回忆了“我”与奶奶一起生活的二十岁月,塑造了一位感人至深的奶奶的形象。奶奶告诉“我”地上死一个人,天上就会多一颗星星,“我”慢慢相信,每一个活过的人都可以给后人的路途上添些光亮。死去的奶奶是哪一颗星星呢?星星在海棠树之间轻轻摇晃,若隐若现,“我”认定那就是奶奶的星星。奶奶的命运是多舛的,但她没有放弃,一直在追求进步。她向八子妈妈要补花的活做,不为挣钱,在她看来,这样才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光吃饭不干活的“地主”,奶奶在为自己的存在寻找一个理由。而史铁生何尝不是在不断追寻,为活下去寻找理由。他曾经说过,创作“就是要为生存找一个至一万个精神上的理由,以便生活不只是一个生物过程,而是一个充实、旺盛、快乐和镇静的精神过程”[17]。那些伴随着苦难的温暖死亡,是生命意义的延伸,知道了死,而后明白了活。贯穿史铁生作品的宿命观,这个“宿命”色彩不是常常说的“认命”,而是知命,知命运的力量之强大,而与之对话,领悟它的深意。
这里要提一下史铁生《悼路遥》这篇文章,其中透露出的凝重、真情,是远不止悼文二字可以概括的。“他不是才四十二岁吗?我们不是还在等待他在今后的四十二年里写出更好的作品来吗?如今已是‘人生九十古来稀’的时代,怎么会只给他四十二年的生命呢?这事真让人难以接受,这不是哭的问题。”[18]他在用心解读路遥。而在2002年史铁生为什么奉献的随笔《病隙碎笔》,可以看成是作者用生命不断追问的方式捕捉自己思维的火花,追寻探索我们关于人生已知和未知的道理,充满智慧和沉静。
我们对史铁生的作品按创作的年份进行大致的分类, 最开始写的是一些社会问题,文学反应社会生活的观点还是很顽固的;逐渐将写作目光放到了残疾人身上,创作了一系列为史铁生带来声誉的残疾主题作品。一般都把《我的遥远的清平湾》看成史铁生早期的代表作,史铁生在这篇小说中带给我们的是比较温情的东西。这种温暖的情感风格,在后来的散文《我与地坛》中有着呼应的效果。显然,《我与地坛》的情感更大,它理解的快乐和痛苦的视野随着史铁生不断地参悟,不断地探索,有了更新的发展。
史铁生的创作,首先是他个人生活和精神历程的艺术写生。他曾认定,创作就是要为生存找一个至一万个精神上的理由,以便生活不只是一个生物过程,而是一个充实、旺盛、快乐和镇静的精神过程。本着这样一个基本又崇高的追求,他总是以审美的方式和文学的形式,审视和拷问着世间正常与不正常的灵魂,作品通体贯注着一种对人及人类的终极关怀精神。[19]
2003年,史铁生获得了首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02年度杰出成就奖”、授词中这样评价他:“史铁生是当代中国最令人敬佩的作家之一,他的写作是通自己的生命同构在了一起,在自己的‘写作之夜’,史铁生用残缺的身体,说出来最为健全而丰满的思想。他体验到的是生命的苦难,表达的却是存在的明朗和欢乐,他睿智的言辞,照亮的反而是我们日益幽暗的内心……” 无论是小说还是散文,史铁生的作品里都洋溢着他对生命存在的独特感受和哲学思考。史铁生坎坷不幸、不可逆转的人生遭遇,让他感受到了世间的无情残酷,也引发了他对人生、对生死、对生存困境的深刻求索。史铁生说:“我的病给了我一个很根本的生来就很难免的困境,因此我对所有人的困境就有了一种更为普遍的理解,命运永远会给人以困境,这应该是试图超越的。人活着就是不断和困境周旋,人生的根本意义就在人间的互爱和实现生命对美的追求之中展开。”[20]
在文学创作中,生命意识是一个永恒不变的主题,在很多作家的作品中,都在呼唤一种叫做“生命体验”的东西,追求作品表现生命意识的创作观。从某种角度来说,文学作为文学家的情感表达平台,正是文学家生命意识的独特表现。事实上,相当多的文学作品都渗透着深厚的生命意义,显示着作家强烈的思考人生、体验生命的智慧创造。作家诗人通过诗歌、小说不同程度地表现人对生命的感慨,对生命价值作出不同的见解,渗透着深厚的、深刻的生命意识,显示着个体的人生思考、生命体验。
从某种角度来讲,文学是文学家的生命意识的独特表现,中外文学史有相当多的著名文学作品都渗透着深厚的、深刻的“生命意识”,显示着作家强烈的人生思考、生命体验。无论是屈原的《离骚》,李白的《行路难》,还是苏轼的《水调歌头》,不同程度地表现了对人的生命的情感体验。曹雪芹的《红楼梦》、鲁迅的《祝福》等等作品,都生动地表现了人生价值、生命意识,都是值得肯定的作品。
史铁生的创作倾向应该说是十分明显的,即生命的意义。他的作品几乎都在谈为什么要活着,怎么活着。从最初对残疾、死亡、命运的不断思考,最终在他的写作之夜发现着生的意义、死的困惑,完成了对灵魂的反省和拷问,他的灵魂始终自如地笔尖行走,这种创作历程、创作内容、写作方式在当代作家中是极其罕见的。作为文学家的史铁生,关注人类自身,关注生命意义,呼唤“生命体验”,致力于对“生命意识”的探索、表现与开拓。他独特的生活经历和创作体验,使得他的作品超越了它本身,达到了对生命的哲思。
史铁生的的创作道路异常艰辛,在活得最狂妄的年纪的时候忽然失去了双腿,从此与轮椅为伴。30岁那年患上了严重的肾病,46岁的时候又患上尿毒症,每周靠三次透析维持生命。史铁生毫不讳言自己曾好几次自杀未遂,但未遂的结果是使得他在炼狱中得到涅�。轮椅束缚了史铁生的行动,却给了他更加广阔的思想驰骋疆域。写作给了他另一番生命,从渴望死到勇于生。从为了打发时间,寻找活下去的动力,一直到后来彻悟生命的意义,实现了自己对生命的自我超越。生病的经验是一步步获得满足,史铁生的作品中充满了对生命、对精神、对爱情、对命运等永无止境的追求和探索。最难能可贵的是,他将残疾人的个别的生命困境上升到人类困境的高度,表达对人类的终极关怀精神。在史铁生看来,人类所谓的命运无常、苦难荆棘,一切个体的不幸都是生命的一种必然,对人类自身困境的接受、超越,才能达到自我救赎和成全的目的。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生命的长度是更为看重的,正如余华在他的小说《活着》里表达的那样,大多数最先想到的是活着,有了活着,才可能有生活带给人的一切。而在史铁生看来,活着不仅仅是生理上的生存需要。人为什么活着,活着的意义究竟何在?他在艰难的处境下一天天度日的意义又是生命?这些都是他每一天都要面对和不得不思考的问题。在痛苦的挣扎中,史铁生为自己找到了生命的依托——写作。从开始尝试创作以来,史铁生把写作视野始终围绕自己熟悉或者感受深刻的生活上,他写作的起点是他自己的生存方式。对史铁生来说,写作其实是他向命运抗争的途径和武器,在生活将他逼入绝境之际,找到了一条路,支撑起史铁生生命存在的形式。因为轮椅上的宿命,他选择了接受,使自己成为一个懂得欣赏的观众,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巧妙地粉碎那场命运之神导演的阴谋”。[21]用史铁生自己话来说,就是:“活着不是为了写作,写作是为了更好地活着。”史铁生把写作看成自救的方式,当然,自救的意义在他不断探索的过程中是有所变化的。命运给了史铁生一份特殊的生活,人的残疾是一种遗憾,遗憾却有意外收获。
对于生命与苦难,路遥有过这样的阐释:生命从苦难开始,只有在苦难中才能诞生灵魂的歌声。史铁生对文学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他在“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02年度杰出成就奖”答谢词中这样说:“我一直相信,文学的根本,是为了拓展人的精神,是要为灵魂寻找一个美好的方向……维护真诚,壮大真诚,我把这看作是写作的本分。”[22]史铁生走上写作之路,成为中国现当代文坛不可或缺的一笔,是他生命个体的内在需求,他要找到精神上的自我拯救,来完成身体的缺陷救赎。史铁生以自己最真实的人生历练和最深切的内心痛楚为基础,将自己的生命放在天地宇宙间,愈显其生命的本真——深邃与恢弘。他总是透过作品,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平静地宣布与生命相关的消息。在残疾的打击下,在死亡的诱惑下,经历了苦苦地思考挣扎,最终得到了超脱,认识到了人类共有的生存困境,透析了生命,升华了死亡。在过于匆忙的脚步中,在一次次的得意失意中,我们竟忘记了细细品味流逝在身后的美丽风景。殊不知,只有让岁月的沧桑和苦难洗尽一身的铅华,生命才能显出别具一格的分量与魅力。
 
 
 
 
 
[1]史铁生.史铁生作品集(第一卷)[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29-180.
[2]史铁生.史铁生作品集(第二卷)[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3-304,363-366.
[3]史铁生.史铁生作品集(第三卷)[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163-213.
[4]史铁生.写作之夜[M].沈阳:春风文艺出版社,20027-16.                       
[5]郭爱川.坐轮椅能走多远——史铁生作品研究[M].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07180-239.
[6]胡山林.寻找灵魂的归宿:史铁生创作的终极关怀精神[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38-69.
[7](奥)弗兰克尔著,何忠强,杨凤池译.追寻生命的意义[M].新华出版社,2003101-111.
[8]吕宁.生命意义的思考和追问——史铁生作品的内涵[D].长春:吉林大学,2007:20-28.
[9]李奕诗.当代“约伯”的苦难与救赎——史铁生论[D].苏州:苏州大学,2008:3-30.
[10]吴俊.当代西绪福斯神话——史铁生小说的心理透视[J].文学评论,1989,(01):40-48.
[11]胡山林.对人本困境的思考——史铁生创作的中心主题[J].当代作家评论,1999,(04):101-107.
[12]李尤娜,孙北平.试论史铁生创作对人生意义的探索[J].安徽文学,2008,(12):373.
[13]欧艳婵.也把生命做琴弦——史铁生作品中生命意识的解读[J].湘南学院学报,2008,29(1):56-59.
[14]丁永淮.论文学表现“生命意识”问题[J].理论月刊,1992,(07):27-30.
[15]胡河清.史铁生论[J].当代作家评论,1991,(03):20-25.


① 史铁生:《写作之夜》,沈阳:春风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第16页。
② 史铁生:《史铁生作品集》(第二卷),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版,第176页
③ 史铁生:《史铁生作品集》(第二卷),第429-430页。
① 史铁生:《史铁生作品集》(第二卷),第114页。
② 史铁生:《史铁生作品集》(第二卷),第122页。
① 孙郁:《通往哲学的路——读史铁生》,《当代作家评论》,1998年第2期,第5页。
② 史铁生:《写作之夜》,第7页。
① 吴俊:《当代西绪福斯神话——史铁生小说的心理透视》,《文学评论》,1989年第1期,第42页。
② 史铁生:《好运设计》,沈阳:春风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第283页
① 史铁生:《史铁生作品集》(第二卷),第41页
② 史铁生:《史铁生作品集》(第二卷),第39页
① 郭爱川:《坐轮椅能走多远——史铁生作品研究》,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 第14页
① 刘锡庆:《当代散文漫笔》,《广播电视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4年第4期,第3页
李锐:《自由的行魂,或者史铁生的行为艺术》,《读书》,2006年第4期,第35页。
③ 史铁生:《史铁生作品集》(第三卷),第169页。
① 史铁生:《史铁生作品集》(第三卷),第167页。
② 史铁生:《史铁生散文》(下),北京: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8年版,第181页。
③ 史铁生:《史铁生作品集》(第三卷),第377页
① 史铁生:《史铁生作品集》(第一卷),出版说明。
② 红娟:《体验困境——作家史铁生访谈录》,《中华读书报》,1995年12月20日
① 史铁生:《宿命的写作》,济南:山东文艺出版社,2001年版,第47页。
① 史铁生:《在颁奖大会上的答谢词》,《南方都市报》,2003年4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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